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漆印上,赫然盖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私印,鲜红如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李乾坤放下毛笔,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封尚带着些许体温的信件。
他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在接过一份寻常的奏折。
而后,便见他以指尖轻轻挑开封泥,撕开信封。
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李乾坤的眉头微微皱起。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在李乾坤平静的湖面下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臣陆炳叩首,启奏陛下!”
“臣奉旨南下,行至苏州府与杭州府交界的太湖之畔时,截获一支打着‘丝绸茶叶’幌子的神秘商队!”
“该商队表面看似寻常货运,实则暗藏玄机——经查验,车队车辙深陷,负重极大,掀开伪装的丝绸包囊后,竟发现内藏大量精铁打造的制式武器兵刃——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一应俱全!”
“数量之巨,粗略估算,足以装备三千精锐私兵!”
…………
李乾坤的目光在“三千私兵”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日月国律法森严,民间私藏甲胄兵刃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是足以武装三千人的规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是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有人……想死了!
然而,更让李乾坤感到震惊乃至心寒的,是信的下半段。
“尤为惊心者,该商队领头之人,经查实,乃日月国十二世家之一,花家家主花满楼之远房侄子,花荣花是也!”
“此人平日里以行商为名,实则为花家暗中输送利益,此次竟敢铤而走险,运送违禁军械,其背后若无花满楼授意,断不敢如此行事!”
“臣已将人赃并获,暂押于苏州大牢,静候陛下圣裁。”
…………
“花家……”
李乾坤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乾坤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发出“笃、笃”的声响。
花满楼。
这个名字对于李乾坤来说,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在李乾坤原身那残存的记忆中,此人曾是当朝太傅,位列三公,更是李乾坤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之一。
那时的花满楼,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青衫,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他以“清流”领袖自居,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每每上书言事,必引经据典,痛陈时弊,是当时无数读书人眼中的道德楷模。
李乾坤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豺狼环伺,那时的花满楼,也曾尽心辅佐,夜以继日地批阅奏章,为年轻的皇帝出谋划策。
那时的他,是李乾坤心中少有的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甚至可以托付生死的长辈。
李乾坤曾视他为父辈,对他恭敬有加,每逢年节,赏赐更是从未断过。
然而……人终究是会变的!
随着皇权的逐渐稳固,随着朝堂利益的重新洗牌,这位看似清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花太傅,渐渐露出了他的另一副面孔。
他开始利用自己的门生故吏,在江南一带广置田产,兼并民田,垄断盐铁生意。
他表面上依旧吟诗作对,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背地里却早已富可敌国。
更让李乾坤隐隐不安的是,有密报称,花家此前似乎与北狄的某些部落有所勾结,暗中输送粮草物资。
原身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念及当年的师徒情分,也为了朝局的稳定,不想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引发士林的动荡,也正因为此,原身一直采取的都是隐忍的态度。
原身以为,只要自己恩威并施,花满楼终究会念及旧情,适可而止。
现在的李乾坤虽然不是原身,但看在原身的面子上,李乾坤愿意给原身一个面子。
也正因如此,李乾坤出京南巡之前,还曾特意召见过花满楼。
那日的御花园中,两人品茗论道,李乾坤借着“请教学问”的名义,旁敲侧击地警告过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朕听闻江南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老师以为,这治理水患,除了修堤筑坝,还需注意什么?”
花满楼当时回答:“需上下齐心,法度严明,不可有私心杂念。”
李乾坤当时便笑了,意味深长地说:“老师所言极是!这治国如治水,若是河道被私欲堵塞,便是修得再高的堤坝,也终有溃堤的一日!朕希望老师做事前,多想着点祖宗法度,多顾及点君臣情分,莫要让朕失望啊!”
花满楼当时神色如常,恭敬地叩首谢恩,表示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不想,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阳奉阴违至此!
不仅私通外敌,如今更是胆敢往京城这等天子脚下运送武器兵刃?
这是准备造反吗?
这是说……他其实是在向他这个皇帝示威?
亦或者……他还在为某场更大的叛乱做准备?
李乾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花家为何要这样做?
花满楼又为何要这样做?
仅仅是为了钱财?
还是为了权力?
亦或是,他们单纯的只是为了颠覆日月国的江山?
李乾坤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清楚,这位曾经教导他“仁”、“义”、“礼”、“智”、“信”的老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人心易变,还是他李乾坤,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太傅”呢?
“啪!”
李乾坤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坚硬的木头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他手中的信纸更是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文字生生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而后猛地将头伸出了窗户。
霎时间,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湿气的夜风呼啸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电闪雷鸣,仿佛末日降临。
远处的湖面波涛汹涌,如同李乾坤此刻翻腾的心绪。
“传令陆炳!”
李乾坤背对着门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不带一丝感情,
“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只将那花荣花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切勿打草惊蛇!同时,让他暗中查访,务必查清这批军械的真正接收人!朕要知道,是谁在京城内,敢接这种杀头的买卖!”
“是!”
那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黑影连忙应声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只因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愤怒,那股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待这名锦衣卫领命退下,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后,李乾坤依旧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绝。
良久之后,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君子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上面刻着一个“勤”字。
这是当年李乾坤十六岁成年礼时,花满楼亲手送给他的成年礼。
那时的花满楼,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君子如玉,当以勤勉治天下,切勿懈怠。”
如今,这玉佩依旧温润,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可送玉的人,却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满身铜臭、心怀鬼胎的乱臣贼子。
“老师啊老师!”
李乾坤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勤”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眼中一片死寂,
“朕给了你机会……但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啊!你为何非要逼朕……逼朕对你动手呢?”
说到这里,李乾坤猛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瞬间,锋利的棱角直接刺穿了他的掌心,而后,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窗台上,与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瞬间晕染开来,分不清彼此。
“来人!”静默良久后。李乾坤突然低喝一声——此刻,其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却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属下在!”当即有一名东厂番子瞬间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传朕的旨意!”
李乾坤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痛苦挣扎的人根本不是他,
“立刻颁布八百里加急谕令,即刻起,封锁杭州府所有城门,调动驻军严防死守,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另外,暗中调动江南驻军精锐,悄悄包围花家在杭州城中的别院,还有他们在苏杭一带的所有产业,只许进,不许出!”
“任何人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
“是!”番子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再次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点儿不保险的李乾坤,再次开口了:
“还有……”
“通知东厂的曹原,让他也动起来!”
“朕养了这么多年的鹰犬,也该放出笼子了!”
“让他带着他的番子,给朕把江南这潭水搅浑!”
“朕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水,究竟有多深!”
“底下到底潜藏着多少的魑魅魍魉!”
…………
“遵旨!”
又一名门外守门人领命而去。
很快,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如泣如诉,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序曲……
不知过了多久,李乾坤重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枚染血的玉佩轻轻放在案上,然后缓缓坐下。
“既然你们都想玩……”李乾坤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第173章 抵达(2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