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真的,东锋2号推迟发射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抓几个典型呢?我知道自己前阵子闹得有些过分,你就帮帮忙、求个情行不行?”
周云霄懒得管他的事,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也爱莫能助,调查组的人又不归我管。”
接着他重新端起报纸。
陆杰更害怕了,战战兢兢道:“云霄同志,你别见死不救啊,你要是心里还有气……我,我给你跪下道歉行吗,我求你帮忙说几句好话吧……”
说着,他膝盖一弯,还真要跪到地上道歉了。
周云霄这才起身,揪住对方的衣领提溜起来,随即冷冰冰道:
“陆杰,你找我没用,你那些事是说几句软话、求个情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我问你,东锋2号进场测试的时候,那么多张免测试批准书,上面的字是谁签的?
液氧管线的厚度比图纸少了2毫米,这你都敢签字通过验收?”
陆杰唯唯诺诺地解释了一句:“我……我当时没留意,而且手头忙的事情太多,扫过一眼就签字了。”
“你要这么说,那你没留意的还挺多,需要我一一给你列举出来吗?你跳过的安全测试还少吗?
在科学规律面前,从来不讲什么‘情有可原’,只有‘对与错’。你在进场测试中大力宣扬‘跨步走’的思想,本身就是错误的,我哪来的脸帮你求情?”
陆杰有些着急了,惶恐地辩解起来,
“我……我真是一时糊涂,那天仿真测试之后,我就幡然醒悟了。我真不想被带走调查啊,云霄同志,求你了,你就拉兄弟一把行不行?
再怎么说,我不也是想让导彈早点上天,给五九六工程报个大喜嘛?从大方向上讲,咱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防卫建设!”
“错了,你不是。”
周云霄松开了他的衣领,目光冷飕飕的飘向对方,“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快要完蛋了。”
“我……我……”
陆杰被怼得哑口无言,自己也没脸再狡辩下去了。
他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副绝望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见状,周云霄也懒得跟他废话下去了,起身去倒了杯热水过来,又找来了纸笔道:
“你的问题除了不尊重科学研发的基本规律,还在技术处内部拉帮结派、煽动人心,已经不仅仅是学术不端了,整个对待科研的态度就是错误的。”
“你自己写一封检讨书,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违反科研规律、违背客观事实、迷信蛮干的瞎指挥行为,都总结、检讨一遍,要深刻反省、一个细节也不许漏!”
“到时候我替你把检讨书转交给陈主任,就当做是科委内部的反面教材宣传一下吧,然后你再做一个公开检讨。至于后面会怎么样……那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陆杰一听要写检讨、做公开反省,原本灰败的眼神亮起来。
这样先低姿态的公开认错,到时候在台上痛哭流涕一番,多用点‘急功近利’、‘好心办坏事’、‘思维过于跨越’这种词儿,
除了丢人现眼一些,只要认错态度端正,没准调查组会从轻发落。
运气好的话,顶多就是给个警告处分,不至于被当成破坏分子、前途尽毁。
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兴地连连点头。
“行行行!我写!我一定对自己的错误做出深刻检讨!云霄同志,太感谢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后在一分部技术处,我就以你马首是瞻,绝不再……”
“你别高兴得太早。”
周云霄冷漠地打断了对方,“你这样的人,我可不敢留在技术处一起共事。写完检讨就自己打报告申请调岗吧。
听说要在长安华县建一个测控观察站,你去那里待一段时间挺好的。深山老林、清幽寂静,你正好静下心来反思反思。”
陆杰啊了一声,“调去华县?那么远的地方……”
“检讨书和调岗申请,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出建议而已。”
周云霄躺回床上,又捧起那张报纸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陆杰耷拉着脑袋,最终抓起了纸笔,忍气吞声,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检讨书’的开头:
‘我严重背离了实事求是的科研基本原则,未能履行一名导彈技术人员应尽的审核把关职责,这种脱离实际、纸上谈兵的瞎指挥给东锋2号造成了……’
第127章 确立总工程师制度
等陆杰带着老杨等人从招待所离开,穆春生这才放下拖把,跑进房间里挤眉弄眼道:
“行啊,云霄同志,过去陆杰对你可不是这个态度,见了面恨不得鼻孔朝天的。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一出手,直接手拿把掐、制住七寸了啊?”
