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已然异化的“支配”——
侍者们走向门边,打开了门,而那从室外传来的窸窣脚步也因失去了门的阻挡、而变得清晰。
哈耶克伯爵已上了楼,随后在侍者们的“注视”之下,进入了哈卡斯公爵所在的房间中。
“你来了,小哈耶克。”
当看到哈耶克的时候,哈卡斯公爵的脸上浮现微笑。
“向您问安,叔父。”
哈耶克的脸上也浮现微笑,他走到哈卡斯公爵身前,向这位家族中的长辈虔声问候。
侍者们已重新关上了房间的门扉,哈耶克在哈卡斯公爵一侧的一张座椅前坐下,侍者再为哈耶克奉上醒好的红酒,哈耶克接过、摇晃酒杯,再轻抿一口。
“关于战端的事,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小哈耶克。”
哈卡斯也抿了一口红茶,看向了哈耶克,说道:
“漆黑大公已经死了,而奥古斯维尔夺取了那份‘弑序’的神格……我们的处境很危险了,小哈耶克。”
“……我知道。”哈耶克点了点头。
哈耶克知道,自己的叔父哈卡斯公爵、是一定会与自己说起这些的。
其实现在帝国之中的情势、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值得一位红冕亲王担忧的。哈耶克看着哈卡斯公爵将茶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双手放回到怀中,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骛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
“原本,我们希望奥古斯维尔能死在战端。”
“这样,有我、你父亲,还有其他的我们已控制住的王公贵族们,就能很轻易地颠覆奥古斯维尔原本的统治,从‘弑序’形成新的秩序。”
“但我们总是遇到阻碍——自从‘计划’的一开始,就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障碍。”
哈卡斯公爵的声音顿了一顿,他开始摩挲着手指,再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开始,我们暗中鼓动的库玛领叛乱——本以为‘血腥宣言’能拖延住奥古斯维尔的动作,如果那能成功……我们还能鼓动更多的叛乱,打乱奥古斯维尔的节奏。”
“但不知为什么,本来应该持续很久的瘟疫与饥荒,却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被解决了。奥古斯维尔无需再考虑国内的动荡,而他平叛的速度,也因此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料……”
“之后,‘信使’成功撺掇了教国那边,让他们介入这场战争。”
“但是黄金国却也介入了,竟然帮助着奥古斯维尔在帝国边陲阻挡住了教国的灵能者军团,没有让数个边陲领陷入战争中……我至今也不理解,黄金国会选择介入的原因。”
“他们理应……保持中立才对……”
“我们还做了许多,也期待过许多。但基本上……它们都因莫名的力量而失败了,只有很小的部分成功,也许只有那场‘哀嚎之夜’——只有那个晚上,让我感到期望没有落空。”
“我本来最后的期望,是漆黑公国……那位黑皇帝治下的弑序国度,能尽可能剪除奥古斯维尔的羽翼,这样当我们真正亮明‘弑序’的真面时,有漆黑大公与奥古斯维尔正面对抗,我们的‘弑序’便能进行得……顺利许多。”
“……”
“但这些都失败了,我们的这些所有的期望都落空了,叔父。”
哈耶克叹了口气,他也放下了手中酒杯,低沉着声音说道:
“在我这边,我能够直接联络到的其他‘弑序者’们,已有许多人被奥古斯维尔的爪牙发现,杀死了。”
“他们虽然还暂时没有发现我,但我总觉得……有一双连我也不知道的眼睛在盯着我,在逐一将我能够调动的‘弑序者’们拔除。”
“最可惜的……您还记得吗,叔父?松原领的领主,那位维齐亚·巴卡尔侯爵的私生子,维利诺·巴卡尔,您曾亲自带领着他成为‘弑序’,本来想要让他替代维齐亚,让他继承松原领,我们便能间接控制松原领……”
“但是,维利诺也死了——甚至从松原城中传出的消息,是维利诺死于弑序者掀起的叛乱……呵。”
“……”
“维利诺的确很可惜……小哈耶克。”
哈卡斯公爵叹口气,说道:
“虽然那不是我们在松原领唯一的棋子,但的确是……最好用的棋子。”
“不过,我今天找你来,并不只是为了与你互相倾诉的。你也知道,小哈耶克,只是倾诉的话,并解决不了任何麻烦。”
“说实话,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有着许多能用的棋子——‘圣庭’与‘贤者之塔’中,还有着我们的人。而我们也掌握着不少、连奥古斯维尔都未曾掌握的事,例如那个圣庭的‘第一枢机’,在谋划着……”
“你应该也已听说了,小哈耶克,‘圣庭’的教宗,那个‘圣冕’洛伦德在决战的战端陨落了。那意味着圣庭的那个‘第一枢机’芬莱克,也许会有利于我们的动作……”
“……”
说到这里时,哈卡斯公爵便不再接着说下去了,只是露出一个隐晦的微笑,而哈耶克也已会意。
圣庭的“第一枢机”芬莱克·圣勒朗恩,他曾找到过哈卡斯公爵,向他寻求必要时的支持——其有着实际掌控整个圣庭的野心,而芬莱克也已向哈卡斯公爵许诺,会给予哈卡斯公爵以必要的回报。
哈卡斯公爵当时答应了芬莱克,但芬莱克当时——应该说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哈卡斯公爵实际是“弑序者”的身份。
如此种种,哈卡斯公爵能够调动的力量,还有着许多。
“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
哈卡斯公爵注视着哈耶克,他的声音逐渐和缓下来,脸上重新浮现慈祥的、温和的表情,说道。
“……”
“另一件事?”
