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下午去了三趟哈罗德体育用品店,第一趟是上午十点,店员说还没到货,让他等通知;第二趟是下午两点,店员说补货的卡车还在路上,预计明天上午到;第三趟是下午五点,店员看到他进门就笑了,说“先生,真的还没到”。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在公共工程局干了十二年,每天和下水道打交道,这份工作磨掉了他性格里大部分的棱角,但没磨掉他的急性子。
看到一个问题,就想立刻解决;听到一个承诺,就想立刻兑现。
“下周二,爸爸一定给你买到。”
这是他周六对达柳斯说的话。今天周一,明天就是周二。他已经请了半天假,上午去哈罗德排队,买到鞋之后回家接达柳斯,下午再去上班。
锅里的水开了,白雾升腾,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马库斯把打蛋碗放进锅里,盖上盖子,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
CBS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体育新闻。
“NBA方面,纽约尼克斯继续他们的连胜脚步。昨晚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尼克斯以105:88大胜华盛顿子弹,取得开季十八连胜。超级新秀约瑟夫·杨出场三十六分钟,砍下32分7篮板8助攻,表现全面。”
画面切到了比赛集锦。
杨坚在三分线外持球,面对子弹队的防守,一个变向突破到罚球线,急停跳投,球空心入网。
下一个回合,他在快攻中接到沃德的长传,罚球线内一步起跳,单手大风车扣篮。麦迪逊广场花园一万九千多名观众集体起立,欢呼声透过电视屏幕震得马库斯耳膜发颤。
“尼克斯的下一个对手是克利夫兰骑士,比赛将在周三进行。如果尼克斯能够击败骑士,他们将追平1959-60赛季波士顿凯尔特人创造的十九连胜纪录。”
马库斯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他不是不喜欢杨坚。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十七岁的中国孩子确实厉害——能在联合中心把乔丹防得只得了三十二分的同时自己砍下三十八分,能在康柏中心面对奥拉朱旺、巴克利、德雷克斯勒三个名人堂球员砍下七十三分,能在盐湖城最后时刻封盖马龙的绝杀补篮。
这不是运气。
他正在见证一个超级巨星诞生的过程。
马库斯不太能理解儿子达柳斯。
迈克尔·乔丹,芝加哥的英雄,史上最伟大的篮球运动员,曾获得四次总冠军、四次常规赛MVP、八次得分王和七次最佳防守阵容一阵。
这个城市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一件事——乔丹是神。
达柳斯怎么能说“迈克尔是你们的偶像,不是我的”?
他怎么能说“约瑟夫就像一个未来的我”?
一个七岁的黑人男孩,把未来寄托在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少年身上。这让马库斯感到困惑,也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伟大的迈克尔·乔丹已经快要落幕了吗?
他关掉电视,走进厨房,把炖好的白糖鸡蛋从锅里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
然后他上楼,推开达柳斯的房门。
“达柳斯,起床了。”
床上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达柳斯。”
“再睡五分钟……”
“你再说一遍?”
被子掀开一角,达柳斯眯着眼睛看着他爸爸,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爸爸,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
“那再睡五分钟。”
马库斯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达柳斯穿着印有尼克斯33号的T恤——这是之前杨坚在康柏中心砍下73分后尤因交易流言最盛的时候,杨坚在新闻发布会上穿了一件印有“33”的T恤支持球队老大哥,尼克斯官方商店连夜赶制的同款,三天卖了八千件。
达柳斯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件,每天晚上穿着睡觉。
“起来,吃完早饭去上学。明天周二,爸爸请了半天假,上午去给你买鞋。”
达柳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达柳斯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进卫生间,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还在含混不清地说话:“谢谢爸爸谢谢爸爸谢谢爸爸——”
马库斯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儿子对着镜子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脸上全是笑。
他忽然觉得,一百一十美元,值了。
......
