好在他反应还算及时,大拇指下意识就按在了红色的自毁电钮上。
啪嗒!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拍。
从导彈发生谐振,再到破坏性的反馈达到扭曲的极限,仅仅过去零点几秒的时间。
一切变故都只在刹那之间发生了。
早在自毁电钮生效之前,火箭筒就伴随着‘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在试验台上断成两截了。
紧接着控制舱里的液压舵机,那根粗壮的实心金属连杆也在巨大的谐振扭曲下,承受不住超过数倍设计极限的剪切力,被当场扭断!
液压油随之爆管喷出,如同一道黑色的血箭‘噗’的喷了陆杰一身,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脏兮兮的黑油。
测试间里的拥趸们全都吓傻了。
看着测试台上断裂的火箭筒以及舵机连杆,还有陆杰身上嘀嗒嘀嗒往下流的液压油,
机房里的谢总师、黄总师以及徐乾学、穆春生等人,皆是神情严肃。
如果这不是在做仿真试验,而是在发射阵地……
刚才断裂的就不是一枚假导彈,而是装满了几十吨液氧酒精燃料的东锋二号!
它会在半空中折断,化作一团轰然爆炸的大火球,抛向不可预知的方位。
而所谓的人工自毁电钮,根本来不及让它停下来……
随后,周云霄切断了乌拉尔计算机模拟仿真试验的电钮,试验终止。
他从机房走出来,来到测试间,给愣在试验台前发呆的陆杰递了块擦脸的抹布。
周云霄也没过多理会对方,转身对在场其他发懵的同志们讲:
“这回愿赌服输了吧?科学规律,是不管你们的口号喊得多好听、多响亮的!”
“刚刚大家也看到了,第69秒的时候,导彈的控制系统非但没能及时纠正姿态,反而放大了振动,然后导彈就在一秒之内凌空爆炸了。”
“所以各位,造炮弹和造导弹,差距不仅仅是胆量,还有对未知的敬畏。只要能把导弹的所有隐患都消灭在地面,就算计算几千万次数据也值得!
这不叫设计院的洋框框,这叫对科学负责,对我们的血汗负责……”
周云霄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一个个头脑发热的同志们。
短暂的安静过后,门口赶来的徐参谋长率先激动地大声喝彩,“说得好!”
紧接着,谢总师、黄总师以及在场所有真正心系导彈事业的科研人员们,纷纷热烈地鼓起掌来。
……
从西苑大旅社的计算所机房离开后,周云霄总算如释重负,了却掉心头的一桩大事。
他在楼下跟福禄岛的黄延华又聊了几句后,高兴地拍拍对方胳膊:
“延华同志,你们别在楼下干等着了,我们组还剩一个小时的机时没用完呢,赠送给你们核潜艇组使用了。
一定要物尽其用、奋发图强,争取早点让咱们的潜艇下水啊!”
黄延华一行人一听白捡了1小时的机时,个个激动得忍不住手舞足蹈,握住周云霄的手连连致谢,
“云霄同志,实在太感谢你了!今天你把这个机时让给我们潜艇组,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搞科研这个事情,没有谁是一家独大,今天你们帮了我们一把,将来我们也要多做一些贡献,才能不愧对这份支持!”
“等我们的潜艇有一天真的下了水,能够保卫大好海疆,也要算云霄同志的一份功劳呢!”
此时的黄延华尚未被正式任命为总师,因此周云霄跟他瞎聊几句,也没那么多顾忌:
“我这一个小时可不是单纯赞助你们的,我是赞助咱们南边的那片海。那里的海兵同志们都等着你们造出这艘海底巨龙,给永乐岛、宣德礁的猴子们一点颜色瞧瞧呢……”
一听这话,黄延华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请云霄同志放心啊,咱们的核潜艇早晚会收拾他们的!不仅要收拾、并且要收回永乐、宣德甚至是黄岩,让敌人寸步难近!”
