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332节

谁曾想,那位带队的将官不仅没杀他们,

反而一路“押送”着他们,穿过了大半个流民安置营。

此刻,孙木和李石站在涿郡边界的高坡上,回望着后方。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

那座名为“白地坞”的庞大坞堡外围,赫然矗立着一片片规划齐整的新村落。

墙壁,乃是采用厚厚的夯土以及草筋相互混合来进行建造,看起来既是厚实,又能起到挡风的作用。

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每一座房子的屋顶上,都竖着泥制的“烟突”,

此刻正源源不断的向外冒着白烟。

即便隔着老远,

他们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片片聚落里,透出的惊人暖意。

“那该是……该是什么神仙住的地方啊……”

孙木被冻的嘴唇都现出一片发紫,微微的颤抖着。

他的眼中,不免闪过那么一丝的渴望神情。

而且就在他们被押送经过那里时,他们可是亲眼看到,

那些原本应该在雪地里冻饿而死的流民,此刻正三五成群的围在巨大的篝火旁,

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粗陶大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粟米粥。

他们甚至听到了那些流民之间的谈笑话语。

“听说了没?陈郡丞放话了,

只要咱们今年冬天把山上的木头砍够,把明年的水渠挖通,

开春咱们也能分到粮种。

而且干的最好的前一千户,官府还要贴补上好木石,

给咱们也建那种带‘火炕’的夯土大屋!”

“火炕算啥!

你没见王二柱家那小子,因为砍柴最卖力,

昨日领赏,竟然分到了一块巴掌大的带皮肥豚肉!

乖乖,那油水,香的人直咽口水!”

那些流民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未来的各种期盼,

是生活在这里的绝对安全感。

这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是孙木和李石在中山国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

在中山国,信徒们捐出了最后一粒米,

得到的只是祭酒一句“神明庇佑”的空口白话,

而在现世,他们依然会冻饿而死。

而在这里,没有神明。

只有实打实的粥饭、篝火和厚墙大屋!

一阵冷风吹过,孙木猛的打了个寒颤。

念及米粥与肥豚肉,

他的肚子立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抗议,

又冷又饿的他,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夹杂着冰渣的唾沫。

【求月票】第二百七十五章 红尘烟火暖人心,深山草庐寻大贤

他看着远处那温暖的炊烟,

回想起自己在中山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被上级祭酒喝骂的日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滋生,

并在一瞬间......

击碎了他心中对于弥天之神的敬畏,

“李……李兄……”

孙木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低声嘟囔着,

“你说......如果……

如果能住在那房子里面,能天天吃上那种浓粥……”

他顿了顿,声音喃喃道,

“就算……就算不信那什么弥天神……

其实也挺好的吧?”

李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滑落,在被冻得龟裂的脸颊上结成了冰珠,

信仰,在真正的温饱与人间烟火面前,

碎得连渣都不剩。

……

腊月二十九,岁除的前一日,

无论是对于现代人,还是对于汉末的古人来说,

这都是一年中最重要,最忙碌,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天。

随着陈默的放假令下达,除了城墙上轮值的战兵依然披坚执锐外,

涿郡上下的文武官吏、士卒百姓,全部迎来了难得的休沐。

孙木和李石昨夜并没有走远,

他们实在舍不得离开这片满是太平景象的土地,

又偷偷的潜回了涿县城内一处集肆角落里,

其实说是潜入,倒颇有曹性让麾下兵卒刻意为之的意味,

此刻的二人正缩在暗处,呆呆的望着眼前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眼前的涿县街头,喧闹声不绝于耳,

岁除将至的喜气与浓郁的“年味”,

仿若化不开的浓墨,肆意泼洒在每一个角落,

将这座城池填得满满当当,

“卖柴嘞!上好的松木劈柴!耐烧不冒黑烟嘞!”

一个粗犷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扯着嗓子在雪地里叫卖,

在他周围,一群穿着厚实麻衣的百姓正挤破头的抢购,

在这严冬,柴火就是过年的底气,

把家里烧得暖烘烘的,才叫除岁,

街角的另一头,一家酒肆的门板已经被全部卸下,

几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瓮一字排开,

泥封一拍,醇厚的酒糟香气便溢了半条街,

这是寻常百姓过年最常饮的浊酒,

虽然没有经过复杂的蒸馏,酒液有些浑浊泛黄,

但入喉醇厚又辛辣,足以驱散一整个冬天的寒冷。

“主人家!给我打两角酒!劳烦多添些酒头!”

一名刚刚领了赏钱的白地军老卒,将几枚油光锃亮的五铢钱拍在案台上,

他手上提着一个土陶做的酒壶,满脸都喝得透出红红的颜色,大声叫嚷着,

而在更繁华的十字街口,

有几个身着书生打扮的穷困文人,正摆置着桌案,在那边帮着代写桃符,

红色的桃木板上,墨迹未干。

在旁边售卖门神的那个摊位,更是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围了个严实,水泄不通,

一张张质地粗糙的版画,绘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虽是色彩单调,但百姓们还是将它当作宝贝一般的请回了家中,

期盼着能把下一年的兵灾、瘟疫和穷鬼......这些所有不好的东西,都统统挡在门外,

“娘!娘!你看那布多鲜亮!我要做件新衣裳!”

一个梳着冲天鬏的小丫头,拉着母亲粗糙的手,眼巴巴的望着布庄门前挂着的几匹土布,

那土布看上去虽是粗陋的很,可上面印染着喜庆的大红色,价钱当然也就不低,

妇人咬了咬牙,摸出腰间的一个干瘪钱袋,

虽然心疼,但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买!你阿翁今年在白地坞修渠出力,陈郡丞特意给发了赏钱,

今年咱家大丫,定要穿身新衣过岁除!”

而在集市的最深处,也是年味最浓、人声最鼎沸的地方,

肉肆。

哪怕是战乱之年,过年祭祖的“三牲”也绝不可少,

这几日,白地坞的圈舍也出了血本,

几头肥豚被拉到市肆上当场宰杀,

“切两斤带皮的豚肉!对对对!拣肥的切!越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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