星期二,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马库斯把车停在哈罗德体育用品店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店门口那条队伍,心里估算了一下——大约六七十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队尾。
芝加哥十二月的早晨,气温零下三度,风从密歇根湖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排队的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人跺脚取暖,有人捧着一杯热咖啡小口小口地喝。
马库斯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店门九点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拉上工装外套的拉链,朝队伍走去。
他排在队尾,前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黑人青年,穿着一件公牛队的红色卫衣,帽子底下露出一撮脏辫。
“兄弟,你几点来的?”马库斯问。
脏辫青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六点半。”
“六点半?”
“对。我排了快两个半小时了。”脏辫青年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我听说这次补货只有两百双,整个芝加哥地区只有五家店有货,哈罗德分到73双。73双,你想想。”
马库斯皱了皱眉。
73双。
前面已经有六七十个人了。
他排在第七十多位,如果每个人限购一双,他可能刚好卡在线上。
“限购吗?”他问。
“限购。一人一双,不能代买。”脏辫青年说,“店员会核对身份证,每个人只能买一双。昨天有人在BBS上发帖说,有人雇了五个流浪汉来排队,结果店员不给卖,那人当场就炸了。”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九点整,店门开了。
队伍往前挪动,速度很慢,像一条冬眠的蛇在雪地里艰难爬行。
马库斯排在队尾,看不见店里的情况,只能听到前面偶尔传来的欢呼声和叹息声。有人买到鞋出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蓝白色的鞋盒,像提着一件战利品。
有人空手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或许是鞋码不对,或是大小不合适,总之有人喜有人愁。
队伍往前挪了二十几分钟,马库斯终于看到了店门口的情况。
一个穿着阿迪达斯工作服的店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计数器,每进去一个人,就按一下,嘴里喊着:“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马库斯数了一下自己前面的人数,大约还有十五个人。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轮到马库斯的时候,店员看了他一眼,按了一下计数器:“七十三。”
然后对后面的人喊:“今天的七十三双售罄了!后面的人不用排了!”
队伍里响起一片叹息声和咒骂声。
马库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七十三双。
他是第七十三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大约还有三四十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有人转身离开,有人还在原地站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排了两个多小时却空手而归。
“先生,请进。”店员对他说。
马库斯走进店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店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鞋的皮革味和人群的汗味。
天选者一代的展示台前,店员杰梅因正在给前面的人结账。马库斯排在柜台前,看着展示台上那双样品鞋,蓝白鞋身,红色细节勾勒,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光泽。
“下一位。”
马库斯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从《体育画报》上撕下来的广告页,天选者一代的广告,达柳斯给他的。
“八码,儿童款。”马库斯说。
杰梅因看了一眼广告页,笑了:“先生,您儿子一定很喜欢约瑟夫。”
“他数学考了A。”马库斯说,“我答应给他买一双。”
杰梅因点了点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个鞋盒,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双天选者一代儿童款,蓝白鞋身,红色细节,和展示柜里那双样品鞋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两号。
马库斯拿起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面的皮革摸起来很软,鞋底的纹路很深,鞋舌上烫金的“YANG”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一九八五年,他在南区那家体育用品店橱窗前,看着那双AJ1,也是这样翻来覆去地看——只不过隔着一层玻璃。
“一百一十美元。”杰梅因说。
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一百一十美元,放在柜台上。
杰梅因把鞋盒装进一个蓝色的阿迪达斯手提袋里,递给他:“先生,祝您儿子成为下一个约瑟夫!”
马库斯笑着点头,接过手提袋转身走出店门。
芝加哥十二月的寒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手提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
蓝色的阿迪达斯手提袋,白色的logo,袋子里装着一个鞋盒。
鞋盒里装着一双鞋。
一双七岁的黑人男孩梦寐以求的鞋。
他发动车子,朝达柳斯的小学开去。
......
中午十二点十分,马库斯把车停在达柳斯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达柳斯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印有尼克斯队标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色的阿迪达斯手提袋。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