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以一种习惯的口气叹息道,虽说他是“老兵”,却也只有二十多岁——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年纪比他还大的人也称呼他为“老兵”。
原因很简单,他是这个战场上活得最久的,已经在这片阵地上呆了五个多月。
而在此期间,他的战友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当然,老兵也曾有自己的名字——鲍尔·斯坦顿,但大家还是习惯于叫他老兵。
“好疼啊!”
“该死的,原来断腿的感觉是这样的,这他妈比下地狱还难受!”
“老兵......”
布萨还在躺在地上哀嚎,他看向鲍尔,疼得被泪水模糊的眼中透出一种复杂的目光。
鲍尔能看出其中的意味——那是恳求。
布萨不想活了。
顿时,周围的士兵们都安静下来,他们将犹豫的目光聚焦在鲍尔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妈的。”
鲍尔啐了一口。
他娴熟地给步枪上膛,几步走上前去,用枪口抵住布萨的太阳穴。
“愿你在阿曼纳塔的神国里永生。”
“谢谢。”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脑浆和血液横飞。
布萨是个商贩,他全家都是阿曼纳塔的虔诚信徒,他平日里甚至很少骂人,他在三个月前被威尔汉姆的征召令拉上战场。
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破口大骂、说尽了一生的脏话,并在五秒钟前由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布萨是第二批战友里活得最久的人了,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运气不太好。”
鲍尔这样想道。
他转过身来,神情平静,但握着枪的手有些颤抖。
“走吧,虽然他们已经进行过一次炮击,但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猜到会发生什么呢?”
“就像......这个被弹片削断腿的倒霉蛋。”
剩下的十几位士兵继续前进着,那些久经生死的老兵并不在意,但那几位新兵却亲眼见证了朝夕相处的战友死亡,并为此感到恐惧。
生命,在这个战场上太过廉价了。
不知为何,周遭的空气变得凝滞起来,仿佛被浸在一碗粘稠的血液里。
很快,走过那无比熟悉的、到处是尸体的沟壑,士兵们终于抵达了安全区域。
突然,有人问道:“老兵,有烟吗?”
“滚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几包,自己都不够使的,你们要是想要,自己去摸摸那些尸体的口袋。”
鲍尔面色不善地骂道。
他摆摆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盒,视若珍宝地捏在手中。
周遭的士兵们顿时用渴望的眼神看过来。
“嚯!帝国制造!”
“老兵,你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呢!”
纸盒的包装上有竖瞳与火焰的图案,还印着模糊的“帝国制造”的字样。
鲍尔手上的步枪的木制枪柄上也有这样的印记。
士兵们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哪里,也并不在意其含义——他们只知道印有这种印记的香烟最带劲、最好抽。
他们知道:若是鲍尔不想分烟,他是不会将这视若珍宝的东西拿出来的。
士兵们一拥而上,笑嘻嘻地凑上来,一只只粗糙的手掌伸过来,将先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一边去,一个人拿一根——这是看在布萨的面子上。”
“我还没分到!”
“等等,还有我!”
“你放屁!你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呢?我刚看你拿了一根!”
等到众人满脸喜悦地散开,鲍尔低头看着只剩下一根香烟的纸盒,脸上满是心疼。
“这群混蛋。”
他抽出那根香烟,一只手护着风,另一只手熟稔地点上火,随后将其放入嘴中。
“呼——”
“果然是帝国制造的货,就是有劲,比那些偷工减料的货色好多了。”
鲍尔倚靠在土墙边,吐出一口浓烟,忍不住低声感叹道。
清爽的感觉直冲头颅顶,让他的思绪也短暂地从战场中抽离,飞到远方的故乡。
他想到了曾经的斯特朗镇,那只是个色雷斯地区东部的小镇,但却那样的和平、美好。
那时候鲍尔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铁匠学徒,他与隔壁花坊的珍妮约定好——等他能够独自管理铁匠铺,两人就结婚。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珍妮的那张红扑扑的脸,那羞涩却又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画面格外温馨,在他的眼中比天堂还要美好,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野花的清香。
但下一刻,爆炸和烟尘将这温馨的画面撕碎,让鲍尔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
他继续想了下去。
无情的战火打破了这一切,很快,镇上的青年男人便都被色雷斯王国的军官征兆,鲍尔也不例外。
“珍妮......”