最后,双方互相交换了金城和葫芦岛的信箱地址,这才挥挥手道别。
返回招待所后,连续奔波了几日的周云霄躺到床上就蒙头睡起来,根本无暇顾及此次地面仿真试验所造成的冲击。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从穆春生嘴里听到了后续的八卦。
被液压油溅了一头一脸的陆杰同志很是狼狈和尴尬,等周云霄走后,居然在现场就哭出声来了。
也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自己技不如人、一败涂地,还是在忏悔自己的夜郎自大和自以为是,差点导致一枚导弹在东锋的发射场出现事故。
而陆杰这一痛哭,包括东锋基地工作组、科委、五院以及防卫部在内的诸多拥趸们,也都没了主心骨。
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坚持之前急功近利的激进科学态度了。
而随后,这场地面仿真试验的前因后果,又被谢总师、黄总师呈报给了钱院长。
钱院长随即向陈主任、平副主任等人做了报告。
两位首长听了,心情都有些沉重。
陈主任严肃地批评道:“任何不顾客观规律、缺乏严谨验证的科研冒进行为,都应立即叫停,并进行彻底的整顿与纠错!”
平副主任也指示:“虽然科学试验就是有失败的风险,但不能明知道有风险,却还不管不顾、无视隐患。经过这次地面试验,所有人都应吸取教训,吃一堑、长一智,以便于重整旗鼓、再战沙场!”
周云霄也被叫去了陈主任的办公室,房间里钱院长、平副主任都在。
以往不是没跟这二位领导打过交道,只是还从未有今天这样肃穆凝重的气氛。
只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陈主任正靠在窗边吸烟,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的西长安街和一辆辆机关小车进进出出。
在阳光的映衬下,如同一幅深沉的剪影。
而平副主任坐在茶几边上,烟灰缸里同样是插满了烟头,那张隐藏在烟雾后的脸,亦是写满了心事。
旁边坐着的钱院长,虽说早已经戒掉了抽烟的习惯,此刻手里却捏着一支正在点燃的香烟,没有吸一口,只是怔怔望着它思考什么。
周云霄走进来看了一会儿,似乎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只有拼命把注意力转移到抽烟这件事上,才能稍稍排遣一下焦虑的情绪似的。
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为这些首长们感觉有些心酸。
过了不知有多久,陈主任才转过身来,随即将手里的烟头一掐,脸上重新挂好笑容,走回来:
“小周同志来了啊,快过来坐!有些事要听听你的看法!”
第124章 这就是天字号任务
听了陈主任的话,周云霄把屁股挪到沙发旁边,只轻轻沾了个边。
“这次你搞得这个地面仿真试验,可真是闹出不小的动静。不光在你们五院,可以说整个科委的几十家单位都在争相议论呢!”
陈主任亲自端了个白瓷杯过来,给他放在茶几上倒满水,
“说实话,我也没料想到,科研阵线的同志们会有如此轻浮的思想变化,甚至衍生出保守科研派、激进科研派这两种荒唐的说法。”
“要不是此次试验狠狠敲响了警钟,再这么胡闹下去,可就不止是一个模型爆炸的事故了,很可能是真正的东锋2号在天上炸了!”
“不过嘛,既然是试验,失败了也是好事嘛!人家常说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不就给我们带来教训了嘛?”
“咱们不怕失败,就怕失败了不长记性。跌倒一次能算得了什么,东国人骨头硬,随时可以爬起来继续前进,对不对平副主任、钱院长?”
另外两人皆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周云霄则耐心听陈主任讲着,思索对方找自己谈话的真实目的。
肯定不止是发发牢骚这么简单。
“另外啊,我还得跟你道个歉。申请乌拉尔计算机这件事,我身为你的上级,居然没能及时帮上忙,还是荀总出面解决的,我脸上有愧啊……”
陈主任又惭愧地说了一句,“你放心,这个人情我不让你出,回头我就拎两瓶好酒到荀总家里,请他好好喝一顿!”
