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至于那些开垦好的熟地......也就是‘有田的地方’,皆是世家豪强之产。
他们这些失了户籍的流民一旦靠近,便会被官府和坞堡视为贼寇,不会让他们落脚的。”
听着身后那三百多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的落在泥土之上,
陈默无声长叹:
“田没了,家没了,人就成了水上的浮萍,活不了了。”
刘备听了这话,亦是摇头长叹:
“子诚所言,正是备之所虑,却又更深一层。”
刘备仰起头,任凭风砂打在脸上,
“只叹朝廷失德,豪强无道,才让我大汉子民成了水上浮萍!”
风持续的越刮越大,空气里慢慢的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不多时,队伍再次停下。
漫天皆是飞扬起来的尘土,前方却是到了那旧张氏坞堡的遗址所在之处。
几人都还记得,这坞堡曾经坚固的像是一座小城,如今就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焦黑断壁了。
地上残余的灰烬被风卷了起来,在废墟的空旷之中来回飘动着,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刘备骑在马上,伫立在这片废墟面前,
驻足良久,方才重重的将一口气息呼出。
“盛者必衰,天命无常。”
悲声散入残垣,
“这张氏百年基业,亦不过一夜烟云耳。”
陈默看着那片灰烬,心中却燃起了截然不同的念头。
“旧的秩序正在死去。
新的秩序,将在这片废墟之上,由我们亲手建立。”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队伍在荒地的边缘处搭建起了临时性的营地。
数十堆篝火升起,驱散了夜中寒冷,也照亮了流民们疲惫而茫然的脸。
临时的帐篷内,刘备,张飞与陈默围坐在一盆炭火前。
刘备看着帐外或蹲或坐的身影,忧心忡忡道:
“子诚,这三百余人流民居多,方脱饥寒,或更有人匪性未除,未必能堪大用啊。”
陈默却是坦然笑道:
“大哥,正因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才能跟着我们走这么远。”
张飞眉头紧锁,插话道:
“可要是等他们吃饱了肚子,生了力气起了歹心,再掉过头来反了咱们,又当如何?”
陈默转过身,用火钳拨了拨炭堆,让火光更亮了些。
“让他们先吃着便是。”
他指着帐外几口正在熬煮麦粥的大锅:
“吃的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乱世的道理,吃了咱们的粮,就是咱们的兵。
在这涿郡地界,除了我们,谁也不会再给他们一碗能吃饱的热粥。”
……
第二日天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荒凉土地时,陈默亲自登上了一处高坡。
在他的命令下,三条规矩,简单明了,由周沧这些亲兵负责传达到了营地每个角落:
一是,食必有序,军必有名,
自今日起,凡领粮者,必须登记造册,按队列领取,
一人一碗,一户一册,不得代领,不得冒名。
再就是,男耕女织,役军合一,
青壮男子,上午开荒,下午列队操练,
随青壮同行的老弱妇孺,则负责织麻编草,缝补浆洗。
最后一条,盗粮者死,扰民者逐,
无论出身,无论缘由,触此律者,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三条规矩,便是在这片荒地上的新秩序,不容违背。
宣布完毕,陈默亲自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失去了家园,
但从今天起,这片荒地就是你们新的安身之所。
你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粟米,都将是你们自己的口粮,
你们亲手盖起的每一间屋舍,都将是你们自己的家!”
说到此处,陈默话音微顿,转过身形,向着站在后方高台上的刘备一拱手,
高台上,刘备神色肃穆,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陈默再度回过头,音调陡然拔高:
“若有外人敢来抢你们的粮,毁你们的家,我等第一个提刀,与你们一起拼命!”
话音落下,唰的拔出腰间环首刀,高高举起,直指天空,
刀身嗡鸣,反射出森然寒光。
短暂的安静之后,下方的三百多流民齐齐爆发出应诺之声,震天作响!
第三十五章 定纪
又是几日后,阳光炽热,把操练场的黄土都烤得干巴巴的。
“呸!”
一口浓痰砸在队伍前。
操训的队伍里,名叫王六的壮汉把他那大粗脖子一梗,翻转着眼白,嘴巴里嘟嘟囔囔的骂了句娘。
他本是个河东的漕卒出身,一身的横肉,在流民堆当中一向都似是个煞神一般。
他膀子一横,狠捣了两下身边骨瘦如柴的同伴,又人群里拱了句火:
“瞎练个鸟!大伙儿就是来混两口饭吃,真拿咱当牲口使唤了?”
他这一发牢骚,人群里当即就一阵嗡嗡的声音,带着汗臭气息的骚动声音逐渐扩散而出。
一群刚爬出死人堆的饥民,这两天一经吃饱,刺头就冒出来了。
陈默立在远处,眼神冰冷的越过一片灰扑扑的脑袋,紧盯着王六那张嚣张的脸。
立威的活靶子,自己送上门了。
另一边,王六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骂着:
“练这些花架子有甚鸟用?
俺们是来种田吃饭的,又不是来当兵卖命的!”
陈默听闻,不怒反笑,
他缓步走到王六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想当兵,那也便不必吃军粮了,
从明日起,你的那份口粮,由你身边的弟兄代领,
你且自去种你的田,自去寻粮吃饭。”
王六顿时傻了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和在流民中的地位,这年轻的“二当家”会给他几分礼遇,升他当个小官做做,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断粮,在这年头,不就等于要他的命?!
愣了半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公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军中何来什么大公二公?吾乃护乡讨贼军佐。”陈默淡淡道:
“跪地求饶又有何用?我这里不看眼泪,只看行动,
若真知错,就给我一个证明你愿听军令的法子。”
他指向营地旁一堆用来修筑壁垒的基石,每一块都有近百斤重,
“看到那些石头了吗?十块,一炊时之内搬到那边墙基下。
搬完了,今晚的晚饭多你半块肉干,
搬不完,自己滚出营地。”
听到了这番话语的众人,皆感觉这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哪知陈默竟真的让周沧点起了一炷香,当众计时,
王六为了活命,亦或是那半块肉干,也算是爆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拼上性命,一次次的将沉重的石块扛起,又放下,
等王六哼哧哼哧的放下最后那块石头时,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被汗水浸透,软瘫在了泥地上。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亲自将一块烤的焦香流油的肉干递到他手中,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
“记住,我的规矩很简单,
在这里,服从命令,便有饭吃,有肉吃!
违抗命令,那就给我滚蛋!”
在场的所有流民,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纪律所发挥出来的力量,
此后,营中再无人敢于怠慢操练,也再无人质疑陈默的任何一条命令。
几日后,田地开垦初见成效,营中秩序井然,渐趋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