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颗头颅已然碎裂，眼眶中的猩红也已熄去。但在那苍白的颅骨上，却清晰地显现了、让“焚颅”并不理解、却感到怀念的纹路。
那是一枚印记。
一枚“剑与龙爪”的印记。
“……”
“【威权】……”
“……”
……
第879章 红冕亲王们
两日之后。
诺兰帝国，帝都奥古斯城，宫城之中。
帝皇大殿之前，帝国的王储，“帝国元帅”莱蒙斯特·诺兰，已来到殿前广场，接见前来议事的几位红冕亲王们。
因为【猩红潮涌】的突然爆发，帝国之中原本压抑许久的矛盾，也因为外在的不安定条件被迅速点燃、激化。
反战、恐慌的社会情绪高涨，进而引发不同阶层的帝国人民自发或有组织地进行罢工、或展开游行，以此表达对帝国现行战争决策的抗议。
市场体系在这样的动荡之中正快速走向崩溃，极严重的通货膨胀也已初见端倪，这都是偌大的帝国，已不得不面对的严重社会危机。
帝国的广袤疆土之内，各个疆领都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社会动荡、甚至发展成示威游行、甚至武装暴动的报告。
仅这两天时间里，莱蒙斯特便收到了上百起诸如此类恶性事件的报告，而能呈递到他面前的，都已是事态紧急到刻不容缓的程度，还有更多的报告被压下、或是还未传递上来，卡在了流程之中。
现在的帝国刚经历过一场“审判战争”，而现在，在大多数高位者的眼中，帝国绝不能够再经历一场、与“审判战争”同等烈度的战争了。
虽然莱蒙斯特知道，【猩红潮涌】对帝国的威胁程度，要远远超过“审判战争”——但那也是因为，他曾在圣卡洛斯领时亲眼看见过，那些“猩红鬼族”们是何等狰狞与恐怖。
许多大半辈子都在各自的封地享受荣华与安宁的“红冕亲王”们，他们显然并不能够理解这些。
他们并未亲眼见过那些“猩红鬼族”、甚至更未亲眼见过那些“猩红战首”们。
或者说，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连“审判战争”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景象，都没有见到过。“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不着边际的“荣耀”，若不能够将胜利的果实转化为争夺利益的筹码，便只是无用之物而已。
莱蒙斯特知道，几位连续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没有来过帝都、来过宫城之上的这些亲王们，他们此刻来找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求放弃战争，以安抚他们各自的疆领之上，来自于人民的怒火。
虽然莱蒙斯特知道的，要停止与那些“猩红鬼族”们之间的战争，这无异于是天方夜谭。但是，以他的身份又必须接见他们，毕竟他并非他的父亲，并非那位帝皇。
面对几位红冕亲王们，现在的莱蒙斯特，还没有闭门不见这些亲王们的资格与权力。
因此，莱蒙斯特在两位天柱骑士的陪同下，已来到了殿前广场。
而在他的面前，他已看见几辆装潢奢华的马车，就停靠在大道旁。车幔上的红色纹饰，能让莱蒙斯特知道，他们分别代表着哪一位红冕亲王。
而当莱蒙斯特来到广场，很快，几辆马车旁侍立的侍者，便为他们的主人们揭开了车帘，卑微而恭敬地搀扶着他们的主人们——几位“红冕亲王”们走下了马车。
莱蒙斯特放眼望去，他甚至不认识其中大部分的红冕亲王们。唯一还有些印象的两位，在莱蒙斯特的印象里，也只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应是在他小时候，帝皇为他举行的一次生日宴——那应该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在帝国，六岁是一个重要的界线，意味着能够入学、接受礼仪、知识等等的教育，与接受武艺的培养。
那时候，那两位红冕亲王们，应该是来过的。而这也就是莱蒙斯特对他们仅有的记忆了，不过，虽然不认识他们，莱蒙斯特还是能够“认出”他们是谁。
毕竟在宫廷之中，有技艺精湛的画师们，为所有封爵的贵族都绘制了肖像。在正式面见几位从未见过的红冕亲王们之前，莱蒙斯特专门让人找出了他们的肖像，以此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些时，莱蒙斯特同时在两位天柱骑士的陪同下，向几位红冕亲王们走去。
他神色平静而镇定，脸上已挂起他那优雅、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微笑。很快，他已来到几位红冕亲王们面前，向他们微笑颔首。
“几位叔伯们，不辞千里来到帝都之上。请原谅我没有设宴迎接，现在大敌当前，直到前一刻我还在殿中，审阅从前线传来的战报。”
“如有怠慢，希望几位叔伯们不要怪罪。毕竟父亲——陛下正御驾亲征，并不在帝都。而我的精力，又实在有限。”
“……”
