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624节

他来之前,救他的皇甫家恩公并未明言,将把他一家老小送去何处,只知是一路北上。

现在才方知,愿意收留他一家的,竟是那个在幽冀两地救下十余万黎庶,单骑降服太行山贼的白地坞陈子诚,陈府君?!

虽然洛阳士人中多有诟病,言其手段暴力,

更传闻他几个月前,在刺史府阵中一刀腰斩了海内名士许攸。

可也有传言,其人刚直,不畏阉党强权......难怪会帮忙收留自己。

“草民……叩谢陈府君活命之恩!”

蒲晔扔下柴刀,这便拉着妻儿在甲板上重重跪下。

谭青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十几名暗卫迅速上前,动作麻利,

将蒲家老小带的家当,包裹等物全部收起,一并接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中。

随后车轮滚动,轧过满地枯黄落叶,直奔巨鹿瘿陶而去。

……

而与此同时,魏郡邺城。

审家与刺史府王芬几乎在一前一后倒台,这也致使冀南地区原本的格局顷刻变化。

士族对于名望的争夺,有时远胜刀兵。

别的不说,只说那成百上千的谋士、幕僚、门客,

乃至那些依附于这两家生存的中小士族,

此刻在有心人眼里,皆成了无主之物。

当然,如果是在某个太平盛世,紧接着就会有朝廷派来的官员慢慢接收这些政治遗产。

就比如,每一任冀州刺史……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整个北地这么乱,除了陶谦那个愣头青胆子大,跑去了幽州当刺史,还有谁敢来?

而且据说就连陶谦那家伙,跑来幽州干了没几个月的刺史,就又开始运作朝廷那边的关系,

准备趁皇甫嵩最近下野的机会,去西凉那边谋个差事,搏一搏军功。

要说,陶谦本就是这次西征主帅,车骑将军张温的嫡系。

张温之前就非常看重陶谦的才能,多次上表,这回终于是请下了一道命令,将陶谦调到他自己的幕府中担任参军事,听说这个月就要启程出发了。

也就是说,这当下,幽冀两地的刺史就将全部空置。

看看现在,北方战乱之地,又有白地坞、公孙瓒这几大边郡军阀雄踞,

几任刺史不是撞上了黄巾起义,就是莫名其妙的死于非命,要么就是陶谦这样,干了没几个月就跑了。

为啥跑了?洛阳的世家子弟们也都不傻。

所以......

他们好好的京官不做?洛阳不待?跑来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于是,审家和王芬留下的声望基本盘,就这么空置了下来。

当然,陈默也想过插手接收一部分,但可惜......

他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先有族诛常山王氏,后来又一刀斩了清流名士许攸……明摆着就是一直在跟世家们对着干嘛。

巨鹿一郡的世家没有办法,仰他陈子诚的鼻息,交人交地……

我们魏郡的世家可不用给你好脸色看。

于是,某日当夜,魏郡邺城。

一处原本属于审氏旁支的奢华庄园内。

有一人被临时请来,坐于主位,当下正于红泥小火炉上举壶温酒。

侧下首处,足足竟是坐着大几十个名士,幕僚,

皆是宽衣博带,分列入席。

其间,有前刺史府佐吏,审家的智囊,名震乡里的儒士之流,

而今,众人尽都抬眼看着主位的人,等待对方做出决定。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看年纪不过也只有二十岁出头,面容清俊如玉。

其人手中把玩着一把白羽扇,骨子里散出一股清贵之气,

却是正在冀州一地游学交友的颍川名士,荀彧的四兄,

荀谌,字友若。

【求月票】第一百五十二章 世家的分赃法则

而在其身侧,

其弟荀澈……也就是“颍川书生”,亦是老老实实的正襟跪坐,衣袍和发冠都整理得颇为整齐。

“诸公。”

荀谌的声音听着清朗宜人,如珠落玉盘。

他端起酒樽,目光温润,扫过全场:

“近月以来,冀州动荡,

王使君不幸逢难,审正南更得身败名裂之局,

却皆是为了攘除阉宦……正所谓‘清君侧,挽天倾’之大义。

当是时,冀南一地,士林凋零,实乃我大汉之痛。”

说到这里,荀谌长叹了一声,语气悲天悯人道,

“谌本游学至此,欲访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孰料竟逢此大变。

我荀氏虽远在颍川,然天下士人本为一家。

今日聚诸公于此,无他,

唯愿于此乱局之中,为诸公,为我冀州士林,寻一遮风避雨之所。

堂中诸公。尽皆具有安邦定国之才,

自不可因此等无妄之灾,致令明珠暗投。

如此,我心方慰啊。”

这话显然说到了堂下众人的心坎里,

几十余个幕僚名士,皆是眼眶微热,感激涕零地跪伏一礼:

“友若先生高义,吾等愿附骥尾!”

“颍川荀氏,四世清名,海内无双。

今日若得先生庇佑,吾等万死不辞!”

一时间,大堂内全是表忠心的声音,尽在颂扬荀氏清流之名。

一旁,“颍川书生”荀澈闻声暗叹一句。

赵玖兄,这便是名望的力量了。

大汉士林,士庶天堑。

在这些冀州士人的眼里,哪怕荀谌当下只是一介白丁,

但背后站着的是颍川荀家,是与汝南袁氏齐名的天下名士的圣地。

跟着荀家,他们就能一跃变成清流里最高贵的一批。

于是,这次冀州士林生乱,反倒成了他们依附名门的机会,名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而依附你巨鹿太守陈默又能有什么好处?

去给你这个匹夫当手下?

匹夫的手下,分明还是匹夫。

什么?你刚刚获封了亭侯,你大哥刘备更是受封乡侯?

依旧不过是不知礼数、暴力嗜杀之辈罢了。

这些世人手中的人脉、学识,乃至在地方上的声望,绝不可能双手奉送给一个边郡武夫,去给你摇尾乞怜。

这是要被其他士林圈子的人戳脊梁骨的。

便是自甘堕落,便是有辱斯文!

荀澈无声摇头。

于是,随后的几天内,

荀澈也被迫帮着族兄荀谌一起布置了几场清谈,乃至于席间设宴,

上百名士谋臣纷纷来投,就这么轻而易举间,尽数归入了荀氏囊中。

某天,宴席结束,已入深夜。

前来庄园做客的人皆已散去后,荀氏兄弟二人在后堂中的暖阁里相对而坐。

水声搅动,两位容貌姣好的婢女正侍奉在侧,帮荀谌用温热的清水浣洗着双手。

堂下,颍川书生荀澈眉头皱着,望向族兄脸上的淡然神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

“兄长,此番行事,得无太过乎?”

荀谌动作微顿,抬头笑道:

“哦?澈弟何出此言?”

“冀南之乱局,乃是由巨鹿陈府君提三尺剑,冒全军覆灭之险浴血平定。”

荀澈斟酌了一下措辞,犹豫着道,

“我等如今未与其多通音讯,便于邺城大开宴席,将这满盘士林人望尽收囊中……

此非鸠占鹊巢之举乎?”

说到这里,荀澈不免心中为难,

一边是自己无名群的群友,另一边却是副本内自家族中的势力。

虽然凭理性所论,赵玖兄无论如何也无法收拢冀南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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