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马库斯发动车子,“回家再看。”
“现在看!”
“回家再看。系好安全带。”
达柳斯系上安全带,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手提袋,像一只盯着鱼的猫。
马库斯开车回家的路上,达柳斯一直在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爸爸你几点去排队的?排队的人多吗?你是第几个?你拿到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有没有打开看?你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反正我喜欢——”
“达柳斯。”
“嗯?”
“闭嘴。”
“哦。”
车子开进威廉姆斯家的车道,马库斯刚停好车,达柳斯就解开安全带,抓起手提袋,推开车门,跑进屋里。
马库斯关掉发动机,拿起副驾驶座上那张达柳斯忘带的纸,看了一眼。
是一张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A”,下面有一行老师的评语:“Excellent work, Darius! Keep it up!”
他把试卷折好,揣进口袋,推开车门,走进屋里。
达柳斯已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鞋盒打开,两只天选者一代摆在他面前,像两件稀世珍宝。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鞋,翻来覆去地看,鞋面上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眼睛里也泛着光。
“爸爸。”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我可以穿上试试吗?”
“鞋就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看的。”
达柳斯脱掉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把天选者一代套在脚上。他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的抓地力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怎么样?”马库斯问。
达柳斯低头看着脚上的鞋,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库斯。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马库斯从未见过的光芒。
“爸爸。”他说,“它刚好。”
“刚好?”
“大小刚好,颜色刚好,什么都刚好。”
马库斯蹲下来,看着达柳斯脚上的鞋,沉默了几秒。
“达柳斯。”
“嗯?”
“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喜欢约瑟夫·杨?”
达柳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他在球场上什么都能做——投篮、突破、防守、传球。他不怕任何人。手套、迈克尔、哈基姆、查尔斯、卡尔这些超级巨星,他都不怕。他一个人就能赢球。”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是亚洲人。同学们都说亚洲人只会读书,不会打球。但约瑟夫比所有人都厉害。所以我也能比所有人都厉害。”
马库斯愣住了。
他看着达柳斯的眼睛,在那双七岁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不是对篮球的热爱,不是对球星的崇拜。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认同。
达柳斯在杨坚身上看到了自己。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一个芝加哥黑人男孩和一个中国少年在外貌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而是因为杨坚做的事情,让达柳斯相信了一件事——那些说你不行的人,是错的。
“爸爸。”达柳斯说,“我可以去球场吗?”
“现在?”
“对。我想穿着新鞋去打球。”
马库斯站起来,看了看窗外。芝加哥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气温零下两度,风从密歇根湖吹来,能把人的脸刮掉一层皮。
“外面太冷了。”他说。
“我不怕冷。”达柳斯说。
马库斯看着达柳斯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十五岁时在南区体育用品店橱窗前的那种光。
“好。”他说,“爸爸陪你去。”
威廉姆斯家后院有一个半场篮球场。
说是篮球场,其实就是一块水泥地,两端各立了一个篮球架,篮筐是马库斯三年前从废品站淘来的,篮板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地面上的三分线是用白色油漆画的,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还能看出弧度。
这是马库斯花了两个周末的功夫弄的。
达柳斯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突然问他:“爸爸,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篮球场?”
马库斯想了想,说:“因为我们家后院不够大。”
“可是迈克尔家的后院有篮球场。”
马库斯说:“因为迈克尔比爸爸有钱。”
“那你为什么不挣得比迈克尔多一点?”
马库斯那天晚上没睡好。
第二个周末,他去废品站淘了两个篮球架,又去五金店买了一桶白色油漆,在后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场。
现在,达柳斯穿着崭新的天选者一代,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三分线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磨得没有纹路的篮球,看着篮筐。
马库斯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缩着脖子。
风很大,吹得篮筐轻微晃动。
达柳斯运了两下球,篮球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他看了一眼篮筐,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没进。”马库斯说。
“手冷。”达柳斯说。
“那你还打不打?”
“打。”
达柳斯捡起球,回到三分线外,又投了一个。
这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第三个,打板命中。
“进了!”
达柳斯喊了一声,跑过去捡球,脚上的天选者一代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马库斯看着达柳斯跑步的姿势,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今天跑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不是错觉,是那种鞋底纹路和地面接触时产生的自然反馈——抓地力强,蹬地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
他不得不承认,阿迪达斯这双鞋确实做得好。
达柳斯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投篮、运球、上篮,脸冻得通红,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马库斯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直到家里的固话响了。
是单位打来的。
“马库斯,你下午还来不来?西区的下水道堵了,市政热线接到十几个投诉电话。”
“来。”他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朝达柳斯喊:“达柳斯,爸爸要去上班了。你打完球把鞋脱了放回鞋盒里,别穿着去学校。”
“知道了!”达柳斯喊道。
马库斯转身走进屋里,换了工装靴,拿上车钥匙,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达柳斯站在三分线外,脚上穿着那双天选者一代,手里拿着篮球,正仰着头看篮筐。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但他的姿势很稳。
马库斯关上门,发动车子,朝西区开去。
......
下午六点,马库斯回到家。
达柳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那双天选者一代,鞋已经擦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放在鞋盒里。
“你没穿去学校?”马库斯问。
“你说不能穿去学校。”达柳斯说,“你说要等周末。”
马库斯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昨天早上达柳斯问能不能穿着新鞋去学校,他说不行,新鞋要等周末才能穿,平时上学穿旧鞋。
他以为达柳斯会偷偷穿去。
这孩子一向不太守规矩。
但今天他守了。
“你投篮投了多久?”马库斯问。
“两个小时。”达柳斯说。
“外面那么冷,你投了两个小时?”
“我不觉得冷。”
马库斯看着达柳斯的脸,鼻尖冻得通红,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八五年,他十五岁,在南区那家体育用品店橱窗前看了半个小时的那双AJ1,最后没有买。不是因为父亲不想买,是因为买不起。
他那天晚上回到家,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双AJ1的轮廓,涂上黑红配色,贴在卧室的墙上。
那张画他贴了三年,直到纸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都没有撕下来。
后来他高中毕业,在麦当劳打了两个月的工,攒够了钱,终于买了那双AJ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