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长听懂了,说:“这就跟之前的红棋一号A型导弹一样,先把导弹送上天,再在后续试验中继续完善。”
陈主任和平副主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用打仗的话说,这叫集中力量打歼灭战!”
周云霄点了点头,“至于第二种嘛,就麻烦一点,对‘东锋2号’进行系统性整改。这就不是缝缝补补的整改了,而是重新审查导彈的总体设计、改进生产工艺,把整个型号都梳理一遍。
如果说刚刚是修一根断掉的房梁,那么这就是把整座房子都翻修一遍。虽然时间会更久一点,但导彈不会留下任何隐患,更不会带病上天。
另外,这样改进后的导彈研发基础也更牢固,还可以使后续的型号再次受益,形成传帮带的良性循环……”
陈主任、平副主任、钱院长都皱紧了眉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半晌也没吭声。
谁都知道肯定第二种方案更好。
但弦外之音也能听出来,该方案耗时耗力,会让发射延期拖得更久!
过了一会儿,陈主任问:“抢修式整改多久能完成?系统性整改多久能完成?”
周云霄说:“主任,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就想问问,科委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全力进行东锋2号的整改?”
陈主任信誓旦旦地点头,
“从此刻起,东锋2号地地导彈的整改,就是科委的天字号任务。所有人力、资源、经费优先向这个任务倾斜,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125章 拖把沾屎,碰谁谁死
听这话时,周云霄看着陈志忠眉棱高耸、挺鼻凹目的坚定神情,一时忽感凛然生威。
被这股气势所感染,他也朗声道:
“还有一件事,东锋2号导弹的整改是军国大事。细柳营不可无周亚夫,整改之事也该有个主心骨来制定章程。
我想毛遂自荐,将自己在发射阵地测试取得的大量一手资料,整理成一份整改提纲,作为主要章程。
我细数了一下,大概能整理出东锋2号导彈的6项大问题,以及数十项小问题。只要大家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将这些浮于表面的大问题歼灭,我有信心保证,抢修式整改最多两月便能结束!”
陈主任和平副主任惊喜地看了彼此一眼,“只要两个月,就能恢复发射?!”
“是的,二位首长。”
周云霄相当有底气地说出这句话。
这份整改提纲,直播间的网友们早就整理好了。
与他在发射阵地的测试数据没有太大关联,而是由前世真正的发射事故的调查结论改编而成。
毕竟当时2号导彈的首飞事故,可是钱院长亲自带着谢总师、黄总师以及上百家研制单位认真研究、讨论,历经长达一百天的反复推理、取证,才总结出失败原因的。
而自己只不过是借花献佛,提前帮院长把这个繁琐辛苦的累活儿给跳过了。
钱院长又问:“那如果是在抢修式整改的过程,同步推进系统性整改,你觉得后者需要多久才能搞定?”
周云霄想了想,审慎的答道:“快则一年、慢则两年,东锋2号导彈才能完美无缺。”
一旁的陈主任听了,当即摆手说:
“两年不行,我们等不起两年,当前形势瞬息万变,更不知道这两年内会发生什么。先抢修式整改,让对手知道咱们有反击的能力再说,不能让人家以为咱们有子弹没猎枪,是个纸老虎!”
最后,大家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那就是抢修式整改与系统性整改,两条线同步推进。
当然,对于周云霄提出的所谓整改提纲,钱院长本着严谨治学的态度,还是询问了一下是哪六大问题,要排在第一顺位抢修式整改。
周云霄胸有成竹地说:
“第一还是刚刚说的弹性振动问题。因为东锋2号前期设计时,专家组就没有将整枚导彈视作一个弹性体来设计。所以导彈飞行时,一旦惯性传感器失灵,导致飞行稳定系统失常、飞行姿态角发散,那么飞行失控也会立即发生。”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滔滔不绝地讲,
“第二,就是导彈发动机的推力虽然增加了一倍,但是对发动机结构的抗压强度并没有进行相关的科学测试。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发动机壳体的强度远远不够,很可能在飞行时出现局部破裂、甚至是引起燃料泄漏!”
“第三,东锋2号导彈的设计,借鉴了太多东锋1号的经验,并没有采取什么自研的新技术或创新,所以才上马这么快。
而且设计人员在借鉴经验时,没有对导彈的整体结构和动力学特征进行认真分析,有些盲目抄袭的嫌疑。”
“第四,导彈的地面试验次数太少,很多零部件问题,比如说控制舱陀螺仪的两个螺眼与四个螺眼的区别,就连设计师都说不上来,如果多做几次测试,没准就能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钱院长一边听着,一边频频点头,对陈主任和平副主任都投去了赞同的眼神。
周云霄又道:“第五,还是发动机的推力翻倍问题。设计人员们只是将目光瞄准在增加推力上,但是没有充分考虑这种推力的稳定性与可靠性。
也没有在试车台上提取出发动机振动的数字模型,根本没人知道这种规模的推力特征是什么样子的。”
“第六,不算是大问题,主要是科学态度问题。那就是在整个导彈的设计过程中,我认为设计人员们没有严格的按照科学规律、遵照研制流程进行。
反而是跳过了很多步骤,只为尽早取得研究成果,甚至有些设计方案是齐头并进的。”
周云霄说到这儿,举了几个例子道:
“据我所知,控制舱的姿态控制系统只进行了不到一半干扰条件下的仿真测试,总装厂那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完成全弹总装了。”
“另外,导彈发动机只在试车台点了十几次火,就被送去总装了。然后东锋2号都转运到发射阵地起竖彩排了,试车台那边才刚整理出测试的结果!”