周云霄懒洋洋地收起报纸,没理会这个话茬。
他走到桌边,看了眼草稿纸上字迹工整、‘痛改前非’的检讨书,折起来塞进了衣服口袋,打算下午就交到陈主任那里去。
至于求情的话嘛……
周云霄想了想,自己虽说没有落井下石的癖好,可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圣人。
这家伙前阵子跟自己吵架抬杠、唱对台戏,可把自己烦的不行,好几顿饭都没吃好,该怎么处置让陈主任他们看着办吧。
吃过午饭,周云霄走进了科委大楼。
先是郑重提交了一份《东锋二号导彈发射准备阶段技术隐患排查报告》,然后是检讨书。
陈主任翻开检讨书瞄了几眼,差点气笑了,忍不住对平副主任和钱院长道:
“某些同志啊,听风就是雨,听到一点传闻就到处传播,整天捕风捉影。我什么时候说要追究责任了,简直是子虚乌有嘛,搞得好像我是个大恶人一样?”
平副主任乐呵着说:“本来没想追究责任,既然这位陆杰同志主动站出来认真反省、深刻检讨,还自愿申请调到最偏远的测控站闭门思过,咱们也不好拂了这些同志们的好意啊?
干脆顺水推舟答应了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钱院长提醒道:“嗯……就处理这几位典型代表好了,不要再往下追查责任了。搞科研嘛,总会有失败的可能性,又不是每一次都顺风顺水。这一次搞砸了,下一次就完美了嘛,多总结经验教训,才能以利再战。”
陈主任点了点头,立即把秘书喊过来,让他向科委各单位的指战员传达最新指示。
除了要将这封‘深刻’的检讨书在小报上公开发表,以利鞭策人心,同时承诺不会因为东锋2号的推迟发射事宜,往下追查责任。
要对科研人员以纠正错误、端正态度为主,不允许任何人再扣帽子。
这是陈主任给所有人吃的一颗定心丸,也是主动揽走过错、对科研人员护犊子的表现。
办公室里,钱院长仔细翻阅着周云霄这本报告。
里面共总结了包括总体设计、发动机、弹性体在内的六条隐患,内容多达一百页,几乎是厚厚的一大本。
钱院长连连称赞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过去这一年,五院不少同志们的研究工作,确实是太着急了!”
陈主任接过来翻了几眼,一页也没看懂,但丝毫不妨碍他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
“搞科研嘛,就跟行军打仗一样,科学的规律是不会讲任何情面的。很多同志在技术上没吃透,就想着赶快走下一步,所以很多坎就迈不过去。”
“而东锋2号这枚导弹,看似自主研发,其实也是照猫画虎,搞得匆匆忙忙。大家都急于求成,正应了古人的那句老话啊——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啊!”
平副主任则笑着说:“依我看,这次试验暴露出的种种问题,未必就全是坏事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导彈试验总是成功,我反而还有点不放心呢,怀疑是不是同志们的科研成果不够扎实!”
周云霄安静地在旁边坐着,听这两位久经沙场的领导制定着新的规划。
随后,陈主任继续道:
“另外,还暴露出一个问题,那就是东锋基地一些非技术人员,插足技术工作的事。像后勤保障、劳动生产、发射训练这些,由基地带头负责,一点毛病没有,大事小事都是支部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但放在科研工作上不行,因为基地支部这些头头,大都是从战场下来的,根本没有懂技术的。如果对技术上的事插足,也搞什么少数服从多数,那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平焕章听了,也一脸严肃的点头,
“这种模式在战斗时期还可以适用,但对东锋基地这种科研单位的话,就不可以‘套公式’了嘛。对于基地内部的技术工作,头头们只能起辅助作用,却不该起决定性作用!”
