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611节

但是,他终究是高干。

他是陈留高氏的血脉,天下士族领袖,汝南袁氏的亲族!

若是他今天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陈默杀完人后,扬长而去,

如果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这么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回洛阳……

那他高干这一生,连带着他舅父袁绍、乃至整个汝南袁氏在冀州的威望,都将彻底沦为笑柄......

都将被陈默这一刀彻底砍进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世家的门面,世家的骄傲,逼着他必须站起来,与陈默对峙!

高干紧咬住嘴唇,直到把嘴唇都咬破了,咬的嘴里面满都是浓浓的血腥味道。

也是靠着这一股子疼痛感,他把内心那股令他几欲瘫软的恐惧,给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来,动作极慢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锦袍衣襟,庄重的意味十足。

随后,高干将因剧痛而佝偻着的身躯,骤然挺直。

【第三更,求月票】第一百三十七章 跟我讲规矩?

旁边几名面色惨白的袁氏死士,始终紧紧护卫着高干,又搀扶着他,跨上一匹战马。

“驾!”

高干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带着那余下的十几人,追了上来。

八百玄甲精骑,在陈默的一个抬手之下,令兵挥旗,阵列顿止。

高干骑着马,竟然一咬牙,带人再度进入了白地军分开的阵列,来到了陈默身前。

空气,再度微微凝住。

关羽一双丹凤眼半眯着,杀机森然。

只要陈默一声令下,这几个人也别想带着刀斩许攸的消息,活着回雒阳去。

陈默目光发冷,骑坐在战马之上,望着横亘在眼前的高干。

高干被这一瞪,双腿在马背上一个发颤,却硬还强撑着他世家门第的颜面。

对视了片刻,陈默终是开口。

“高元才。”

秋雨纷扬之中,陈默的声音冷的仿佛能钻进人的骨髓里去。

“汝横马当道,拦我军阵,莫非……适才那一刀,尚未看得真切?”

陈默的身体向前一倾,目光直刺高干双眼,

“亦或是,汝是欲为许攸这谋逆乱贼张目?

那便是说……此等图谋废立、滔天大逆之事,

汝那身居雒阳的舅父袁本初,乃至整个汝南袁氏上下,本就是此事的幕后主使?

汝追及至此,是欲要挟于我,令我缄口不言乎?!”

其实陈默倒也心知,这件事情顶多也就只是袁绍知情,袁家其他人定然不知......

人家袁氏族中在本朝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碰你这废立的谋逆大案做什么?

而且,也是因为袁绍其人性格优柔寡断,又想救少时好友许攸,却又不敢沾这谋逆大事。

历史上,他对于许攸的废立计划也是知情的,但是态度极为暧昧,

一阵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最终没有答应许攸,却也并未上报此事。

正如后来煮酒论英雄时,曹操对袁绍的评价: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可陈默知道归知道,吓一吓你总是没问题吧?

不就是扣大帽子吗?谁不会啊?

果然,高干听闻这番话语,面庞瞬间从惨白转为了铁青,

此时此刻,心中满满的屈辱与愤怒,将他原本的恐惧都给全然压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陈默这是在倒打一耙!

高干死死的回瞪着陈默,强撑着他世家子弟最后的那份傲意,厉声反击:

“陈府君!好霸道之刀法!更有好一张颠倒黑白之利口!”

因为摔伤,高干的声音有些气虚,语气中的强硬却分毫不减:

“许子远乃是吾舅少时至交,有同窗之谊!

吾舅身在雒阳,于冀州之事一无所知,

此番遣吾前来,不过念及故交私谊,

欲于刀斧之下,乞其老友一命耳!

何来图谋废立之说?!”

想到这里,高干越发气的眼角抽搐,提升道:

“然汝陈子诚,未奉明诏,擅兴大军,

今日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斩了海内之名士!

莫非,汝当真欲将吾舅这维护故友之意......

将这些许的私人情谊,强加罗织,攀扯为谋逆大案乎?!”

高干的声音愈发激动:

“陈子诚!汝今日诛一许攸,固然快意一时!

然汝可曾思及后患?!

汝这一刀,乃是自绝于我袁氏,自绝于天下士人!

汝当真欲为一己之私愤,行此玉石俱焚之举?

如此,于汝,于刘玄德,于汝白地坞上下,又何益之有?!”

此番言语,不可谓是不犀利。

说到底,你陈默再能打,也对抗不了整个大汉的文人士族,更对抗不了掌控着天下舆论和察举大权的各大世家。

你杀许攸,就是让白地坞自绝于天下士人,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高干的质问声中,风雨都似是变得更冷冽了几分。

八百名玄甲精骑,无声而立。

关羽和张飞也是同时皱了一皱眉头。

刀斩许攸......此事确实也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可陈默却扶着马鞍坐直了身子,而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呵……”

笑声轻蔑,不屑。

“自绝于天下士人,玉石俱焚之举?”

陈默手里把玩着马鞭,眼神之中满是讥讽意味,

“汝南袁氏一家,何曾代表得了天下士人了?”

“高元才,事至当下,汝竟尚欲以此相胁本府?”

陈默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冰霜森寒。

他反手入怀,再度将那卷油纸包着的谋逆血书抽了出来,

于风雨之间,豁然抖开!

“汝且看清,此乃何物!”

陈默重重的哼了一声,

“冀州刺史王芬谋逆,欲废帝改立合肥侯,许攸乃其同党!

此供状之上白纸黑字,已是可以将汝舅袁本初牵涉其中!

高元才,今雒阳局势若何,你我心照不宣。

张让、赵忠等阉竖,势如疯犬,正睥睨四顾,

但求隙衅,欲噬尽天下清流,

更欲要将你汝南袁氏这执牛耳者,连根拔绝!”

高干一愣,像是心中突然冒出了某个让他背生寒意的念头。

不可能,一个身处边鄙之地的幽州边将罢了,都未进过雒阳,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等朝廷间的博弈大势......

对面,陈默却是再度出言道:

“汝且试言,

若我当真欲与汝南袁氏结下死仇,自绝于天下士人,今日又何必挥此一刀?

我大可容汝等生携许攸归去,再将此血书供词,直接飞马送呈于十常侍罢了!

汝莫不是以为,彼等阉竖,肯安坐堂上,

听汝袁氏之人声泪俱下,辩称什么故交私谊乎?

又或是,阉竖可直取此供,借题发挥,再兴党锢之事?!”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党锢方解之博弈!

更知晓当今朝堂之上,阉党与士人早已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之局!

高干端坐在马上的身子,终于抖了一抖。

从头至尾,他最怕的就是陈默会搬出当今士人与阉党对立的大势。

高干只想着,边郡之人,难以将朝堂大局看得透彻如此,便可借机诈之。

其实,这份矛盾倒也是月前才刚刚激化。

十常侍封侯和铸造新币后,士人群体陡然反扑,而后便遭到了惨烈打压。

首节 上一节 611/6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