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浦放下水瓶,盯着对面的场地想了很久。
刚才那十一分在他脑子里一球一球地回放。
至于比分他压根没记住,反正输得很难看。
他记住的是那种感觉。
“节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从头到尾,节奏都在你手里。我想快的时候你慢下来,我刚慢下来你又突然提速。”
“我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一个不太体面但很准确的比喻,“像在被你全场遛。”
薛长明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他,反而说:“李宗伟遛人的本事,比我强。”
林贵浦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在打击你,”薛长明把球拍竖起来,手指沿着拍框慢慢划过,像是在梳理思路,“变速突击的核心不是‘快’,是‘变’。”
“你刚才说你想快的时候我慢下来,你想慢的时候我提速,这不是巧合,是我在观察你的重心和动作。”
“重心?”
“对,你每次准备加速,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前压,后脚跟微微离地。”
“你每次想稳下来打拉吊,重心会往下沉,两脚分得更开。”
“这些细节在场上就是一秒钟的事,但足够让我判断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然后我只需要做跟你相反的事,你就永远跟不上我的节奏。”
“除非你的速度能快到让我没办法观察到你的这些动作,不然的……”
林贵浦沉默了。
他回想起刚才那十一分里的很多启动和变向,发现薛长明说的全中。
他确实在每一次被调动之前,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李宗伟比我更会看这些,”薛长明继续说,“他在场上活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你的防守习惯、出拍节奏、还有重心切换的时机。”
“他开局打几回合就能摸透,一旦被他摸透了,他就会开始遛你。”
“底线重炮接网前轻吊,正手压线接反手快推,你的重心刚压下去他就把你挑起来,你刚站起来他又把你按下去,十几拍下来,你体能再好也会被他遛到腿软。”
林贵浦听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能想到的反驳在薛长明这番话面前都站不住脚。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薛长明忽然话锋一转,转过头来看着林贵浦,眼神里的严肃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直接的东西,“你刚才那十一分里犯的最大的错,不是重心,不是技术,是你自己的武器一枪都没开出来。”
林贵浦愣住了。
“你的突击呢?”薛长明问,“全场十一分,你主动突击了几次?”
“两次?”
“三次?”
“你的进攻是能在孙完虎身上撕开口子的东西,可你刚才打我的时候,连拔刀的胆量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林贵浦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拍的手。
薛长明说得没错。
刚才那十一分,他从头到尾都在被动挨打,在追着薛长明的节奏跑。
他不是没有突击的机会——有那么两三次,薛长明的回球弧度稍微高了一点,放在平时他早就起跳了。
但他犹豫了。
他怕突击之后被防回来打反击,怕自己发力过猛露出空档,怕这怕那,然后机会就没了。
“李宗伟的防守是很强,但不是没有漏洞,”薛长明站起来,走到场边,“他的正手底线是他压迫对手最大的武器,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你今天跟他对拉的时候,别老想着把球回到安全的地方,压他正手底线,反复压,压到他后退的步点多出一个垫步,压到他回球的弧度开始往上飘。”
“到那时候,你的机会就来了。”
他转过身,拿拍子指向林贵浦。
“你的突击,是能在任何人身上得分的!”
“包括李宗伟。”
林贵浦抬起头,对上薛长明的目光。
场馆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顶棚上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乔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装好了发球机,靠在机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刚才说让我全力以赴,”薛长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莫名让人觉得轻松了不少,“我还没出全力呢,李宗伟的正手突击比我重,但他的节奏变化没有我这么碎。”
“你能从我的变速里撑下十一分,就能从李宗伟的变速里撑过前十五分。”
“撑过之后呢?”林贵浦问。
“撑过之后,”薛长明把球拍收回来,在手心里敲了敲,“就是你反击的时候。”
“李宗伟的体能不是无底洞,变速突击的打法消耗比被动防守大得多。”
“如果你能扛住他的前三板斧,把比赛拖进中局,他的节奏就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到那时,他的回球自然会出现破绽。”
薛长明顿了一下,看着林贵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你再拔刀,一定不要犹豫。”
林贵浦坐在长椅上,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丢下的球拍,握紧了拍柄。
“再来一局。”他说。
薛长明挑了挑眉:“还来?”
“来。”林贵浦已经走到了场地另一侧的发球线前,转过身,摆好了接发球的姿势。
“这次我要拔刀了。”他说。
薛长明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训练馆里第一次跟龙哥打对抗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被打得满地找牙,也是这样浑身湿透了还要再来一局。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薛长明没有人提前告诉他怎么打,而林贵浦至少有。
他从球筒里拿出一颗新球,嘴角扯起一丝弧度。
“来了。”
这一次,薛长明没有刻意模仿李宗伟的球路。
他打的是自己的节奏,更快、更碎、更不讲理。
底线进攻的间隙里穿插着猝不及防的停顿,发力到一半忽然收拍变线。
网前同样是假动作配合停顿开始折磨林贵浦。
他把自己的变速推到了极限,因为他知道,只有让林贵浦在这种极端的节奏里学会找到出刀的机会,等到了真正的赛场上,面对李宗伟那种级别变速的时候,才不会慌。
而林贵浦的变化,从第三拍就开始了。
薛长明一记正手劈杀砸向后场,林贵浦退到位之后没有像刚才那样老老实实挡回网前,而是发力将球迅速顶回头。
这个球的选择超出了薛长明的预判,他前冲的重心迅速想要调整,却完全来不及,只能被动弯腰将球顶回后场。
这一球瞬间让双方的局势互换。
林贵浦没有犹豫,直接突击。
在接下来的比赛里,他的突击虽然大部分被薛长明防了回来,几次因为发力过猛导致回球出界,但每一次起跳的时候,他似乎都找到了之前与孙完虎比赛的状态。
很多球都是压着边线拿分的。
乔斌靠在发球机旁边,看着场上两个人的身影在墨绿色的地胶上来回交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小子,真的变了。”
又打完一局十一分,林贵浦的比分比刚才好看了不少。
虽然还是输了,但他下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种表情不是赢球后的得意,而是发现自己能做得到的踏实。
薛长明把球拍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看了眼时间。
距离林贵浦的比赛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洗个澡、换身衣服、把心率降下来。
“差不多了,”薛长明把球包甩到肩上,“再练就过度了。留着力气,等会儿全用在正地方。”
林贵浦点点头,把球拍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忽然停住,抬头叫了一声:“长明。”
薛长明回过头。
“谢了。”林贵浦说。
薛长明笑着挥了挥手:“赢了记得请我吃好吃的。”
他然后转过身,推开了球馆的大门。
门外,欧登塞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停车场上,把地上的落叶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已经有观众开始排队入场,穿着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入场证,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薛长明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对阵李宗伟那天。
如果不是有前世的记忆,他可能也赢不了李宗伟。
而现在,他把这些经验打包塞给了林贵浦。
至于林贵浦能在场上用出多少,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乔斌最后一个走出球馆,顺手把门带上。
他快走几步追上薛长明,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你觉得他能赢吗?”乔斌问。
薛长明脚步没停,他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呼出的白气和冷空气搅在一起。
“不知道。”
“但我要是李宗伟,今天这场比赛不认真的话,有很大概率会翻车的。”
第243章 林贵浦挺进决赛,薛长明对决安赛龙。
“20比20!”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后挤压出的尖锐。
欧登塞球馆的顶棚几乎要被声浪掀翻,丹麦观众虽然坐的是中立看台,却早已被这场三局拉锯战彻底点燃,每一拍落地都跟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