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615节

可是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被这一刀劈碎了?!按奏章里准确的说......当阵诛辟!

陈默?谁啊?!

好像有点耳熟?

德阳殿内,许多自诩高贵的洛阳官僚,此刻已是脸色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愤怒!恐惧!

秀才遇到兵,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名望,全当成了笑话了?!

张让扫过阶下群臣,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了足可以称为恶毒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张让猛的将那尚未看完的奏表往怀里一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道,

“那许攸乃南阳狂士,更系汝南袁氏嫡子,袁绍少时之挚交!

二人形影相随,亲若手足!

今日许攸与王芬勾结谋逆,图谋废立,此事必系袁氏暗中主使!

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查袁绍,将其下狱拷掠,以绝国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森然。

所有清流士人和党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站在三公班列最前方的司空袁逢。

图穷匕见?!

袁司空!怎么办?!

宦官要借着冀州的案子开始株连,已经要动天下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了!

袁逢的眼皮低沉着。

几日前,袁绍已将通过大将军府的应对告知于他。

但即便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这当下,也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天子稍有疑心,再度大兴党狱的话......覆灭倒是说的夸张了,袁家至少也会大伤元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让的话突然就是一停。

只因,靠在御座之上的刘宏虚弱的抬起手,制止了他。

“此事,大将军府日前另有上奏。张常侍,且先诵完这冀州表文吧。”

张让一愣,当即转而打开手中奏表,张口刚欲继续。

可他那张写满狂热之意的脸庞,却好似突然吞下了只死苍蝇似的,憋成了猪肝颜色。

眼睛......紧盯着奏表的最后一段,

张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常侍,何故停诵?”

刘宏靠在御座的隐囊上,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催促道,

“巨鹿太守陈默之表文,尚未尽也。”

张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在天子的威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将急报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

“……逆贼许攸伏诛前,自知罪无可恕,

竟妄图攀诬司空袁逢、大将军府椽袁绍等股肱重臣,

意欲搅乱朝堂,以求浑水摸鱼、自保其命。

然臣按验贼情,袁氏实未涉及此事。

且袁氏四世三公,累受国恩,素秉忠贞,安有附逆之理?

臣鞫问贼党,

芬、攸谋逆,实系二人利欲熏心、包藏祸心之私举,

与朝中诸公,确无半点牵涉!

臣恐逆贼妄加攀诬,毁谤清臣,有伤国体。

伏惟陛下明鉴!

臣不胜忧国惓惓之至,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群臣愕然!

所有的世家官员,包括满头冷汗的袁逢,都心中一松。

陈默这个边郡武夫,倒也还颇识大体......晓得大义所在。

有这大好的攀附阉党,摆脱这轮清算的机会,这陈默......却在奏表之中,光明正大给汝南袁氏作保!

要知道,陈默乃平叛首功,又是亲审此案之人,其奏陈之词,在朝堂之上自然极具分量。

而他这一奏报,却是与阉党彻底结了仇,也算是给士人群体的一次投名状了。

当下,先前那些痛恨陈默未经廷讯便擅杀士人、有辱礼法的士人们,心中对其敌意倒也消弭了大半。

眼下朝堂首要之患乃是阉党,

此人既保全了名门,大节无亏,便可暂时视作同道,

甚至能够加以联合,引为援手。

站在人群后方的曹操,眼中登时爆出一抹精光,心中忍不住为陈默这一手拍案叫绝。

这还是近几个月阉党气焰嚣张之下,第一次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令满朝士人皆是颇为提气!

不过,也不排除是当今天子要对阉党的权势稍加平衡,正在逐步学着玩弄权术。

司空袁逢站在原地,胸口微一起伏。

身为三公,他当然也不认为,这会是仅靠陈默一封奏疏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那紧紧攥着玉笏的双手,也终于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作为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袁逢怎能品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天子......有了倚重大将军府和部分士人的想法了吗?

通过今日让张让当朝这一次难堪,稍稍打压阉竖的气焰,达成士人与阉党的两方平衡,加以掌控朝堂......

当然,若无陈默呈上的这份顺水推舟的表文,天子这番帝王心术,恐也难以施展得如此顺利。

谁能想到,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今日竟被一个边郡太守,用这种形式的一纸“保状”,往上拉了一把。

而御座旁的张让,此刻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何等的屈辱?

他此刻依旧跪在地上,维持着先前那副凄厉请奏的模样,一时间却找不出半个字来缓和这种尴尬的境况。

那奏折里,陈默把话说的算是滴水不漏了,而且看当今天子的态度,也不想再做牵连了......

这个时候,他张让若是再强行攀扯,那就是在自讨没趣了。

御座上,天子刘宏看着下面群臣和张让像是斗鸡似的,那副轮流吃瘪的滑稽模样,心里面......

莫名的畅快。

【求月票】第一百四十二章 曹孟德,汝欲何为?!

说白了,刘宏其实就爱看这种大戏,

爱看这些平时总是端着身份的人,被一个边郡武夫的奏折给来回逗弄的这等......狼狈的样子。

不过也差不多是看够了,就这样吧。

刘宏打了个哈欠:

“陈默平叛有功,保全社稷,朕意欲……”

“陛下不可!!!”

就在刘宏刚开口之际,一声极愤慨的咆哮声,突然从下方冒了出来。

只见御史台班列中,素来以刚直敢言著称的侍御史刘陶,突的跨出队列。

他手中高举象牙笏板,脸庞涨得通红,尽显愤怒之意,

其人须发皆张,指着大殿的穹顶厉声痛斥:

“陈默一介武夫,粗鄙狂悖,目无王法!

许攸纵有谋逆之嫌,亦当槛车征送廷尉,

交由三公廷讯,依大汉律法论罪!

陈默越权擅杀,私设刑堂,当众虐杀名士,

此等跋扈行径,形同暴秦治下,坑儒之举!

若陛下今日反倒大加封赏,却不治其擅杀之罪,

岂非昭示天下,以武将皆可无视律法、擅杀士人乎?!

长此以往,大汉纲常何在?!朝廷律法何存?!

岂不令天下士人寒心,令天下忠臣义士齿冷?!

臣刘陶,拼死乞陛下明降诏旨,

槛车征陈默入都,交廷尉论罪,以正朝纲!!!”

刘陶的这番话,听着确实是大义凛然,正气冲天。

他倒也不是与谁利益勾连。

每朝每代都有这种人,在他们心里,规矩大过天。

任你功劳再大,也不可逾矩,以此临时机变的由头违背礼法。

先前皇甫嵩被弹劾罢官除爵,就有他刘陶的一份奏疏。

一时间,朝堂上不少守旧派官员皆是意动,准备出列附和。

没错,他们必须要用规矩这根绳子,把陈默这头恶虎重新拴起来。

对付先前那西凉出身的皇甫嵩便是如此,当下这幽州人陈默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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