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
直到他站在网对面,亲眼看着薛长明把那些“不可能”的球,一拍拍砸在他脚边,然后得分。
他挑的球已经很到位了。
弧度拉得极高,落点压得极深,几乎是贴着底线垂直坠下去。
这种回球在训练里是会被教练点头的,在比赛里是能让对手皱眉的。
但薛长明不会,他只是仰头看了一眼来球,后撤两步,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跳了。
双脚蹬地,整个人拔起来,身体在空中拧成一道蓄满力量的弓。
球拍挥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速度与力量,石宇齐的拍子有时候连球都碰不到。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球的时候牙齿咬得紧了一些。
然后是下一球。
石宇齐把角度打得更开,挑了一个斜线深区,逼薛长明跑动。
跑动确实跑了,但跑到之后还是起跳,还是重杀。
石宇齐刚把球挡回网前,一抬头薛长明已经冲到脸上了。
那种压迫感不是慢慢靠近的,像是剪视频里跳帧一样。
是上一帧人还在底线下落,下一帧就已经填满了整个视野。
这就是数值的美丽。
不讲道理,不听辩解。
不跟你分析球路,不跟你讨论落点,不跟你比谁的线路更精妙。
就是提速控网、逼你起高,谨记着后撤,起跳重杀。
石宇齐在场上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技术储备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就是来不及。
对方比他快,比他高,比他爆发力强,每一个环节都压他一寸,一寸一寸叠起来,就变成了一道他今天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墙。
当然,这种打法消耗很大。
每一次双脚起跳都是实打实的无氧爆发,每一次杀完上网都是冲刺。
石宇齐能感觉到,薛长明的呼吸也在变重。
但只要回合数不拉长,这股体力就烧得起。
薛长明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每一球都控制在十几拍到二十几拍之内解决。
能杀绝不多拉一板,能直接得分绝不跟你磨第二下。
而这刚好是把石宇齐压到喘不过气又不至于让自己体力槽见底的长度。
“这家伙儿,怎么平时不这样打!”
石宇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拼命散热。
他用护腕蹭了一下额角的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场边那块冷冰冰的电子记分牌。
20:14。
那个数字钉在屏幕上,刺眼得很。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1分,而他和薛长明之间隔着一道今天怎么也填不平的沟壑。
他收回目光,又骂了一句,这次骂得比刚才更用力,却也更无奈。
骂的是自己的好友,也是今天这个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薛长明。
在训练基地里,他们俩对练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那些日常的对抗赛,薛长明从来不会这样打。
可今天,那个人像是被谁换走了。
他速度更快了,进攻更猛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今天不想跟你讲道理”的气场。
如果薛长明此刻能听到他的暗骂,大概只会轻轻一笑,然后把这些话全部收下,却一个字都不会解释。
因为他没法解释。
平时的对抗赛,他确实不需要靠身体素质来压制石宇齐。
那时候的石宇齐,技术上还有缝隙可钻,节奏上还会犯一些错误,薛长明光靠线路组织和经验就能稳稳地压住。
用不着提速,用不着把身体逼到极限。
那是小打小闹,是日常功课,是两个人一起进步的方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站在网对面的这个石宇齐,像是把这短时间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一次性引爆了。
他的身体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对抗都要好,反应更快,启动更干脆,被晃开之后的二次衔接几乎没有停顿。
更让薛长明头疼的是他的球路,那些在训练里已经被摸透了的线路选择,今天全部被打乱重组,新的组合方式带着一种陌生又危险的想象力。
再加上,石宇齐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球路偏好,了解他在什么位置会做什么选择。
大部分的回球意图,在出手之前就已经被石宇齐读到了。
这种被“识破”的感觉,让薛长明今天的每一次组织都像是在走钢丝。
当然,这不代表他打不过。
薛长明很清楚,如果自己今天还是用平常的状态来打,这场比赛会怎么样。
上半场的比分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打得异常焦灼,每一分都要靠多拍的极限拉扯才能决出。
平时的半场,石宇齐大概只能拿到今天一半的分数。
所以今天,他在爆种的石宇齐面前,不得不在下半场彻底放开了手脚,把那些平时藏起来的身体素质全部摆上台面。
提速、控网、强攻,用最简单也最消耗的方式,把这个分差一点一点拉开。
薛长明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石宇齐,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困惑。
而他现在,心里可是爽的不能再爽了。
平时需要收着练习自己不足的地方,但今天,他完全可以放开了打。
给石宇齐上一节名为叫做数值就能碾压一切的课!