听到这里,钱院长赞同地鼓起掌来,这话似乎说出了他埋藏已久的心声。
周云霄也情不自禁的跟着鼓掌。
陈主任说:“既然平副主任也有这个想法,那么我建议,就在各科研基地落实技术责任制吧。科研人员不能光背责任、没有实权嘛?
拿东锋基地为例,在叶令、孙政委之外,设立一个第三负责人,就叫总工程师吧。以后基地内部大大小小的技术事务,不必请示其他人,直接由总工程师拍板决定!
凡事涉及技术的纠纷,其余人不得指手画脚、越线干预,避免再出现今天这种瞎指挥、喊口号、摆花架子的情况。另外,咱们科委也该请院长来做这个三当家,特聘这位大知识分子为总顾问吧!”
钱院长一听,连忙挥手道:“这……这不合适吧,我觉得还是算了……”
陈主任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院长不必推辞,你就是最适合站出来,给我们当领路人的嘛,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咱们要实施这个技术责任制,你可别带头逃避责任哟?”
话音落下,三人都相视一笑,然后一起握了握手。
周云霄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也忍不住为他们高兴。
这注定又是一个难忘的时刻。
随着东锋2号推迟发射、全面抢修,居然也在不经意间,推动了一个新制度的出现。
在这个人人争着做奉献、不求名不求利的时代,一个前所未有的、光环加身的总工程师制度,被堂堂正正地确立下来!
……
提交报告之后,周云霄总算卸下一个重担,一身轻松了。
他约上李福和胡砺锋,趁着难得的休息日一块逛了逛。
从大红门去了西单、西四,然后又绕道东四、王府井回到东单。
一路骑着二八大杠在内城溜达一圈,周云霄渐渐被大太阳晒得没了游玩的兴致。
这鬼天气太热了,出门就跟被牛舌头舔了一路似的!
而这城里的人嘛……也跟几十年后没多大差别。
似乎无论多少年过去,这四九城里的老少爷们都是匆匆忙忙,不是忙着去干这个、就是忙着做那个。
最后,李福领着俩人走进了东来顺饭庄。
饭庄里坐满了食客,每张桌子上都是铜锅的水汽弥漫,食客们推杯换盏或吆五喝六之声,此起彼伏。
三人捡了个空桌坐下,李福熟得就跟回自个儿家一样,滔滔不绝的介绍道:
“东科院计算所的事,一码归一码啊。帮忙归帮忙,那是我乐意,但欠下的这顿铜锅涮羊肉,该请还是得请!”
“我告诉你们啊,整个京州满大街的美食,小吃九十九、大菜三百三,吃来吃去也就那几个味儿,我不敢说全部尝了个遍儿,那也七七八八了。要论最好吃的,还得是铜锅涮羊肉!”
“像什么什刹海的烤羊苑、煤市街的烤肉刘、隆福寺的白魁老号还是户部街的月盛斋,什么羊肉四大家的焖、烤、烧、酱,
都比不过这东来顺的涮字诀,这才是一只羊一辈子能死得其所的地方呢!”
第128章 不愧是老吃家,就是地道
李福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服务员点菜,
“同志,手切羊肉先来三盘,再加一盘羊上脑、一盘毛肚、一盘牛百叶。
大白菜冻豆腐、菠菜粉丝糖蒜,全都拿上来,尤其是糖蒜,给我拿好的啊。
另外再加三个芝麻烧饼、三瓶汽水,辛苦您嘞!”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铜锅端上来了。
底下是烧得通红的炭火,旁边的几只青花瓷盘里,一摞摞削得片薄的羊肉片整齐码着,薄的透光。
周云霄面前摆了一碟芝麻酱、一碟韭菜花、一碟酱豆腐,还有白菜粉丝云云,可谓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