莱蒙斯特这样说着，而在他的面前，几位红冕亲王们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了目光。
“莱蒙斯特殿下。”
一位看去有些肥胖臃肿的红冕亲王，于是开口说道：
“我们都知道，你正为帝国的大业而操劳。但有些事情你或许还并不知道，我们为此来到帝都，便是为了告诉你，一些正发生于帝都之外的事。”
“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原本想要直接觐见帝皇陛下。但帝皇陛下既然不在，这也无妨，有殿下在也是一样。”
“我想，我们的时间都并不多，我就直接说了——就在德洛玛特公爵领，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都爆发了严重的饥荒。很多人被饿死了，还有更多人流离失所，从德洛玛特领出逃了出去。”
“但是，您应该是知道的，莱蒙斯特殿下。德洛玛特公爵领，一直以来都是帝国最大的产粮领。但为什么德洛玛特领还会爆发严重的灾荒，德洛玛特领的人民们还会饿死？”
“因为——在过去的半年中，我们几乎全部的粮食，都输送到了战场上、输送到了帝国的军队之中！”
说话的这位“红冕亲王”，正是德洛玛特公爵领的领主，德洛玛特公爵。他抬起手轻拈着微微卷翘的小胡子，声音平稳地说道：
“结束了‘审判战争’，我们彻底毁灭了漆黑公国，拔除了这一法诺尔大陆最根深蒂固的毒瘤。这本是充满荣耀的胜利，我们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我们将迎来和平，我的德洛玛特领持续了数月的饥荒也能因此而结束，那些奔赴前线的战士们能够回来，回到本属于他们的田垄之中，我们将一起，让德洛玛特领度过艰难的饥荒！”
“但是，为什么战争仍未结束——战争从未结束！从‘审判战争’，到帝皇陛下御驾亲征的、对教国的‘神圣战争’，再到现在，竟然还要再打响一场‘猩红战争’！”
“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莱蒙斯特殿下？我们真的需要——帝国真的需要这些战争吗？”
“……”
德洛玛特公爵说完这些，莱蒙斯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德洛玛特公爵身旁，其他的红冕亲王们。
就在这些红冕亲王们的脸上，纷纷流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在到来这里之前，他们必然已经和德洛玛特公爵提前讨论过了，他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的担忧了，德洛玛特公爵。”
莱蒙斯特点了点头。
现在，他已不再称呼德洛玛特为“叔伯”了，而是直接以一位红冕亲王、一位帝胄公爵的身份称呼他。而莱蒙斯特的眼神，也在逐渐变得锐利，他看向了其他几位公爵们。
“诸位亲王们，与德洛玛特公爵一样，都是这样想的吗？”
“……”
“我们已讨论过了，莱蒙斯特殿下。”
这一次，说话的是德洛玛特公爵的身旁，另一位看去显得有些佝偻、瘦削的红冕亲王——
那是桑德维尔公爵，也是此次来到帝都宫城之中的、最为年长的帝国公爵。他托着沙哑而又尖细的声音说道：
“我们并不需要这场战争——帝国也并不需要这场战争！”
“猩红鬼族？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从未接触过他们。他们踏上了法诺尔大陆的土地，那又能怎样？法诺尔大陆何其广袤，足够容得下那些猩红鬼族们！”
“我在桑德领上也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哼，无非就是那几座黄金国城邦遭受了冲击，但是，那些气势汹汹的猩红鬼族们，却连一座黄金国城邦都没有攻下，要说他们能对我们造成像漆黑公国那样巨大的威胁，简直是荒谬！”
桑德维尔公爵，他的态度相当坚决，坚决到甚至能称得上是傲慢。
莱蒙斯特知道，这几位红冕亲王们事先必然是准备好的，现在就是让桑德维尔公爵说出这些话，因为桑德维尔是资历最深的老公爵，如果论辈分，他甚至都能算是那位帝皇陛下的叔父。
由桑德维尔说出这些，就算是那位奥古斯维尔大帝在这里，也没法直接驳斥他。
“所以，莱蒙斯特殿下。”
桑德维尔公爵拖着尖锐细长的嗓音，说道：
“我们不认为，那些猩红鬼族们，值得帝国为之付出如此高昂的投入，值得帝国为此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我们要求不多。由我、德洛玛特公爵、利亚姆公爵、还有另外六位公爵联名，我们提请帝皇陛下停止向教国发起的战争，尽快促成与教国间的和平。”
“然后，我们要求撤回部署在四座黄金国城邦的驻军。根本称不上是威胁的猩红鬼族，由黄金国的人阻止他们入侵就足够。我们最多、最多向几座黄金国城邦派出顾问，协助他们防御，我们最多做到这样就可以，就足够仁至义尽！”