哈耶克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向他的叔父,而他的叔父再从茶几上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其中红茶,说道:
“你还记得吧,小哈耶克?你曾收到的、来自法夫纳城‘血窟之底’之中的通讯,所见到的那个身份未知的人。”
“……”
当哈卡斯公爵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哈耶克的脸色整个地阴沉了下来。
“我当然记得。”
哈耶克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们至今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派去的眼线也没有给我准确的答复。有人说是已经失踪的‘执刑官’柯罗斯,有人说是‘圣庭’教会的一个年轻主教,也有其他……”
“……”
“那个年轻主教。”
哈卡斯公爵出声打断了他,说道:
“锡纳城教会出身的年轻主教,我记得是叫……是了,‘罗修·卡洛斯’。我有预感,那会是一个危险的敌人。”
“……”
“你说那个主教?”
哈耶克微微张了张嘴,有些疑惑地看向哈卡斯公爵。
“我们当时的确怀疑过他,因为从远征军战端传回的战报所说,是那个主教一己之力杀死的血祭之主——不过,我们派去的眼线也已调查过了,那天我所见到的那个人应该不是他,而是其他人……”
“……”
“小哈耶克,直到现在我才感觉,你实在是蠢笨。”
哈卡斯公爵有些无奈了,他摇了摇头,说道:
“你有听说过,最近关于那个主教,关于‘罗修·卡洛斯’的传闻吗?”
“……我没有太关注。”哈耶克摇了摇头。
“……”
当哈耶克这样回答了哈卡斯公爵,哈卡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他难掩失望地看着哈耶克,说道——
“他是此次审判战争‘决战’之役的首功,一己之力击杀了三位漆黑之柱,一位巫妖王,再击杀了执刑官、首席执刑官十数人,消灭的黑牙与獠首更是不计其数。”
“什——!”
当哈卡斯公爵说到这里时,哈耶克的瞳孔瞬间张开,脸上的表情顿时凝滞,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已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想过——那个主教竟然会这么强……当时派去调查他的、松原领圆桌的‘狮心将军’潘帕斯,向自己传回的消息、也只是说他‘只是普通的五重命途主教’而已!
“我明明……”
“你明明派了人去打听他,得到的结果是那个主教没有问题?呵……我再告诉你,就是那个主教,几乎是在两个月的时间内,便从五重命途晋升成了六重命途,再从六重命途晋升成了七重命途!”
哈卡斯脸上的表情,已然变得相当凝重,他直直地盯着哈耶克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严肃地说道:
“就是这样的人——你派出了一个……嗯,神印骑士,只是派出一个神印骑士去调查他?你甚至还相信那个调查的结果!”
“至少在那个主教还活跃在法夫纳城的时候,就应该已是‘六重命途’的圣者了,他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而暂时隐瞒了自己真实的层次——你连这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吗,哈耶克!”
“……”
哈卡斯的话,对哈耶克来说,就如同是当头棒喝。
他的大脑一下子就宕机了,回想起之前从灵性的虚幻视野中看见的、那个未知身份的身影,一下子觉得、那就是那个主教,就是罗修·卡洛斯……
如果真的是这样,说不定那个主教已经顺着“血祭之主”的那条线,调查自己许久了……但自己却完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你做的正确的事,哈耶克,”在哈耶克宕机的时候,哈卡斯公爵的声音终于和缓下来,对他说道:
“就是你让我、让你的父亲奥斯顿,清除了当时参与宴会的所有宾客的‘记忆’。”
“因为这样,所有的宾客们才不会记得,你当时就在宴会的现场。所以我觉得……如果当时你所‘看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主教的话,他不会知道是你。”
“……”
“……但愿如此吧。”
哈耶克向后一仰,脸上浮现有些颓然的表情。
他总觉得——自己或许惹来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自己当时所‘看见’的景象之中,也没有什么能够作为反制的把柄,但血祭之主留下的魔晶球却能直接联系自己,这却无论怎样都很难洗脱干净。
“但事情也未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小哈耶克。”
看着颓然瘫坐的哈耶克,哈卡斯公爵脸上,那份和蔼与慈祥又回归了。他对哈耶克说道:
“我之所以,现在会告诉你这些……因为我得到了战端的朋友,告诉我那个主教即将接受奥古斯维尔授封的事。”
“那个主教现在就在帝都之中,而且……你认为他现在在哪里?”
“哪里?”哈耶克脱口而出地问。
“……”
“奥斯顿庄园。”哈卡斯沉声说道。
“什——!”
原本心情稍微平复一些、觉得自己能够冷静思考了的哈耶克,再一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怎么会……在奥斯顿庄园?!”
“……我就知道,你还没了解这些情况,哈耶克。”
哈卡斯公爵叹了口气,说道:
“他拒绝了入住宫城,而指名让军务部大臣拉格朗恩为他安排好在奥斯顿庄园的住处。这都是今天下午才临时决定的事,我刚从管事那里得知了,那个主教现在就住在湖居别苑。”
——湖居别苑!
当从哈卡斯公爵的口中、听到“湖居别苑”这四个字的时候,哈耶克嘴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张大了,他又回想起了什么。
在到来庄园主府的路上,看到的那一辆马车——湖居别苑专门配备的马车,从车帘后看到的那位年轻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