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总结会,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林昊刚进会议室,就看见老尼尔森拄着手杖,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
老头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胸前别着一枚总冠军戒指的徽章。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球员陆续到齐,老尼尔森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环视一圈。
“都到齐了?”
“到齐了。”
“好。”老头说,“那我宣布两件事。第一件,关于我。第二件,”
他拍了拍那个信封。
“关于你们。”
第364章 老尼尔森的告别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窗外的训练馆空着,地板刚打过蜡,像一块没人下筷的镜面。
老尼尔森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自己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
“第一件事。”他说,“关于我。”
“我七十二了。当教练当了四十年,球员转教练,从波士顿到密尔沃基,从金州到达拉斯,再从达拉斯回金州。我这一辈子,赢过的球比你们大多数人看过的都多。”
他顿了顿。
“我跟球队谈好了。从今天起,我卸任顾问,彻底退休。”
会议室里没有惊讶的声音。这半年,老头来得越来越少,训练课上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大家都有数。
只有佩顿低下了头。
三年前,是老尼尔森亲手把他从退役的无聊里拽出来的。那时候佩顿天天睡到自然醒,钓鱼,打高尔夫,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退休老干部。老头找到他,就一句话:“睡到自然醒的时代,结束了。来我这儿,睡到自然醒的人,没资格看训练。”
现在,老头自己要去睡到自然醒了。
“退休之后干啥?”巴恩斯问。
“钓鱼。”老尼尔森说,“夏威夷。我六年前就买了房子,一直没住过。院子里有棵芒果树,中介说那是全岛最甜的芒果。我打算去验证一下,中介的话能不能信。”
大家笑了。
老头没笑。他等笑声停了,才接着说。
“走之前,说两句正经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赢够。九七年公牛,零一年湖人,我都在对面看着。每次我都想,再来一年,再试一次。试了四十年,试到七十一岁,才明白一件事。赢不够的。赢是永远不够的。因为你赢了这一次,就想要下一次。这不是贪心,这是篮球的瘾。”
“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是遇见了你们这帮怪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个凌晨四点起床的中国唢呐匠,一个被叫了八年水货的状元,一个三进三出手术室的绅士,一个三十五岁膝盖里没剩几片软骨的老头,一个塞尔维亚的流浪汉,一个快四十了还在跟二十岁的小伙子抢底角的肥控卫。”
他环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这四十年,带过乖孩子,带过天才,带过混蛋。你们是我带过的,最怪的一群。也是最像我的一群。”
“因为你们跟我一样,输得起,也赢得起。”
老头说完,慢慢站起来。
“就这些。芒果树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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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响了很久。
老尼尔森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佩顿。”
“在。”
“从今天起,防守教练,正式编制。”老头说,“合同球队会跟你谈。你的新办公室,在我原来那间。桌子抽屉里,我给你留了样东西。”
佩顿愣住了。
老尼尔森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
佩顿站在原地,半天,骂了一句:“老狐狸。”
然后他跑了出去。
走廊里,老头走得不快。佩顿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米,谁都没说话。
快到电梯口,佩顿开口了:“老头。”
“嗯。”
“夏威夷的芒果,要是甜,寄一箱回来。”
“行。”老尼尔森说,“要是酸呢?”
“酸也寄。”佩顿说,“寄回来,我供在办公室里,警示后人——这行干四十年,就落了箱酸芒果。”
老尼尔森笑了。电梯到了,他走进去,转过身,在门关上之前,冲佩顿挥了挥手杖。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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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尔森的办公室,佩顿第一次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训练馆。桌子上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佩顿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哨子。
银色的,磨得发亮,挂绳换了新的。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老头的笔迹:
“执教的第一课:哨子不是用来的,是用来不吹的。你什么时候能一整场不吹哨,球员什么时候就听懂了你的话。”
佩顿捏着那个哨子,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锡伯杜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
“老头给你的?”
“嗯。”
“我当年离开大学去给他当助教,他给了我一个笔记本。”锡伯杜说,“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教练的全部工作,是让球员不需要你。”
“你做到了吗?”
“没有。”锡伯杜说,“所以我还在这儿。你呢——你什么时候让你的队员不需要你,你就可以去夏威夷陪他吃芒果了。”
佩顿把哨子挂到脖子上:“那还得几年。”
“几年?”
“等他们拿了不需要我的那个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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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新赛季前的最后一次全队会议——虽然赛季刚结束,但佩顿的上任第一会,谁都不敢迟到。
新官上任,佩顿的第一件事不是训话。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一支笔。
“作业。”他说,“每个人写一份东西,题目是:我最怕被怎么防。”
更衣室里一片哗然。
“写这个干啥?”巴恩斯问。
“知己知彼。”佩顿说,“你们写了二十年怎么防别人,今天,写写怎么防自己。写不出来的,说明你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的人,到了季后赛,就是个会喘气的靶子。”
“写完了交给你?”
“写完了,”佩顿说,“钉在公告栏上,全队互相看。”
林昊拿着那张纸,第一个动笔。
他写了四行:
“我最怕的,是不换防。换防让我知道防守者是谁,不换防,我得猜。第二怕的,是放我左手——我左手这两年练出来了,但心里还是虚的,虚和会,隔着一层纸。第三怕,垃圾话不回应的防守者。第四。”
他停了停,写下最后一行:
“怕我自己。我累了的时候,会先传后攻。懂我的对手,会在第四节赌我传。”
写完,他第一个钉上公告栏。
其他人陆续写,陆续钉。
夸梅写的是:“怕绕前。怕假动作。怕裁判不响哨。最不怕的是对手比我壮——壮的我见多了,狡猾的才可怕。”
希尔的:“怕背靠背的第二场。怕冰敷时间不够。不怕任何对位——我这个年纪,对位已经吓不到我了,赛程能。”
费舍尔的:“怕腿。不怕任何人,就怕我的腿比我的脑子先到极限。”
波西的:“怕裁判。不怕对位,怕哨子——我防得越好,哨子越紧。”
韦伯也交了。他的纸上写着:“怕二十分钟以上。我的膝盖像个老闹钟,上了弦就走,走到点就叫。”
巴恩斯的最短:“怕教练把我忘了。”
米利西奇的最短,就一行:“怕又被当成水货。别的都不怕。”
公告栏钉满了。佩顿站在前面,一张一张看完,看完了,回头。
“都看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啥了?”
“我们都怕。”林昊说,“但怕的东西,不一样。”
“对。”佩顿说,“知道怕,才有得练。从今天起,训练改规矩。每天的对抗赛,防守方专挑对手写在这上面的怕来打。夸梅怕绕前,好,接下来一个月,所有中锋都绕前防他。林昊怕第四节被赌传球,好,以后训练赛第四节,我们专门赌他传。”
“这叫啥?”
“这叫,”佩顿说,“把怕的东西,练成不怕。练成的那天,你们就没有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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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穆林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公告栏前,把每个人的“怕”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