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赵斌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它们倒是挺安分的，没撞围栏也没绝食，该吃吃该喝喝，比前两天消停多了。就是……它们把环尾狐猴展区给占了。”
商陆以为自己听错了：“占了什么？”
“环尾狐猴展区。今天下午放它们出来活动，那头领头公鹿带着鹿群转了大半个园区，最后不知怎么的，就相中了环尾狐猴展区。现在二十多头鹿全窝在里面，赶都赶不出来。狐猴们倒是跑出来了，现在全蹲在展区外面的树上，一脸懵。”
商陆揉了揉眉心：“赶不出来？你们没试试？”
“试了。”赵斌的语气越发无奈，“红兵带了四个人进去赶，结果进去的人被鹿群围着转圈，三转两转就迷了方向，最后是那头公鹿领着我们出来的。它把我们送出门口，然后就回去了，那意思就跟送客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商陆沉默了三秒。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商陆扭头看了一眼栖木上的糯米和辣妹。
两只鹦鹉正各自叼着一颗瓜子仁互相瞪眼，小丽在一旁举着水杯给自己灌水，手指头明显还在发抖。
“小丽，”商陆说，“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表演你自己安排，我有事得先走。”
小丽巴不得这一声，连忙点头：“好好好，园长您忙您的。”
糯米听见商陆要走，立刻把瓜子仁吞了，仰着脑袋问：“爸爸去哪儿？”
“去看你鹿叔叔们搞事情。”
糯米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添什么乱？”商陆拿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老老实实待着，下次再带你去。”
糯米歪头想了想，觉得“下次”是个好词，于是满意地梳理起羽毛来。辣妹凑过来问它“下次是什么时候”，两只鹦鹉又叽叽喳喳聊上了。
商陆出了观澜餐厅，跨上电动车，一路往环尾狐猴展区赶。
商陆赶到的时候，赵斌正蹲在展区外围的玻璃幕墙外面，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里面的鹿引出来。
展区里面的景象让商陆差点笑出声来。
二十多头梅花鹿散布在环尾狐猴展区里，把原本属于狐猴们的地盘占得满满当当。
有的趴在假山顶上反刍，有的正用角去蹭攀爬架上的麻绳，把绳子蹭得毛茸茸地炸开，还有几头小鹿在水池边上探头探脑，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愣，然后试探着伸出蹄子去踩水，溅起一片水花，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头领头公鹿站在展区正中央修仙台，四蹄踏在石面上，高昂着头，目光扫视着自己的“领地”，那副神态活像个坐上了王座的山大王。
你也要修仙？
商陆一走近，公鹿便看见了他。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从假山上跳下来，踱到玻璃幕墙边上，隔着透明玻璃与商陆对视。
“你们这是……”商陆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公鹿歪了歪头，眼神里那意思分明是：这里不错，我们看上了。
商陆深吸一口气，隔着玻璃与公鹿平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白天自由活动，晚上回食草动物区。你现在把整个族群都带到这里来，是几个意思？”
公鹿低下头，用角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商陆看不明白，转头看向赵斌：“它这是什么意思？”
赵斌苦着脸说：“我觉得……它可能是说这里又有假山又有树又有水池，比食草动物区舒服，它们正好用。”
商陆：“……”
他又看向公鹿，公鹿正用一种“你懂的”的表情看着他。
“不行。”商陆说得很干脆，“这里是狐猴的地盘，你们占了，狐猴去哪儿？而且这展区是为了狐猴设计的，攀爬架承重有限，你们这么多鹿挤上去，万一塌了怎么办？”
公鹿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商陆知道它听懂了，但明显不高兴。
“而且，”商陆指了指展区外面的几棵大树，“你们看到了，狐猴们现在全蹲在树上，一脸茫然。它们本来就胆子小，你们这么一大群闯进去，它们吓得连展区都不敢回了。”
公鹿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鹿群。
几头母鹿正挤在展区边上的那排桑树下，用舌头去够树上垂下来的桑叶。一头小鹿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差点踩进假山下面的浅水池里。
公鹿回过头来，眼神松动了一些。
商陆趁热打铁：“这样，今天天也快黑了，你们今晚先在这里待一宿，我让人把水槽和草料送过来。明天白天，我给你们在食草动物区旁边专门辟一块地方出来，比这里大，有树有草有水池，围栏是新修的，你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怎么样？”
公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商陆也不催，就这么等着。秋风从展区外的树梢上穿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游客离园的广播声，暮色正从园区边缘慢慢漫上来。
终于，公鹿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玻璃。
商陆伸出手，隔着玻璃，拍了拍它的鼻梁位置。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对赵斌说，“去叫红兵，让他从仓库拉两个移动水槽过来，再搬几捆苜蓿干草。顺便通知狐猴馆那边，今晚狐猴先在室内笼舍凑合一宿，明天再放出来。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赵斌愣了一下：“园长，你守夜？”
“不守怎么办？这群活爹万一夜里又折腾，你一个人扛得住？”
赵斌想了想鹿群撞围栏的架势，果断闭了嘴，掏出手机去安排了。
商陆又看了一眼展区里面的鹿群。公鹿已经回到了假山顶上，卧了下来，其他的鹿也三三两两找地方歇了。几头小鹿挤在母鹿中间，脑袋靠着脑袋，已经闭上了眼睛。
落日的余晖从展区外的树缝里筛下来，落在梅花鹿们棕红色的皮毛上，那些白色的斑点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详。
