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明站在原地,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了某种不知所措。
她那么难受,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对?
可是单身二十多年的经验,也没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做。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终于动了。
薛长明绕过场地,来到她的身前,然后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那个,你的实力很强,让我觉得有点像是在打比赛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见到对方没有什么反应,薛长明继续说道:“是我的错,下次如果你还想打,我们可以定个规矩,比如,你拿满五分,就算你一局赢,或者不允许我杀球什么的?”
薛长明有点没辙了。
二十年的单身贵族水平,他拿什么话来哄?
他的脑海里完全想不出安慰对方的话语。
李疏影听着他磕磕绊绊,有点傻气的提议,心里的难受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
委屈虽然还在,但已经变了质,混杂进一点哭笑不得,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动容。
原来这个人,在球场下是这样子的。
况且,她的委屈,也是基于自己好胜心下产生的。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蓦然照进她混杂的情绪里。
是啊,如果他真的敷衍了事,故意放水,哪怕让她赢得轻松,她恐怕会更不高兴。
正是因为他拿出了对待比赛的态度,才印证了她那句“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并非虚言,也才让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实力鸿沟。
所以她委屈的,更是对自己实力“竟如此不堪一击”的恼火。
想通了这一点,心底最后那点褶皱也被悄然抚平。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刚才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在这样耿直的回应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她依旧低着头,但肩膀不再紧绷,握着球拍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她能听见他蹲在面前略显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气息,混合着体育馆特有的地胶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那些翻滚的小情绪,忽然就失去了继续发酵的土壤。
薛长明见她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似乎放松了些,心里更没底了。
他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更实在的:“那个,你手腕发力很好,网前球的感觉尤其出色,真的。”
薛长明放弃了哄人的念头,开始用自己如今最熟悉的领域去评价对方。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李疏影慢慢抬起了头,用手背蹭了蹭有些发痒的鼻尖。
刚才情绪激动,鼻子有点堵。
虽然眼眶还残留着微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泪痕和汗迹混在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没有了水汽氤氲的委屈,只剩下带着点自我解嘲的坦然,还有一丝深藏起来对他这番举动的细微触动。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平稳,“所以,薛大冠军是在用碾压我的方式,来夸我网前球好吗?”
她调侃着,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那点熟悉的狡黠又回来了,虽然气势弱了不少。
薛长明看着她终于肯正视自己,还会开玩笑了,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咚”地落了地。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老实承认:“不是……夸是真的,碾压……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节奏。”
“谁要你注意节奏了。”李疏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别开了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但很稳。
薛长明也立刻跟着站起,下意识想伸手扶一下,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收了回来。
李疏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自己的球拍和水瓶,走到场边长凳坐下,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薛长明也走回去,拿起自己的东西,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整理球拍、收拾毛巾的窸窣声,和远处其他场地传来的击球声。
过了一会儿,李疏影拧开水瓶,又喝了几口,然后像是随意地开口:“你刚才说,我哪个网前球处理得不错来着?”
