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567节

王芬擦去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陈默竖子,年方弱冠,竟有此等深沉城府,当真令人胆寒。”

许攸看着瘫倒在地面上的王芬,眼眸之中不免带出了一点轻蔑之意,轻闪而过。

但他很快便将这一不该有的情绪给掩藏了起来,旋即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再度悠悠的闭上了双眼。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许攸表面上,看似镇定无疑,

但是此刻他内心之中,也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难以平复。

【求月票】第八十七章 我只笑那陈默,终究智虑不足

他也在复盘。

复盘今日席间,与陈默那一番短短数息的交锋,

看似云淡风轻、把臂言欢......

许攸的右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左臂。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但小臂上那股宛如被铁箍勒骨似的剧痛,像是依然残留在筋脉之间,隐隐作痛。

“此子不但智计绝伦,竟兼有此等武勇之力……当真文武全才,深不可测。”

许攸在心底暗自惊叹。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甚至生出极深忌惮的,却是另一件事。

许攸记得,陈默在席间......确实说出了那几个字......“图危宗庙”。

也就是......意图倾覆宗庙......?

一念至此,许攸睁开眼睛,

于昏暗之中,目光闪烁着,忽明忽暗。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留给常山王氏的那封残信中,虽然提到了阴结外援、席卷幽冀等诸多词句,

但那一系列言论之上,明显只是写了......为的是给自己打造一支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装力量,

换句话说,理由冠冕堂皇,是要“清君侧、诛阉竖”。

许攸自己当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了,

以他的谨慎,绝不可能会在任何文字记录里,留下半个关于“废黜当今天子,改立合肥侯”的字眼!

哪怕是......任何可能猜测到此事的痕迹!

毕竟,和“清君侧、诛阉竖”不同,

这种可真是夷灭三族、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事成之前,除了对王芬一人......而且与王芬,他也只是口头密议,绝不敢落于纸笔。

而即便是对魏郡审配这等核心盟友,他也未曾透露过分毫。

那么,陈默到底又是如何知道的?!

“硕鼠……啃食国本……图危宗庙……”

许攸在嘴里反复念着陈默席间所说的话语,眉头越锁越紧。

如果陈默只是以为他们要割据一方,或者以为他们是要发兵雒阳,诛杀十常侍,那他绝不会用“图危宗庙”这四个字。

宗庙,代表的是皇权正统,代表的是帝位传承!

只有意图改换皇帝,另立他人,才配得上“图危宗庙”这等极端的指代!

“莫非全凭零星蛛丝马迹,遂自推演断言?他陈默是在试探我?”

许攸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陈默的政治嗅觉和局势洞察力,简直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

此子!妖孽至此?!

只通过冀州豪强暗蓄死士的表象,便能透过这层表象,看透了十常侍全员封侯后,天下清流士子那份被逼入绝境的悲愤。

许攸一直以为,这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够看透至此......

只能说,天下英雄,确实如过江之鲫。

又或者......他......完全看透了我许攸这个人?

“匪夷所思……当真匪夷所思。”

许攸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这辈子第一次,收起了自己身为南阳名士、睥睨轻视这世间所有人的那份狂傲,

他原本,视这世间的一切都为掌上玩物。

但这陈默,可能是一个与他同等级别、甚至更为可怕的对手,

这是一种顶级谋士之间才会产生的极深忌惮,以及......隐秘的认同?

某种......心生共鸣之感。

“王使君。”

许攸忽然间再次开口,唤道。

王芬才刚将他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许攸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又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子远有何见教?”

王芬连忙抬头,语气中已不自觉的多带上了几分客气。

“使君心中那些念头,像是暗算刘备、暗扣粮饷,亦或是遣人上书台阁首告之意......尽可悉数绝之。”

许攸的声音冷冷的道,

“自今日起,你我刺史府中人,乃至于魏郡审氏、冀州上下清流豪右,

任何人断不可再行寻衅,招惹那刘备与陈默。”

“此……此却是为何?”

王芬一愣,

“莫非便任其盘踞我冀州腹心之地,作那在背之芒刺乎?”

“盖因那陈默......与吾乃是同道中人。”

许攸眯起细长的眼眸,似是终于想明白了此事,

“其人,或许非是那等酸儒,只知愚忠汉室、胶柱鼓瑟......

此辈,边地出身,却无徒逞孤勇之态,更洞悉天下大势、能于乱局中审时度势......

那陈子诚与我是一类人,是乃......弈棋之人。”

许攸端起身前案上的空茶杯,在指尖把玩着,

“其今日于席间敲打我等,其意便可自明,

此人,绝不会为当下这腐朽汉室尽忠,更乃昭示其志......

他与刘备,他们白地坞或欲于此乱局之中,割据自守。

使君,彼等不会干涉我等之谋,我等亦勿要触其逆鳞。

此等智者,察势洞若观火,

凡诸般鬼蜮伎俩、暗算构陷之谋,必难逃其眼,

不过跳梁之举,徒增笑耳。”

许攸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在案几上,冷笑道,

“若我等此时强欲图之,便是徒将此甲骑数千之幽冀劲旅,逼作了死敌而已。”

王芬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称是:

“子远所言甚是,老夫险铸大错。

然则……若是长此以往,

刘玄德拥兵盘踞于常山诸郡,终为我等心腹之大患也。

莫非我等唯有与之空耗,竟是......竟是无计可施乎?”

王芬心中想不明白。

许攸轻笑一声,眼里渐升自负之态,

“无计可施?使君,未免太小觑吾许子远矣。”

许攸站起了身,走到密室门前,

“《孙子·势篇》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他语气幽深,缓声开口道,

“破愚夫,可使阴诡之计。

然,此番既是对上陈默这般智绝之辈,唯有施以阳谋,如是而已。”

“阳谋?”

王芬凑上前来,脸庞之上惑色更深。

“然也,借天地大势之......阳谋!”

许攸笑着点头,眼底幽光尽显。

“那陈默以为,其扼定我之咽喉,便是与我刺史府已成牵制之势,

便可......令白地坞独善其身、置身事外?痴人说梦!”

“我只笑那陈默毕竟太过年轻,终究智虑不足,

彼等也太低估雒阳朝堂那群阉党的贪婪,亦是......

太高估刘玄德这卢门子弟......所能隐忍之底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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