商陆靠在展区外面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红兵带着两个工人把移动水槽和草料都运到了。鹿群听到动静，有几头探头看了看，见是熟脸的工作人员，又趴了回去。
商陆和赵斌坐在展区外面的折叠椅上，一人捧着一份盒饭，就着头顶树冠的沙沙声吃着。
“园长，”赵斌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你说这群鹿到底怎么想的？那么大一个食草动物区它们不稀罕，非看上了这个环尾狐猴展区。”
商陆嚼着饭，想了想，说：“你看它们在这儿的状态，跟之前在笼舍里、在大象临时展区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赵斌抬头看了看。
鹿群卧在环尾狐猴展区里，没有灯，但月光很亮，从树顶上泻下来，把整个展区照得白蒙蒙的。
几头鹿在小声地反刍，发出有节奏的咀嚼声。
一头小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蜷回母亲身边。
“它们挺放松的。”赵斌说。
“对，放松。”商陆用筷子指了指那座假山，“这地方有假山有树有水池，高低错落，对它们来说就跟野外找了个有山有水的小山谷差不多。它们觉得踏实。”
赵斌恍然大悟：“所以它们不是看上了环尾狐猴展区本身，是看上了这种有层次、有遮挡、又有水有树的小环境？”
“差不多。食草动物区太大太敞了，它们进去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空的，没有安全感。再加上刚来的时候被关在笼舍里，对那种人为划定的区域天然不信任。
环尾狐猴展区这种依地形而建的、有高低起伏的角落，反倒让它们觉得是自己的地盘。”
赵斌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所以明天怎么办？”
“按我说的，在食草动物区旁边找个类似的角落，树多、有遮挡、三面围合的那种。不用太大，但得让它们觉得是自己的地方。围栏用新的，但别太密太高，要让它们能看到外面。水槽放在一角，草料架放另一角，中间留出空地给它们跑。”
商陆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饭盒往旁边一搁。
“这就跟交朋友一样。你硬把人往大房子里塞，人家不乐意。你给人家一间小屋子，让他自己布置，他反倒踏实了。”
赵斌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夜里十一点多，赵斌被商陆赶回去睡觉了，商陆自己靠在折叠椅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展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一看，那头公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玻璃幕墙边上，隔着玻璃看着他。
月光下，公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商陆没动，就这么看着它。
公鹿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用角尖轻轻碰了碰玻璃，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它转身走了，回到假山顶上卧下。
商陆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些，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赵斌白天那个问题：“它们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答案他也不知道。动物有动物的逻辑，有些事人永远搞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确定，这群活爹虽然闹腾，却并不糊涂。它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谁对它们好。
只是表达方式，实在让人头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商陆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展区外面围了一圈人。
赵斌、红兵、小丽，还有观澜餐厅的几个游客。
那几个游客显然是跟着小丽来的，手里还举着手机。
糯米站在小丽的肩膀上，正对着鹿群扯着嗓子喊：“起床了！起床了！”
辣妹在另一边帮腔：“太阳晒屁股了！瓜子都凉了！”
鹿群被这两只鹦鹉吵得纷纷抬起头来，几头小鹿迷茫地看着玻璃幕墙外这两只上蹿下跳的彩色毛球，一脸“你们是谁、你们在喊什么”的困惑。
那头公鹿不紧不慢地从假山顶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边，居高临下地看了糯米一眼。
糯米毫不示弱，挺起胸脯：“看啥子看？我又不怕你！”
公鹿歪了歪头，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把屁股对着糯米，走开了。
糯米愣了两秒，然后炸了毛：“它啥意思？它这是啥意思？！”
辣妹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它没把你当回事！”
“它敢！”糯米扑棱着翅膀就要往展区里面冲，被小丽一把按住。
商陆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斌凑过来，指着手机说：“园长，热搜又上了。”
商陆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挂着一条本地热搜：#山海动物园梅花鹿占领环尾狐猴展区#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了。
“好家伙，这是鹿占猴巢啊！”
“山海动物园的动物怎么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前有鹦鹉骂人，后有梅花鹿占地盘。”
“那只站假山顶的是不是头鹿？好帅！”
“明天就去山海动物园，我要看活爹们！”
“狐猴：我们招谁惹谁了？”
商陆把手机还给赵斌，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本来想低调处理，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赵斌嘿嘿一笑：“园长，这不是好事吗？免费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