“她现在还好吗?听那些人说,卡山德的骑兵也进入了王国东部......”
“说不定,说不定......”
鲍尔的心中有些担忧。
空气因为火炮的硝烟和雾气变得灰蒙蒙的,他能尝到舌尖的苦烟味儿。
鲍尔不喜欢硝烟的味道,但他喜欢抽烟——因为那是在这战场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纾解压力的手段。
每次吐出烟雾,他都会感到神清气爽,那时刻紧绷的大脑也得到了片刻的歇息。
“他妈的。”
“该死的......战争。”
鲍尔深深吸了一口,赫然发现,战争已经深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无孔不入。
即使是逃离现实,他也难以逃离战争的阴影遮蔽。
伴随着全面战争的进行,双方的军队都出现在对方的领土上,烧杀抢掠都是家常便饭——而鲍尔只是南线的一名普通士兵。
如果硬要说他与其他士兵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活得久一点罢了。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老兵......”
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鲍尔扭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脏兮兮的、稚嫩的面孔。
他穿着比自己大几号的军服,袖子挽起来,在手腕上叠得皱皱巴巴。
那是汤米,刚来的新兵,据说只有十六岁,由于其鲜明显著的娃娃脸,大家都管他叫“小孩”。
鲍尔瞥了他一眼。
“小孩,烟分完了。”
汤米摇摇头,神情认真:“不,我不是为这个来找你的,我只是有个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疑问,想要找你来解答。”
“有什么疑问?”
鲍尔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烟雾,满不在意地说道:“我在这片战场上待得最久,有什么问题就你尽管说,知道得越多,活得就越久。”
“布萨那个倒霉蛋就知道的不少,只可惜他运气太差了。”
汤米犹豫片刻,这才看着鲍尔的眼睛,低声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吗?”
鲍尔顿时瞪大双眼,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来。
汤米继续说道:“我的父亲告诉我,神圣法德兰帝国本就是一体的,无论是色雷斯人,还是卡山德人,都是骄傲的帝国公民。”
“但是现在,我们却厮杀在一起,相互杀戮,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父亲说,奥蒂斯背叛了伟大的太阳神,成为了地狱的使徒,威尔汉姆陛下是来阻止他的。”
周围的士兵已经围了过来,对他们的谈话颇有兴趣,毕竟战场上也没有什么娱乐。
鲍尔并不知道。
他不在乎战争的起因,也不在乎其意义,他只是想活下去,回到小镇,和珍妮结婚。
鲍尔本想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之前从某位军官的口中听到的“笑话”。
于是,鲍尔意味深长地说道:“老皇帝留下一张黄金做成的椅子,我们的威尔汉姆陛下想坐,那位无恶不作的奥蒂斯魔王也想坐,所以......”
说到最后,他刻意拉长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汤米顿时愕然:“这就是战争的原因?这么多人死亡、这么多人失去家园,就是为了一张椅子?”
“所以——这些关我们什么屁事!”
“这只是个笑话!我们再拼命、再厮杀,不过是在为上面的人抢夺一张椅子罢了。”
鲍尔将那支烟吸到仅剩一个小指宽度的烟头,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我......”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汤米顿时憋红了脸,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来。
“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个小孩!”
士兵们哄堂大笑。
“小孩,努力活着吧,不管天上的太阳神如何,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鲍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军服上的尘土,这样说道。
他说的是战争,但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珍妮那张红扑扑的脸蛋——那是他所憧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