薛长明从裁判手里接过新球,然后走向发球区。
看着已经做好准备的石宇齐,他右手轻轻一弹,羽球便朝着对方的一号位发去。
石宇齐跨步抢搓,他的搓球手腕力量用的很大,所以搓出来的球会比其他人的更转一些。
薛长明自然知道这一点,他迅速上网,将羽球斜线挑高,调动石宇齐大斜线跑动。
石宇齐没有犹豫,后撤的步伐又快又稳。
他仰头追着那道弧线,身体退到底线边缘,落点已经在头顶上方偏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尴尬——发力杀球角度不够,过渡高远又太被动。
他看了一眼落点,又看了一眼薛长明的站位,选择了软压一拍直线。
薛长明在中场迎球,右手一伸,手腕一档,将球挡回中路。
石宇齐软压一拍迅速回中,看到这一球,立刻跨步蹬起,他伸手展搓,选择不起高,试图争夺网前控制权。
他知道,一旦自己挑高,即将面对的就是薛长明的狂轰乱炸了。
即便自己能挡得住,但这个概率,他知道绝对不大。
不然的话,现在也不会是薛长明的场点了。
薛长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直接变速蹬地,脚下的发力比刚才更狠,球在网口上方被来回拨了两下,每一次触球都贴着网带擦过,近得能听见球头刮蹭网绳的细微声响。
而这一次,还是薛长明赢了。
石宇齐没办法,选择快推斜线控制薛长明的正手。
这一球,他推得极好。
弧度压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能过掉薛长明的头顶拦截区;球速也够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而锐利的直线,直奔正手底线深处。
薛长明在网前刚做完回放,重心还在前场。
他抬头看球,脚下已经本能地后撤,右臂同时向上伸展试图拦截——够不到。
球擦着他的拍框上方飞过,弧度控得刚刚好,一点多余的高度都不给他留。
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后撤,退到底线边缘,身体微微后倾,选择了软过渡一手直线网前。
这一拍过渡,他打得很轻。
球的力量被卸下来,沿着直线的轨迹飞回石宇齐的网前,落点很浅。
不是他不想强硬摆脱,而是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发力。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冒险——已经到赛点了,没必要用高风险的方式去处理一个被压制的球。
在以前,他的摆脱都是比较强硬的。
被压底线就抽回去,被控网前就推出去,从不轻易过渡,从不主动起高,用硬碰硬的方式把局面扛住。
打了这么多回合,石宇齐也了解他这一套了。
所以薛长明觉得,这一拍软过渡,石宇齐大概率是猜不到的。
毕竟在赛点这种紧张到窒息的时刻,谁都会习惯性地掏出自己最熟悉的武器。
但石宇齐搏到了他的心理。
他等的就是这一拍。
石宇齐知道,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紧张就越难去得分。
已经到薛长明的场点了,他想翻盘,就得做一些自己平时不敢做的事。
那些保守的选择和最稳妥的标准答案今天都不管用了。
因为标准答案只能赢标准局面,而现在的局面,已经偏离标准太远了。
平时不敢推的线路,现在要推。
平时不敢搏的心理,现在要搏。
搏到了,还有机会翻盘。
如果畏畏缩缩的,还想着按平时的套路来,那别谈翻盘了,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石宇齐在薛长明出手的那一刻没有犹豫,他直接启动上网,脚步踩得又轻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