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何进才忽然猛的站起身来,雄壮身躯在烛火映照之下,投射出极庞大的影子。
他先只是吐出简单几个字:
“那便研墨!”
顿了顿,
“本将军要亲拟奏表,即刻入宫,呈交陛下!
本将军要重赏陈默!”
【求月票】第一百四十章 猛虎出柙!直达天听的染血飞檄
雒阳,皇城。
清晨时分,如细细白盐般的寒霜,已经将这座城池覆在其下。
此处,乃是大汉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所在。
宫墙巍峨,于青灰色的晨雾之中隐约可见。
宫城的外面,朱雀门的前面。
一辆马车,在清冷的石板路上慢慢的停了下来。
驾车的马吐出白色雾气,马蹄在青石板上不安的踏着。
一只粗糙的大手,缓缓地将车帘掀开。
曹操,曹孟德。
他本已因得罪权贵,借口托病辞官归乡,现今却重新换上了一袭玄黑色的朝服,头戴进贤冠。
先前,因为麾下那名为李镇的幕僚说和,袁绍与曹操在雒阳见面对饮。
袁绍就此动用大将军府的职权,更是借着朝廷需安抚部分士人的名义,给曹操提前暂领了一个议郎之职,令其得以暂留京城。
曹操踩着木凳从马车上下来,长长的吸进了一口晚秋的寒冷空气。
那刺骨凛冽的寒意直入到肺腑之中,让他本还有些睡意昏沉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郎君。”一旁的随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适闻宫门外小黄门私语,
今晨卯时一刻,有一骑自冀州方向狂奔而来,
那驿使奔至门前时,人马皆已力竭,几乎栽下马背。
只言是……冀州呈送之六百里飞檄,却未依律送入公车署,转交尚书台,
竟是被陛下榻前的亲信近侍直接取走,连十常侍都未曾过目,便直呈御前了。”
曹操的脚步轻轻一顿。
眼底,锐利顿生。
冀州的六百里加急传檄?
未过尚书台,直达天听?
曹操的脑海中,一瞬之间只能想到那个在冀州以雷霆手段,连灭常山王氏,荡平魏郡审氏的年轻太守......
陈默,陈子诚。
“幽州虓虎出柙,这大汉天下,恐又要鼎沸。”
曹操心中暗自低语,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他微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双手交叠于腹前,步伐谨遵法度,跨过了宫门的门槛。
曹操步入德阳殿,迎面扑来的,便是当下朝堂之中,浓烈到令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感。
空气中,仿佛悬着看不见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当庭见血!
而这种感觉的形成,可非是无的放矢。
只因就在这几个月,当朝三公,遭阉党冤死狱中。
而后,大汉朝当下的擎天玉柱,平定黄巾之乱的第一功臣,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被就此罢免回乡。
原因极其荒谬。
事情的起因,便是近期,朝廷派皇甫嵩去西凉平定叛乱,担任持节将军张温的副将。
而当下已是深秋,长安屯兵数万,西凉叛军却一年未平。
朝廷下诏斥责,张温当即自辩。
要说,张温与皇甫嵩在军营中本就矛盾重重,
在奏疏上,竟是直接弹劾皇甫嵩不服征调,耽搁了作战的时机。
说白了,就是甩锅。
按照常理来说,朝廷本不会只听一家之言。
但奈何,十常侍的张让、赵忠二人之前早就与皇甫嵩有仇。
张让就不提了,他先前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的贿赂。
皇甫嵩这个人刚正不阿,直接严辞拒绝,
这还不算,皇甫嵩还在路过魏郡的时候上奏弹劾了一波赵忠,说他家房子逾制奢靡,顺手把赵忠家在魏郡的房子都抄了。
这便又一并得罪了赵忠。
而这次张温弹劾,张、赵这二人当即就趁着此事,大做文章,
更在天子刘宏耳边每天吹妖风、进谗言,给皇甫嵩捏造了一系列的罪名。
结果便是,天子竟全不念皇甫嵩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直接褫夺了他的西凉军权,
更收回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去六千户封邑,将其罢免归乡!
这件事,让整个阉党的气焰,近日在德阳殿上嚣张到了极点。
曹操站在议郎的班列之中,冷眼旁观。
高台之上,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就此垂手侍立在龙椅之侧,
涂脂抹粉的面庞上,得意与傲慢毫不掩饰。
当朝三公的重臣又怎样,手握重兵的名将又如何,还不是都被我们要么弄死在狱中,要么踩在脚下?!
而在玉阶之下,三公九卿的班列中。
当朝司空、汝南袁氏的现任家主袁逢,正微闭着双眼,仿若老僧入定。
但那双手上,代表着三公威仪的玉笏却攥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皇甫嵩的倒台,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是让天下的清流士大夫愈发的难忍愤怒了。
“皇帝临朝——”
一声尖细绵长的唱喏后,天子刘宏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内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重重的靠在了御座之上。
其人面色看着有些苍白,眼底微青,让不少朝臣都想到了近期风传的,天子龙体染恙一事。
刘宏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众卿。”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时不时还伴着两声闷咳,
“今日清晨,冀州呈上一份六百里飞檄,朕尚未来得及发往黄门署批阅。
此表文,着实写得精彩至极。
张常侍,汝且代朕,为众股肱之臣好生宣读一番,
俾其皆闻,吾朝于冀州,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奴遵旨。”
张让向前迈出半步,从御案上双手接过那卷还带着雨水痕迹的,自己也是初见的丝帛,缓缓展开。
德阳殿内,登时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
张让清了清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臣巨鹿太守默,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窃见冀州刺史王芬,结连故南阳许攸,潜怀大逆,私蓄死士,欲迎合肥侯行废立之事。
其心可诛,其罪当夷三族!
臣默察觉其端,恐社稷倾颓,当即勒兵平叛,围其行辕。
贼党冥顽不灵,抗拒王法,贼首许攸更出言不逊,蔑视朝廷法度。
臣,已当阵一刀将其诛辟,传首京师。
刺史王芬畏罪,于营中自伏。
臣默诚惶诚恐,叩请天恩……”
张让的声音,陡然就此一顿。
朝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背后都是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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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许子远?!
南阳名士,名满洛阳,与众多士人皆是少时故交,更是清流党人中极核心的智囊人物!
在当下这个时代,门阀之间有一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形规则:刑不上大夫。
士人之间,哪怕斗得再凶,哪怕是涉嫌谋逆这等滔天大罪,也必须讲究个体面。
抓捕,槛车押解入京,
紧接着,三公九卿会审,大理寺定罪,秋后问斩。
这一套完整而繁琐的程序,却是世家门阀用来保护自己阶层的!
说白了,只要你人还在体制内,更别提如果你是名士,武将就绝不敢动你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