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终究是高干。
他是陈留高氏的血脉,天下士族领袖,汝南袁氏的亲族!
若是他今天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陈默杀完人后,扬长而去,
如果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这么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回洛阳……
那他高干这一生,连带着他舅父袁绍、乃至整个汝南袁氏在冀州的威望,都将彻底沦为笑柄......
都将被陈默这一刀彻底砍进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世家的门面,世家的骄傲,逼着他必须站起来,与陈默对峙!
高干紧咬住嘴唇,直到把嘴唇都咬破了,咬的嘴里面满都是浓浓的血腥味道。
也是靠着这一股子疼痛感,他把内心那股令他几欲瘫软的恐惧,给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来,动作极慢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锦袍衣襟,庄重的意味十足。
随后,高干将因剧痛而佝偻着的身躯,骤然挺直。
【第三更,求月票】第一百三十七章 跟我讲规矩?
旁边几名面色惨白的袁氏死士,始终紧紧护卫着高干,又搀扶着他,跨上一匹战马。
“驾!”
高干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带着那余下的十几人,追了上来。
八百玄甲精骑,在陈默的一个抬手之下,令兵挥旗,阵列顿止。
高干骑着马,竟然一咬牙,带人再度进入了白地军分开的阵列,来到了陈默身前。
空气,再度微微凝住。
关羽一双丹凤眼半眯着,杀机森然。
只要陈默一声令下,这几个人也别想带着刀斩许攸的消息,活着回雒阳去。
陈默目光发冷,骑坐在战马之上,望着横亘在眼前的高干。
高干被这一瞪,双腿在马背上一个发颤,却硬还强撑着他世家门第的颜面。
对视了片刻,陈默终是开口。
“高元才。”
秋雨纷扬之中,陈默的声音冷的仿佛能钻进人的骨髓里去。
“汝横马当道,拦我军阵,莫非……适才那一刀,尚未看得真切?”
陈默的身体向前一倾,目光直刺高干双眼,
“亦或是,汝是欲为许攸这谋逆乱贼张目?
那便是说……此等图谋废立、滔天大逆之事,
汝那身居雒阳的舅父袁本初,乃至整个汝南袁氏上下,本就是此事的幕后主使?
汝追及至此,是欲要挟于我,令我缄口不言乎?!”
其实陈默倒也心知,这件事情顶多也就只是袁绍知情,袁家其他人定然不知......
人家袁氏族中在本朝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碰你这废立的谋逆大案做什么?
而且,也是因为袁绍其人性格优柔寡断,又想救少时好友许攸,却又不敢沾这谋逆大事。
历史上,他对于许攸的废立计划也是知情的,但是态度极为暧昧,
一阵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最终没有答应许攸,却也并未上报此事。
正如后来煮酒论英雄时,曹操对袁绍的评价: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可陈默知道归知道,吓一吓你总是没问题吧?
不就是扣大帽子吗?谁不会啊?
果然,高干听闻这番话语,面庞瞬间从惨白转为了铁青,
此时此刻,心中满满的屈辱与愤怒,将他原本的恐惧都给全然压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陈默这是在倒打一耙!
高干死死的回瞪着陈默,强撑着他世家子弟最后的那份傲意,厉声反击:
“陈府君!好霸道之刀法!更有好一张颠倒黑白之利口!”
因为摔伤,高干的声音有些气虚,语气中的强硬却分毫不减:
“许子远乃是吾舅少时至交,有同窗之谊!
吾舅身在雒阳,于冀州之事一无所知,
此番遣吾前来,不过念及故交私谊,
欲于刀斧之下,乞其老友一命耳!
何来图谋废立之说?!”
想到这里,高干越发气的眼角抽搐,提升道:
“然汝陈子诚,未奉明诏,擅兴大军,
今日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斩了海内之名士!
莫非,汝当真欲将吾舅这维护故友之意......
将这些许的私人情谊,强加罗织,攀扯为谋逆大案乎?!”
高干的声音愈发激动:
“陈子诚!汝今日诛一许攸,固然快意一时!
然汝可曾思及后患?!
汝这一刀,乃是自绝于我袁氏,自绝于天下士人!
汝当真欲为一己之私愤,行此玉石俱焚之举?
如此,于汝,于刘玄德,于汝白地坞上下,又何益之有?!”
此番言语,不可谓是不犀利。
说到底,你陈默再能打,也对抗不了整个大汉的文人士族,更对抗不了掌控着天下舆论和察举大权的各大世家。
你杀许攸,就是让白地坞自绝于天下士人,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高干的质问声中,风雨都似是变得更冷冽了几分。
八百名玄甲精骑,无声而立。
关羽和张飞也是同时皱了一皱眉头。
刀斩许攸......此事确实也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可陈默却扶着马鞍坐直了身子,而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呵……”
笑声轻蔑,不屑。
“自绝于天下士人,玉石俱焚之举?”
陈默手里把玩着马鞭,眼神之中满是讥讽意味,
“汝南袁氏一家,何曾代表得了天下士人了?”
“高元才,事至当下,汝竟尚欲以此相胁本府?”
陈默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冰霜森寒。
他反手入怀,再度将那卷油纸包着的谋逆血书抽了出来,
于风雨之间,豁然抖开!
“汝且看清,此乃何物!”
陈默重重的哼了一声,
“冀州刺史王芬谋逆,欲废帝改立合肥侯,许攸乃其同党!
此供状之上白纸黑字,已是可以将汝舅袁本初牵涉其中!
高元才,今雒阳局势若何,你我心照不宣。
张让、赵忠等阉竖,势如疯犬,正睥睨四顾,
但求隙衅,欲噬尽天下清流,
更欲要将你汝南袁氏这执牛耳者,连根拔绝!”
高干一愣,像是心中突然冒出了某个让他背生寒意的念头。
不可能,一个身处边鄙之地的幽州边将罢了,都未进过雒阳,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等朝廷间的博弈大势......
对面,陈默却是再度出言道:
“汝且试言,
若我当真欲与汝南袁氏结下死仇,自绝于天下士人,今日又何必挥此一刀?
我大可容汝等生携许攸归去,再将此血书供词,直接飞马送呈于十常侍罢了!
汝莫不是以为,彼等阉竖,肯安坐堂上,
听汝袁氏之人声泪俱下,辩称什么故交私谊乎?
又或是,阉竖可直取此供,借题发挥,再兴党锢之事?!”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党锢方解之博弈!
更知晓当今朝堂之上,阉党与士人早已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之局!
高干端坐在马上的身子,终于抖了一抖。
从头至尾,他最怕的就是陈默会搬出当今士人与阉党对立的大势。
高干只想着,边郡之人,难以将朝堂大局看得透彻如此,便可借机诈之。
其实,这份矛盾倒也是月前才刚刚激化。
十常侍封侯和铸造新币后,士人群体陡然反扑,而后便遭到了惨烈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