薛长明立刻转过头,眼神专注起来:“第二个多拍回合,我杀你正手位,你挡了一个对角线网前,质量很高,几乎擦网。”
“还有第七个球,我放网,你抢到高点,勾的那个对角,角度很刁钻。”
他回忆得清晰具体,显然刚才并非随口敷衍。
李疏影听着,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惨败而黯淡下去的信心,似乎又被这些话悄悄点燃了一点小火苗。
输得再惨,至少有些东西,是被看到了,是被认可的。
“还有呢?”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属于好学生的求知欲。
“……”
李疏影认真地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从尴尬的沉默,转变为一种平和的技术交流。
她的心情也似乎好了很多。
旁边一直暗中关注的中年球友们,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摇了摇头,彻底放心地转回头去打自己的球了。
得,人家小两口自己调解好了,现在还交流上技术了。
李疏影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也把薛长明的分析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好球包,站起身,看向薛长明。
薛长明也站了起来,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今天……就到这儿吧。”李疏影说,语气自然,“打不动了,也饿死了。”
薛长明立刻点头:“好。”
他看了眼时间,“附近……有家店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那家的红豆沙,煮得很沙,甜度刚好。”
这次他没有说赔罪,只是单纯地提出一个邀请。
李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背好球包,拎起水瓶,才慢悠悠地说:“行啊。不过,”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除了红豆沙,我还要加一份杨枝甘露,和一份炸牛奶。”
薛长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干净明朗:“没问题。”
两人并肩走出3号场地,穿过体育馆明亮的大厅,走向出口。
夕阳的余晖从玻璃大门外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第141章 回到陵水,亚洲羽毛球团体锦标赛即将开幕!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流逝,裹挟着团聚的欢笑、年夜饭的余温,以及短暂休憩后重新绷紧的心弦。
春节的红色窗花还映在眼底,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已催促着行程。
团聚的时光是短暂的,薛长明也终究到了离开的日子。
拿好行李后,在父母的挥手告别中,薛长明再度搭上了前往凤凰机场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云层。
机舱内光线柔和,薛长明靠窗坐着,望向舷窗外无垠的蓝天与下方棉花糖般的云海,思绪渐渐沉淀。
距离亚洲羽毛球团体锦标赛开赛,还剩下最后的五天。
其中三天的时间需要集训备战。
十天的假期给了他充足修整放松的时间,随之而来的,便是肩上沉重的责任。
他必须要在这个赛场上做到最好。
这也是对李勇波愿意给他这十天假期,所必须给出的答案。
这次亚洲羽毛球团体锦标赛的出证人员也已经定下。
男单以王铮茗,田厚威为主力,带着石宇齐以及薛长明两个新人。
男双则是如今世界第二的刘小龙和邱子涵带着如今还是新人的双塔组合。
女单这边,龙嫂与孙瑜带队,新人则是何冰娇与陈雨菲。
女双嘛,骆赢与骆羽还有赵芸蕾与田卿,于洋带着新人唐渊渟。
……
“哟,过完年终于舍得回来训练了啊!”薛长明刚拖着行李箱迈进国家队训练基地的大门,一个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便带着笑意迎面撞来。
郑思唯显然早就收到了消息,特意等在这里,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却精神不错的薛长明。
薛长明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刚刚在泰国大师赛上搭档李茵辉再度夺得混双冠军的队友。
他也笑了起来,放下行李,伸手和郑思唯碰了碰拳:“那还不是听说双冠王召唤,不敢不回来?倒是要恭喜你和茵辉姐,泰国大师赛打得漂亮,新年开门红啊。”
“嘿嘿,运气,运气。”郑思唯嘴上谦虚,眼里的光彩却藏不住夺冠的喜悦,他自然地接过薛长明手里的一个训练包,两人并肩往里。
“你年过得怎么样?听说回去还搞了个演讲,微博上那一段时间你的热搜可是高居前十呢。”
“你就别取笑我了。”薛长明摇摇头,目光扫过熟悉的训练馆外墙,笑道:“我就是回母校聊了聊。”
“倒是你们,过年也没闲着,直接拿个冠军当年货了。”
“嗐,我们那是劳碌命,比不了你成绩好,能够选择退赛。”郑思唯插科打诨,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说真的,回来得正是时候。”
“上面对这次亚洲团体赛很重视,名单你也看到了吧,老将带新人,压力不小,机会也大。”
“你这十天的长假一放,你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薛长明神色一肃,点了点头。
那份刚刚在飞机上沉淀下来的责任感,此刻变得更加具体而真切。
基地里隐约传来的击球声像无形的战鼓,敲在他的心上。
“我明白。”他简短回答,语气沉稳。
在家里过春节的时候确实很放松。
但他也没有一直闲着。
如今的属性面板上,除了心态提升了一点外,其他都没有任何动弹。
这也得益于与李疏影在过年时候的约球训练,让他能够继续保持着水平没有下降。
想到后者,薛长明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宿舍,放置好行李后,薛长明就直接前往了孙骏的办公室进行报道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