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想过的结果,最多就是公孙瓒派兵围了张氏坞堡。
逼其交出兵甲钱粮,再治他张晏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让范阳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可刘元起怎么也想不到,公孙瓒竟会如此狠绝。
连夜突袭,不留活口。
竟是将一个传承百年的士族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事后,公孙瓒给出的说法是“乱世用重典,当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
可……刘元起心中一片冰凉,幽州尚未大乱啊!
黄巾主力远在冀州,边境的鲜卑也暂时不敢妄动。
这所谓的“乱”,究竟是天下之乱,还是他公孙瓒自己要作乱?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腹诽,一想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一想到那支如银色洪流般无可阻挡的白甲骑军......
刘元起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张氏经营数代,固若金汤的坞堡尚且在一夜间化为焦土。
他们这些护卫力量更弱的家族,又如何能抵挡?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道理与规矩都显得苍白可笑。
刘元起心中终于明白,公孙瓒这条饿狼已经下定决心入主幽州,指望他发善心是不可能的,
若想自保,唯有自己手中也握有一支能战,也敢战的武装力量,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最终还是浮现出自家那位名声渐起的远房子侄,
刘备,刘玄德。
此人虽出身微末,却尚有汉室宗亲之名,便是有了天然的旗帜,
他又以区区数十步卒,于关外大破鲜卑游骑,斩首三十余,证明其颇有军事才能。
而后......更是“替天行道”,去亲手截杀了张氏嫡子张炬,证明此人手段果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最重要的是,他对刘氏族人来说.....
是自己人!
……
数日后,刘氏宗族的祠堂之内,再次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刘元起亲自设下宴席,以宗族家主的最高礼节,将刘备与陈默迎至首席。
这一次,连张飞都不再被视作侍立一旁的护卫,被允许携佩刀入席,与二人并坐。
能在宗族祠堂内带刀而入,这在注重礼制的幽州士族之中,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与敬意,
这象征着,对方已将他们视作真正能够捍卫家族的武力。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元起放下酒杯,终是收起了挂在脸上的那副笑容,肃然正色。
“玄德贤侄,”他沉声道,
“你忠义可嘉,破贼有功,实乃我刘氏之光。
如今幽州不靖,黄巾贼寇于南,鲜卑胡虏在北,百姓多难,
老朽与郡中各族的几位家主商议过了,愿共同推举贤侄为‘剿匪护乡都尉’。
协同诸族,招募乡勇,以靖地方祸乱!”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身,拱手附和道:
“刘公所言极是!有玄德为护乡都尉,再请陈默义士为军佐,何愁乡里不宁?”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称善,言辞恳切,像是真是为了幽州百姓的安危着想。
陈默听着这话,也是低笑一声。
他知道,“剿匪护乡都尉”这名号听起来倒是威风,实际上就只是个唬人的由头,
这可不是公孙瓒那种由朝廷正式任命,官秩高达‘比二千石’级别的骑都尉,只是一个不上官府名册的“虚衔”罢了,甚至都领不到朝廷的俸禄。
但它所带来的“实权”,却是刘氏义军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可以在本县之内,名正言顺地划地屯田,招募兵马,设置防务。
这些老狐狸打的算盘,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表面上是拥立刘备“护乡保民”,实际上是想让刘备做一堵挡在他们与公孙瓒之间......乃至于所有潜在危险之间的墙。
以上报太守“剿匪护乡”的名义,这些豪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官府库房里要钱要粮,
而后再层层盘剥,将大头分润,落入自己囊中,只分给护乡义军一点残羹冷饭,
这一切,只看豪族们打算怎么做而已。
刘备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盘算,却依旧整理衣衫,站起身来,对着刘元起与在座众人恭谨一礼,
“备,德薄能鲜,蒙诸位宗亲父老错爱,敢不效死力!”
这,本就是陈默的计划之一。
知晓历史的陈默比谁都清楚,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能得到一个“合法”聚兵的名义,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三十一章 驻地
席间,有人顺势提起,
说太守刘卫正督促涿郡校尉邹靖在临近几个县招募郡兵,以防备冀州黄巾。
若刘备愿意投效,以他的功绩,至少也能得一个军侯之职,领一份正式的郡兵编制。
此言一出,刘元起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邹靖所募乃公孙伯圭麾下之军,虽为郡兵,实则听命于蓟县。
若入其列,则我等之乡勇,与那白马义从何异?皆是受制于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推举刘备募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人”的武装,用来防备公孙瓒。
可并不是要去给那公孙瓒做炮灰,替他前去冀州边境和黄巾军死磕,平白的牺牲了去。
陈默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叹。
这其实就是幽州本土士族在绝望之下,玩的一出“以贼防贼”的把戏。
他们扶持刘备,只是一场赌上家族命运的投资罢了,可并不是他们真的有多信任刘备。
他们是赌刘备羽翼未丰,尚能控制。
是赌刘备念及宗族情分,不会反噬。
而至于前面有人提到的“太守刘卫”......
陈默记得,光和七年,也就是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负责管理涿郡与广阳几郡的太守正是此人。
史书上说刘卫为官尚可,但后来......
陈默总觉得关于此人的记忆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违和感。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席上的讨论声打断了。
当提到这至关重要的军需粮草问题的时候,场上的氛围在瞬间就变的有些沉闷起来。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家士族,此刻都开始支支吾吾,纷纷推说年景不好,家中也没有多少余粮。
最终,还是刘元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等几家,愿共同出些钱财,将公孙将军发卖的张家旧地买下。
划其西北最远的那数千亩荒田,赠予玄德贤侄屯垦。
兵民自养,老朽可做主上报县里,免去你们三年的税赋。”
此言一出,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称善叫好,一副做出了天大让步的模样。
可当家仆将绘制着田产的舆图在桌案上摊开时,陈默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
张家旧田?倒还真是会选啊......就真的挑了一块最荒凉的给我们?
陈默又不是没去过那地方。
那一整片地都是杂草丛生,而且地势的倾斜坡度还很大,好多地方都得要重新再作开垦。
而且这片地再往西边,那可就是太行山脉了。
换句话说,隔壁邻居就是太行山贼,随时可能下山劫你一波。
再朝着东北方向一看,正好又就是蓟县州府,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的地盘。
夹在这两尊大神中间,堪称一个里外不是人。
不论哪边过来找茬,第一个倒霉的,必然是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的刘氏义军。
当然了,从表面的情况来看,倒是有几千亩田地的耕种权,还免除了三年的赋税......
也真还算是一份“厚礼”了。
厅堂之中,安静了片刻。
十几双眼睛,就这么齐刷刷的看着刘备。
他们都在等着刘备感恩戴德,等着他就此领了这份职务,替他们挡风遮雨。
岂料,却是刘备身边的陈默站起了身来,拱手一笑:
“诸位宗公高义,所赐实乃大恩,子诚代玄德兄与麾下众兄弟谢过了。
但荒地开垦,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三年免税,怕也难解燃眉之急,难以让将士们安心。
若真欲平乱护乡,还需请诸位再助薄力。”
主座之上,刘元起的眼皮陡然之间跳动了一下。
四周,士族代表们的假笑也都僵在了脸上。
陈默腰杆笔挺,不退半步,却是话锋稍转:
“我等所求不多,只需耕牛五十头,各式农具百套,粟种八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