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手机响了。
是小豪打来的。
“园长，您快过来一趟。”小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明显的焦急，“那只棕熊一直在叫，叫了一整个下午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叫，我怎么弄都不行。”
商陆脚步一顿：“叫？怎么叫的？”
“就是那种呜咽声，特别小声，但一直不停。我按您说的没靠近，就在外面看着，它缩在角落里，脑袋顶着墙，发出那种声音。我喂食它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马上来。”
商陆赶到隔离区的时候，小兰也在。
她站在小满和长空的隔间外面，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商陆，她快步迎上来。
“园长，小满那边一直发抖，缩在垫子底下不出来。长空还是不动，但它在流眼泪。”小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发誓我没碰它们，我只是在旁边待着，但小满抖得越来越厉害。”
商陆走到隔间前面。
小满的隔间里，加热灯亮着，软垫上凹着一个坑，小老虎整只钻在垫子下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尾巴上的毛秃了一块，露出粉色的疤痕。
它在抖，抖得很厉害，整块垫子都在跟着颤。
长空那边，小狮子依然保持着白天那个姿势趴在垫子上。
但走近了看，它的眼角确实有湿润的痕迹。
它睁着眼，没有表情，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在垫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
厚土的隔间里，棕熊幼崽把脑袋死死顶在墙角，整个身体蜷成一团。
它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小豪说它从下午三点开始就这样了，中间停过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然后又接着叫。
商陆站在三个隔间中间，闭上眼睛，发动了观察之眼。
三个面板同时浮现：
【孟加拉虎幼崽：小满】
【状态：极度紧张/心率过快/肌肉痉挛/旧伤疼痛加剧】
【情绪：恐慌/孤独/被遗弃感/濒临崩溃】
【备注：又只有我一个了。又是我一个。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我好怕。谁来都好。谁来都可以。不要让我一个人。】
【棕熊幼崽：厚土】
【状态：应激反应/声带轻度劳损/脱水加剧/食欲丧失】
【情绪：恐惧/孤独/绝望/呼唤】
【备注：它们呢？我的伙伴呢？我听到它们的声音了，但现在听不到了。它们被带走了吗？它们不要我了吗？呜……谁能来……谁都可以……我好害怕。我不想一个人。】
【非洲狮幼崽：长空】
【状态：心率异常/呼吸浅而急促/应激性泪溢/身体僵直】
【情绪：空洞之下是剧烈波动/恐慌被压抑在极深处/孤独感穿透了麻木】
【备注：它们走了。只剩我了。又只剩我一个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但还是一样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为什么我在流泪？】
商陆睁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三只幼崽在被救出来之前，在那个地下室里，是被关在一起的。
它们可能被塞在同一个笼子里，可能被拴在同一根铁杆上。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它们只有彼此。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在黑暗中互相依偎，互相取暖，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以此确认自己还活着。
分开它们，对他来说是为了管理方便，对它们来说却是再一次被抛弃。
“小豪，小兰。”商陆开口，语气很沉，“把三个隔间之间的挡板拆掉，全部打通。”
小豪愣了一下：“全部打通？可是它们是不同的物种，万一——”
“不会的。”商陆说，“它们三个从被救出来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分开过。把它们关在一起的那个地下室，可能是它们这辈子唯一熟悉的环境。我们现在把它们分开，等于把三个吓坏了的孩子从唯一的家里拖出来，分别扔进三个陌生的房间。”
小豪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工具。
小兰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帮忙。
十分钟后，三个隔间之间的隔板被拆掉，形成了一个大通间。
商陆把加热灯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暖光覆盖整个区域，又把饮水盆和食盆都挪到靠墙的位置，留下中间一大片空地。
“把厚土抱过去。”商陆对小豪说。
小豪走进隔间，动作很轻很慢地靠近厚土。
棕熊幼崽感觉到有人靠近，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小豪双手托住它的肚子，把它从角落里抱了起来。
厚土轻得让人心疼，小豪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他把厚土放到中间的空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商陆又示意小兰：“把小满也抱过来。”
小兰小心翼翼地揭开垫子，把抖成一团的小老虎捧在手里。
小满的眼睛紧闭着，四肢蜷缩，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小兰把它放在厚土旁边，刚一松手，厚土就动了。
棕熊幼崽偏过头，鼻子抽动了两下，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它挣扎着挪动身体，朝小满的方向靠过去，把脑袋贴在小老虎的背上。
小满的颤抖停了。
商陆转身走进长空的隔间。小狮子依然趴在垫子上，没有反应。
商陆蹲下身，双手托住它的身体，把它抱了起来。
长空轻得像一片叶子，肋骨一根根硌在商陆的掌心里。
它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浅，但被抱起的那一刻，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商陆把它放在厚土的另一侧。
厚土又嗅了嗅，然后伸出前爪，搭在了长空的背上。
小狮子趴在地上，一开始没有反应。
过了大概十几秒，它的鼻翼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厚土的方向。
商陆退出隔间，关上门，站在外面看。
三只幼崽挤在加热灯下的空地上，厚土在中间，左边是小满，右边是长空。
厚土的爪子搭在长空背上，小满的身体贴着厚土的肚子。
小满的颤抖渐渐停了。
长空的眼睛还是睁着，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厚土的呜咽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种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小兰站在商陆旁边，眼眶发红。
小豪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不叫了。”
商陆没有马上走。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三只幼崽都进入了浅睡眠状态，才转身离开。
走出隔离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加热灯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三小只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回到办公室，把林晓留下的档案重新翻开，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三只幼崽在原环境中长期共处一室，形成深度依恋关系。
分开会导致严重应激反应。
建议：康复期内保持三只同处饲养，逐步引入独立空间，不可骤然分离。”
写完，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兰发来的消息：“园长，它们三个抱在一起睡了。长空把脑袋搁在厚土脖子上，小满缩在厚土怀里。我拍了张照片，您要看吗？”
商陆回了个“好”。
照片很快发过来。
加热灯下，三只幼崽叠在一起，厚土仰面躺着，长空的脑袋枕在它胸口，小满蜷在厚土的臂弯里，三只动物的呼吸声仿佛透过照片传了过来，安静而均匀。
商陆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照片。
第二天一早，商陆刚到办公室，小豪就找上门来。
“园长，昨晚那三只睡得很好，后半夜基本没闹。早上喂食的时候，厚土吃了小半碗肉泥，小满也喝了点水，长空还是不吃，但比昨天强一点，至少没流泪了。”
“继续观察。”商陆说，“不要急着让它们进食正常量，先少量多餐，让肠胃慢慢适应。”
“明白。”小豪顿了顿，“还有件事……我今天早上给厚土换垫子的时候，发现它把长空的爪子抱在怀里睡的。”
商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午十点，商陆去隔离区看了一趟。
三只幼崽还是挤在一起，但位置换了。
这次是长空趴在最外面，小满窝在它和厚土中间，厚土靠着墙。
长空的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商陆出现在玻璃窗外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商陆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小兰按照他的吩咐，端着食盆走进去，在离三只幼崽两米远的地方蹲下来，把食盆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安静地等着。
厚土先动了。
它抽了抽鼻子，慢吞吞地从长空身边爬起来，朝食盆的方向挪了两步。
小满跟着动了，从厚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食盆里的肉泥，但没有上前。
长空没有动。
小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长空忽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