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夜里巡视营地,看着篝火旁老人妇孺脸上渐渐出现的安稳神情,不由对身边的陈默感慨道:
“短短数日,三百流民竟真能初具军容,此皆子诚之功也。”
陈默笑了笑,诚恳道:“大哥此言差矣,
仁者安民,智者使民,
主将有仁义之心,便是这支队伍的根,
我所做的,不过是助其生芽发叶罢了,
若无大哥这面仁义之旗,我的计策终究也只是无根权术,难得人心。”
刘备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若无子诚,吾纵有仁义之心,亦不过是盲人夜行,不知前路。”
二人相视一笑,志同道合,皆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只不过,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这般安稳的日子注定是过不长久的。
几日后,一骑快马自涿县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由公孙瓒亲自举荐的新任涿县典吏“季玄”,今日已抵达县城,
且将于三日后,亲临屯田驻地巡查,
刘备听闻,眉头微蹙道:“此人既是奉公孙伯圭之命而来,恐是来者不善。”
陈默点头同意道:“主要是来的太快,也太急了,必有所图。
此人前来,或是为做眼线,或是为行试探,
我们如今根基未稳,若稍显山露水,恐怕会引火上身。”
“那还等什么!”张飞在一旁听的心烦,冷哼一声道:
“管他什么东西!若是敢来找茬,俺一矛戳了便是!”
陈默摇了摇头:“三弟,杀一个典吏容易,但向派他前来的公孙瓒解释就难了,
杀之,是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是为叛,
不杀,又恐处处受其掣肘,是为缚。
我们只能让他来,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回去告诉公孙瓒:‘此地并无野心,也无叛意’。”
刘备闻言,恍然点头。
前些日子陈默便吩咐下了命令,叫人去修筑营地的土墙,
并且还把营地大旗从刘氏义军的名号,改换成为了“屯田守备”,以此刻意显出民垦自救,而非军屯备战的样貌。
而后他又当即下令,让所有流民自明日起不必再操练,全部下地耕作,
妇孺提篮送水,男子挥锄垦地,务必要做出一副百姓为活命而奋力求生的景象,
甚至他还命周沧寻来木匠,这些天连夜制作了数十把简易木犁,在犁身上用朱砂写上“刘氏宗族赠”的字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既是为了让那位新来的季典吏能够安安心心的,
做戏,就得做个全套。
……
夜深了,
近几日,南边的天空上,似是总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亮起。
在天际的轮廓之下,像是跳跃的火光,正在一点一点的朝着幽州这边蔓延而来。
那......是冀州的方向吧?
是张宝的黄巾主力......所在的方向。
陈默将目光收了回去,身下坐着根营帐外的粗粝木桩,桩子的边沿硌得他大腿一阵麻意。
这边的晚风,还带着那股清新的味道,篝火噼啪的,发出脆脆的声响。
在火光的另一侧,流民们四仰八叉的躺卧着,睡得沉沉的。
偶尔有几个孩子吧嗒着嘴巴,翻动一下身子,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不知道什么梦话。
空气里,一股子汗酸的味道,泥腥翻新的味道......都是真真切切的,人的味道。
太真实了。
要不是眼前正在一跳一跳的闪着幽蓝荧光,陈默几乎都快要把这里当成了现实。
「主线分支已触发:“涿郡屯田(隐藏)”」
「当前名望值:+200」
「涿郡区域NPC态度变更为:敬畏/信赖」
「获得新称号:破局者」
漆黑的夜里,陈默的视线越过沉睡的人们,再度看向天际。
要是,南边那团黄天的邪火,能晚一点再烧掠过来......
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风起
中山国地界,春雪初融,道路泥泞不堪。
一支由百十来匹良马所构成的颇大规模的商队,正在慢慢的向着城里驶入。
马蹄踏过融雪,溅起混杂着草根的黑泥。
领队之人,正是曾在涿县与刘备、陈默等人有过一番渊源的中山大商,张世平。
这趟幽州之行,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奇迹。
不仅带回了上好的幽州战马,还有一批从刘备手中换来的制式兵甲样品。
一路上,他接连在数个集市倒手马匹与兵甲,辗转腾挪,竟多赚了数十倍的暴利。
张世平的心情当然很是不错。
他进到城里之后所做的头一桩事儿,就是直奔着自己的主家所在......也就是中山国相张纯的府邸而去。
张纯的府邸高墙森然,门前车马络绎。
要说,张世平在外面就算再怎么财大气粗,富甲一方,
到了这位手握一地军政,生杀大权的太守跟前,
也得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敛去一身商贾之气,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接待他的是张纯的亲信兼家丞,赵佑。
赵佑年约四旬,面容精瘦。
他先是客套的寒暄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的问道:
“张掌柜这趟幽州之行,听闻与那涿县的刘备来往......甚密?”
一句话,让张世平心头猛的一震。
刘备不过一介乡里义勇,声名仅在涿郡当地,如何竟能惊动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中山相府?
他不敢托大,只得压下心中惊疑,如实回道:
“回赵家丞,确有一面之缘。
那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为人仁义宽厚,麾下更有一记室陈默,字子诚,颇有些胆识谋略。”
赵佑缓缓点头,呷了一口茶,意有所指道:
“府君近日得报,盘踞涿郡百年的范阳张氏,已为公孙伯圭所灭。
却又听说,刘备等人在其中也得了功劳,如今正在涿县西北划地屯田,招募乡勇,势头不小啊。”
“刘备?势头不小?”张世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其人不过一本地乡豪耳,兵不过三十,怎会……?”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了赵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佑将茶杯轻轻放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府君有言,幽州风起,涿县那块地或许不久之后,便会成为局中焦点。
若有可能,张掌柜不妨多与那位刘玄德通些往来,互道有无。”
张世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主家张纯,与那位手握幽州兵权的“屠夫将军”公孙瓒向来不合。
一个执掌军权,一个独揽郡政,二人都是野心极大的豪雄人物。
双方在幽冀这地方你来我去、明里暗里的争斗,已是有着不少年头了。
如今公孙瓒在幽州屠戮豪族,手段酷烈,张纯自然心生警觉,需要在其背后布下一颗闲棋,以作牵制。
而刘备,一个同样姓刘,背靠宗族,手握兵马却又无官方实权的小人物......
简直就是最理想的“暗子”!
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之后,张世平的那一颗心,却又忍不住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了起来。
自己无意之间,竟为主家打通了一条通往幽州的潜在脉络!
这步棋,他走在了主家的心坎上!
消息传的比春风还快。
不出三日,整个中山国的商界都在流传:
马商张世平此次北行大发横财,不仅带回了百匹良马,还得了中山相府的赏银与勋帖,风头一时无两。
中山城南,一处占地广阔的货栈之内。
另一位大马商苏双坐在宽大的梨木桌后,眉头微锁。
他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正听着账房汇报各路商队的账目。
苏双年近四十,与张世平在生意场上素来争锋。
但是,与依附于豪门的张世平情况不同,苏双是属于出身比较寒微的那一类,
全凭一股超乎常人的胆识与敏锐的直觉,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了这条血路。
鲜卑边线,他走。
贩马入漠北,他也敢做。
说白了,他的身家都是靠着这股子狠劲儿,在刀口上硬生生拼出来的。
“……东家,张世平那边这次是走了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