“这种顺序颠倒的工作安排,完全违背了正常的导彈研制规律,所以我认为应当把所有流程重新梳理一遍,确保不要再有这种颠三倒四的情况……”
等周云霄一一讲完自己‘总结’出的六大问题,陈主任、平副主任、钱院长仨人沉思了很久,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陈主任率先站起来鼓掌,“说得好啊,小周同志总结得相当到位,看样子你在东锋基地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啊,否则也不会拿出如此翔实的整改提纲,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
平副主任和钱院长也同样是赞不绝口。
随即,他们就给周云霄找了一间办公室,又喊来两名助手,专职协助把这份口头的整改提纲,整理成正式的报告内容。
而很快,陈主任宣布推迟东锋2号导彈的发射、并进行抢修式整改的指示,传达到了各个部门。
同时再次重申——五院在尖端技术上,应该由科学规律当家!
这是第一枚自研自产的导彈,结果还没推上发射台,就先狠狠的摔了一跤,让不少同志都有些泄气。
另外,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悄然在大楼里蔓延起来。
有人说陈主任、平副主任对此次东锋2号导彈暴露出的问题十分震怒,要严查各单位的责任。
哪个零件因设计、测试不过关导致了整改,就要追究到底!
这些消息一时间令所有人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尤其是陆杰,这几天更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深夜被噩梦吓醒,生怕会有人追究自己的责任。
有一次他甚至梦见自己被保卫处的人戴上手铐推上了大卡车。
保卫处的人冷冰冰地告诉他,因为他的盲目自大,导致地面测试草率通过,未能排查出隐患,进而导致了发射失败,所以他是罪人,要送他去坐牢。
陆杰当即从梦里惊醒,一摸枕头上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问老杨他们,发现大家都没睡好觉,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
陆杰被这股阴嗖嗖的追查风吓得实在受不了,便和老杨喊了几个同样心虚的同志,一块从京西沙沟赶到了科委旁边的招待所。
正去开水房打热水的穆春生一见这阵仗,乌泱泱一群人上了楼梯、带头的还是陆杰和老杨,顿感大事不妙。
他忙敲了敲几间房门,同时摸了摸腰侧,这才记起此次出差没配枪。
于是他跑进公共水房,转身举着一把脏兮兮的拖把冲出来:
“你们都站住!这么多人想干什么啊,光天化日之下打击报复吗?先过我这一关!”
陆杰和老杨等人愣住了,“穆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啊?”
穆春生挥了挥拖把道:“我还要问你们干什么呢,别以为来的人多我就怕你们啊,老子当年在长津湖当过特务连长,撂倒你们根本不在话下。
而且这拖把上粘屎了啊,今天刚拉的,谁往前走一步试试?”
第126章 我给你跪下道歉行吗
这时,特遣队的其他人也都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了。
徐参谋长一开门就捏着鼻子熏了回去,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周云霄也顶着个鸡窝头开门,一看走廊里的阵势,吓了一跳。
穆春生一脸仗义道:“云霄你赶紧跳窗跑吧,这儿有我挡着呢!”
“大哥,这儿是四楼,你想摔死我啊?”
周云霄翻了个白眼,随即摁下那根臭哄哄的拖把,朝陆杰等人走去。
他倒不信这家伙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找碴,于是抱着胳膊问:“你们来找我的?”
陆杰和老杨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说吧,什么事?”
陆杰咳了几声,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看后面的穆春生等人,
“那个……云霄同志,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能不能去你房间,咱们单独聊聊?”
看着前几天还是一副骄傲大白鹅模样、如今却蔫头耷脑的陆杰,周云霄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回去,
“跟我过来吧。”
陆杰脸上一喜,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在他进门后,房门也哐的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老杨等人还尴尬地杵在走廊里,穆春生一边举着拖把吓唬他们不准靠近,一边偷偷贴近门板听里面的谈话。
关好门之后,陆杰看见周云霄一脸悠闲的坐在床边上,捧着一张《参考消息》读报。
他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讷讷开口道:
“云霄同志,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唱反调、跟你打擂台,我已经深刻认识到……”
周云霄听得眉头一挑,放下报纸说:
“停停停,你这都说的什么啊?什么叫跟我唱反调,好像我也多么十恶不赦一样?”
“啊不是,我是说,我不应该一直反驳你的观点,我向你道歉。我当时也确实是昏了头,立功心切,但我也是为了东锋2号导彈早日发射成功、为了五九六工程早日实现两弹结合啊……”
周云霄不耐烦地说:“技术处又不是一言堂,你当然有反驳的言论自由,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你要是就为这点事跑过来,我觉得小题大做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这也不是你的性格。”
“哦,行……”
陆杰思考挣扎了一下,随即走到他的面前,唰地弯下腰去诚恳道:
“云霄同志,咱们也算是共事许久的同志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指望着我……”
周云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连忙扶起对方,
“你到底要干什么,朝我鞠躬做什么,我这还没死呢。”
没想到刚扶起陆杰,对方已是痛哭流涕的表情,
“云霄同志,你得救救我啊。听说上面要追究各设计单位、测试单位的责任,我铁定在名单上啊。
你现在是陈主任、钱院长跟前的红人,你替我说说好话行不行?就说一句‘方案虽然激进但在当时情有可原’就行,我就没事了,你发发慈悲吧!”
周云霄狐疑的瞥了他一眼,“追究责任?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别听风就是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