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定格了半秒。
然后,薛长明高高跃起,握拳转身。
看台上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向球场中央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赢了!”
光影的拳头砸在解说台上,声音劈裂成了一条上扬的弧线,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他身旁,鲍春来也摘下了耳机,鼓掌起身。
“明天帝赢了!在最后一分,用神乎其神的胯下接球,为其赢下了樱花羽毛球公开赛的决赛。”
“这是薛长明继印尼公开赛后,第二个高级别赛事的冠军!”
这句话从麦克风里传出去的瞬间,直播弹幕炸成一片。
成片的【恭喜明天帝】【冠军!!!】【18岁!】铺满了整个屏幕,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任何比赛画面。
而在球场中央,薛长明迎上了从对面走过来的约根森。
约根森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汗水把他金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他把拍子夹在腋下,伸出右手。
两个人的手在网前握住。
“刚才最后一球,打得不错。”
约根森想起刚才薛长明的那球不禁摇头称赞了一句。
薛长明颔首微笑:“你打的也很好,今天只是我的状态更好一些罢了。”
“这样吗?”
约根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摇了摇头。
他对自己的实力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也知道薛长明这句话只是在谦逊而已。
“那希望下次见面,不再是两局直落吧。”
约根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这就只能等到下次比赛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薛长明笑道。
约根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松开手,把球拍从腋下取出来,转身向自己的教练团队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头看了薛长明一眼,那个少年已经转身走向场边的裁判,步履平稳,背影在顶灯的白光下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年轻真好啊!”
约根森忍不住发出一句感叹。
这次比赛,他输得不冤。
场边,摄像师的镜头在那一刻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快门。
高速连拍的机械快门声淹没在满场的喧嚣里,但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却清晰地留了下来。
约根森半侧着身子,球包斜挎在肩上,金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而他回望的方向上,薛长明的背影正从顶灯投下的光圈边缘走过,明暗交界线恰好落在少年的肩头,像是一道被光刻出来的分界线。
光的一面是正在离场的明天帝,暗的一面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的约根森。
一边是风华正茂,正在朝着顶峰追逐的新生代,另一边是年龄已高,正在逐渐走向下坡路的旧时代。
摄像师看着这一张照片眼里尽是满意之色。
他拍过太多比赛了。
拍过领奖台上高举奖杯的瞬间,拍过球员跪地庆祝的狂喜,也拍过失败者独自坐在更衣室通道里捂着脸的沉默。
但那些照片,说到底都只是“事件”的记录,它们告诉你谁赢了谁输了,仅此而已。
而这张照片不一样,这张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但它却恰好捕捉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运动员对另一个运动员的凝视,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回眸。
约根森的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那种被击败之后的颓丧。
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摄像师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楚那里面装着什么。
可能是羡慕,可能是感慨,也可能是一种释然。
而薛长明的背影,在画面的另一侧,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约根森注视着。
他正平稳地走向裁判,步履不紧不慢,肩背挺直。
十八岁的背影,还没有经历岁月所打磨出的佝偻。
摄像师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低头翻看刚才那组连拍。
约根森眼角的细纹和薛长明背影边缘那一圈若有若无的逆光都被收进了画面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只有摄影师看到好照片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他知道这张照片明天会被传到哪里。
会被新闻放在头版,配上各种文字。
“时代的交替”、“新老更迭”、“羽坛的昨天与明天”。
人们会在这张照片里读出各种各样的含义,有人会为约根森惋惜,有人会为薛长明欢呼,也有人会在评论区里默默打下四个字:后继有人。
但此刻,他只想把这张照片留给自己多看几眼。
因为它不止是一个比赛日的记录,它是他在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说不定是恰好站在了历史拐角上的瞬间。
谁都知道,如今的薛长明正在朝着世界第一努力前进着。
球场上,薛长明已经和裁判握完了手,正在弯腰捡起放在场边的水瓶。
约根森收回了目光,转身向球员通道走去,背影和薛长明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拉得很长很长,在绿色的地胶上各自延伸,像两条交叉之后注定要分开的线。
摄像师又举起相机,犹豫了半秒,却没有再按下快门。
有些画面,一张就够了。
……
“长明,牛逼!”