“帝国需要和平——我们绝不能够——绝不能够再进行战争！为此，莱蒙斯特殿下，我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担忧与苦衷，我们希望通过您，向帝皇陛下传达这些。”
“……”
桑德维尔公爵说完这些。
在他的身旁，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德洛玛特公爵只是默然颔首，这便是他对桑德维尔公爵的赞同与支持。还有另外几位红冕亲王们，与德洛玛特公爵是一样的表态，他们的目光于是聚集在了、莱蒙斯特的身上。
很显然，这样的情势，已经是赤裸裸的逼宫了——
莱蒙斯特清楚地知道这些。
这些到来的红冕亲王们，无一不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帝胄亲王。而他们也都是【至高】七重命途、最为强大的入圣者们，某种意义上，他们同“天柱骑士”们一样，都是支撑着【至高】、支撑着【帝国】的支柱。
但是，莱蒙斯特已从中看出了，危险的征兆。
即使他们说的再正确、再冠冕堂皇——他们的动机也绝非为了他们的人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帝国越是深陷于战争，便越是如此，他们并不纠结于战争的走向与目的，他们只纠结于、他们还能从战争之中，获得什么。
便如德洛玛特公爵所说的、所谓的德洛玛特领上爆发了严重的饥荒——德洛玛特公爵将其归结为是“战争”的原因，是军队分走了本应给予德洛玛特领的人民的粮食，但莱蒙斯特知道的，那是因为德洛玛特公爵自己。
是德洛玛特公爵，让手下的粮官直接收走了德洛玛特领近乎全部的粮食，然后再将大部分的粮食卖给军队、小部分的粮食以高价卖给粮商，粮商再以更高的价格将粮食卖入德洛玛特领、与邻领的市场。
就算帝国没有陷入战争，而是在和平的时期，德洛玛特公爵也是如此。这才是饥荒的根源，德洛玛特公爵的目的就是为了促成饥荒，好以此将“粮食”完全垄断。
这利于他更好地统治德洛玛特领，因为他手中所拥有的“粮食”的价值已超过普通人手中的钱币，他只需要让德洛玛特领的人们，不至于大面积饿死就行。
甚至，他还能够同时以此掩盖掉德洛玛特领的社会上，爆发出的其它矛盾与麻烦。
如果将这件事，搬到明面上来作为筹码，这就纯粹是政治的卑劣行径。莱蒙斯特知道这些，因此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就在帝国内部，这些红冕亲王们——如果他们正谋划着什么危险的阴谋，比如挑起对立纷争、点燃冲突矛盾，甚至直接反叛、制造内乱与分裂、最终意图颠覆政权，那他们就是比那些猩红鬼族，还要更大的威胁！
……
第880章 威慑与镇压
在莱蒙斯特的脑海中，已很快地想到这些。
在他成年之后，作为帝国王储的十数年时间里，他亲眼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
帝国的许多“红冕亲王”们——他们身上的确流淌着至高无上的诺兰帝室血脉，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对莱蒙斯特来说，这所谓的“血脉”，并不能为帝国真正带来什么好处。
恰恰相反，如果拥有这样所谓尊贵的“血脉”的人们，想要用他们的身份、用这所谓“血脉”予以他们的权柄与力量，做出对帝国不利的事，那他们只是祸患——纯粹的祸患，必须立刻审判、讨伐的祸患！
只是，莱蒙斯特也知道，他面前的这些红冕亲王们，他们还未走到这一步，暂未走到这一步。
“桑德维尔公爵，还有德洛玛特公爵。”
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些时，莱蒙斯特微微颔首，他眼中暗红的瞳光正不断闪烁着、变得愈发锐利。
“据我所知，无论是桑德领，还是德洛玛特领。帝皇陛下早已恩许你们，免除你们治下的公爵领，每年向帝庭之上缴纳赋税与贡物。”
“这本是对你们、同为诺兰皇室亲王的恩赐，允许你们在各自的领地上，享有最高的治权的恩赐。但是，德洛玛特公爵，据我所知，似乎你的官员们，并不知道帝皇陛下对你有此等恩赐。”
“德洛玛特领的官员们，仍然以帝皇陛下的名义，向领民们征收赋税——这是为什么呢，德洛玛特公爵？你征收的这些赋税，它们最终又去了哪里？”
“……”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德洛玛特公爵笑了，云淡风轻地说道，“在德洛玛特领上，绝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就是了。”莱蒙斯特也面露微笑，说道：
“那么，你口中的德洛玛特领绝大部分的粮食，都运送到了战场上、输送到了军队之中——如果不是作为赋税的部份，难道，这些‘粮食’是作为贡品的部分？”
“……”
德洛玛特公爵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掉入了莱蒙斯特随口编织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