周云霄讪笑,“你别怪我越级上报就行了。”
“这哪能呢,明明是我这个主任做的不称职,连这点需求都考虑不周……”
寒暄了一会儿,陈主任不再啰嗦,开门见山道:
“现在大部分人的科研思维还处在整顿阶段,能像小周同志一样,始终保持客观与冷静分析的,几乎是凤毛麟角啊!”
“但不得不承认,在此次东锋2号试验中,真理确实掌握在了少部分人手里。既然光一个控制舱的仿真试验,就测试出这么大的隐患,看来整个导彈都得进行系统性的检查和排障了,所以推迟发射日期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至于延期造成的后果和责任嘛,我这个主任来担,是我平时对同志们的思想和情绪照顾不周,疏于了解大家的真实想法,这是我的失职,以至于这种不良风气蔓延到了你们科研界甚至是基地内部……”
见平副主任还要替自己打圆场,陈主任摆了摆手,制止对方开口。
随后,陈志忠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云霄说:
“既然发射延期已成定局,我想请你这位亲自接触过东锋2号导彈、并头脑清醒的小专家为我们讲一讲,大概要延期多久才能使其重新进场发射呢?”
周云霄惊讶的扫了仨人一眼,“这么大的事……问我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钱院长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既然陈主任问了,你就大胆的说嘛。他也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做到心底有数,毕竟现在没人比你更了解这枚导彈的真实情况了,对吧?”
周云霄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大胆发言道:
“三位领导,那我就畅所欲言了。根据东锋2号导彈目前进场测试的情况,以及对遥测、光测参数的分析,我认为设计不足之处相当多,甚至有‘粗制滥造’的嫌疑!”
一听粗制滥造这个词,陈主任的脸色不由一沉。
平副主任连烟灰掉到膝盖上,都片刻没有反应。
钱院长轻轻咳嗽两声。
周云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太‘直白’了,不过陈主任点点头说:
“说得好!搞科研嘛,哪能偏听甜言蜜语、不顾忠言逆耳呢?小周同志接着说,我就要听听难听的话。”
“好吧……”
周云霄接着说道:“7月份的时候,我们一分部技术处总体科发现了2号导彈存在的诸多故障和潜在隐患,并对各个隐患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排查,整理出大量的第一手检查资料。
这些隐患中,不乏与此次控制舱仿真试验一样严重的,只是像陆杰这类只追求‘盲目进取跨步迈进、大胆跳过科研规律’的同志太多,所以未能引起重视……”
钱院长追问道:“那么最大的隐患,你认为是什么?”
周云霄想了想,“如果东锋2号导彈发生事故,那么控制系统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隐患!”
“为什么这么确定?”
周云霄回答说:“控制系统是东锋2号导弹的中枢,就像人的大脑一样重要。但我认为该型导弹在前期设计时,根本没考虑到这种细长弹体的结构,它其实就像一根细长的竹竿,完全是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
一旦这枚导彈在飞行过程中出现弹性振动,那么内部的控制系统必定会受到影响,甚至失灵!”
平焕章问:“你的意思是,东锋2号的弹体又细又长,遇到弹性振动剧烈摇晃起来的话,就会像林黛玉的柳腰一样,啪的一下凌空晃断了?”
钱院长在旁边点头:“没错,可以这样理解。有关弹性振动的问题,当初确实考虑欠妥,这个我也有责任。”
陈主任打断了话题:“现在不是追究什么人的责任嘛,咱们要齐心协力攻克难关。既然发射一定要延期,我们就得弄明白,要延期多久、做哪些事情才对,这样也好向上面报告嘛!”
接着,他看向周云霄道:
“小周同志,你根据自己测试过的那些一手资料,来给我们总结一下,要延期多久才能恢复发射?给我们三个老家伙吃颗定心丸嘛?”
周云霄说:“关于东锋2号的延期时间,我个人觉得,可以有两种方案。”
陈主任唰的一下坐直了,连忙问道:“快说说看,是哪两种?”
周云霄:“第一种是抢修式整改。简单来说,就是针对已经暴露出来的关键故障点,优先解决影响飞行成败的几个主要问题,不追求尽善尽美,而是让导彈能顺利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