未见其身,先闻其声。
这四个字从休息室虚掩的门缝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咋咋呼呼的热浪。
薛长明刚领完奖,脖子上还挂着金牌,右手推开休息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被这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个正着。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嘴角微微一翘,拎着球包的右手直接往前一送。
球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带着十几斤的重量,稳稳当当地飞了出去。
下一刻,石宇奇的身影就从门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他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只砸过来的球包,另一只手拍上了薛长明的肩膀,掌力里带着一种没轻没重的亲热,差点把刚打完两局高强度比赛的师弟拍了个趔趄。
“你这家伙儿,今天怎么状态这么好?”
石宇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薛长明,语气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当然,这并不是那种嫉妒的酸,而是一种对方能够打出这样精彩回球的羡慕。
看完了整场比赛的他,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打出来这么多神仙球来着?”
薛长明伸手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取下来,然后轻轻放在长椅旁边的背包上。
“你不是说了嘛,我今天状态好呗。”
“那状态好,能好成这样啊!”石宇奇双手抱头,像个综艺节目里被特效砸了一脑袋的谐星一样大喊,“啊,我好嫉妒啊!”
薛长明看着他这个模样,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下来。
他太了解石宇奇了,在别人面前,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石宇奇也做不出这种表情。
毕竟他可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
但此刻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镜头,没有话筒,没有围在混合采访区举着录音笔的记者,石宇奇也就毫无顾忌地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了出来。
“其实吧,今天就是感觉球怎么打就怎么有……”薛长明摸了摸后脑勺,试图组织语言。
他不是那种擅长描述自己感受的人,比赛时的判断全都是瞬间依靠自己本能的。
现在要他把那些东西翻译成话讲出来,反而比打一场三局大战还费劲。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解释得太敷衍了,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后脑勺的发茬,有些发窘地看了石宇奇一眼。
石宇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词。
“Zone?”
“啊?”
薛长明没有听清。
石宇齐抬起头,眼里冒着精光,语气抬高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这是Zone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像是终于从一堆乱麻里找到了线头,他转过来正对着薛长明。
“这是在动漫里才会出现的状态!就是那个——球员进入了一种完全专注的境界,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球飞过来的时候你甚至觉得自己有无限的时间去处理它,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像是怕薛长明听不懂似的,又补了一句:“《黑子的篮球》看过没?《网球王子》呢?就是那种!一模一样!”
薛长明眨了眨眼,重生回来的他自然是没有看过这些的,但是前世,他可是和石宇齐一样的中二少年,这些动漫番剧,他自然是看过的。
他想起自己在比赛里的状态,似乎是有几分相似。
不是周围变慢了,而是自己的判断变快了,快到对方一会球,自己的身体不需要等待大脑的指令,自己就动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你要是这么说,其实还真有点像吧。”
“是吧?”石宇奇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被说中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又涨了一截,“我说呢,原来世界上真有Zone的存在吗?”
石宇奇拿着手机刷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这个词条写得太学术了……什么‘心流状态的心理学术语’……我找找有没有体育圈的……”
他忽然一拍大腿,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有了!你看这个——说库里在对阵雷霆那场投进十二个三分的时候,赛后接受采访说,感觉篮筐像大海一样宽,投什么都进!这不就是你今天的感觉吗!”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薛长明面前,屏幕上是一条英文报道被翻译过来的摘要,字不大,光线反在屏幕上有点晃眼。
薛长明看着这年纪比自己大一点,却性格完全不沉稳的师兄,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拿着手机兴冲冲搜资料、张口闭口《黑子的篮球》《网球王子》、眼睛发着中二光芒的人,会在将来成为扛起国羽大旗的那根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