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桐借势旋身,剑路陡然一变,由轻灵转为雄浑苍凉,一道凝练如昏黄长河的厚重剑气沛然涌出。
面对这足以开山断流的一剑,屠刚依旧未拔刀,但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刀鞘之上竟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血芒。
他以鞘作刀,简简单单一记竖劈!
轰!
昏黄剑气与暗红刀芒猛烈冲撞,狂暴的气劲如涟漪般炸开,院墙轰然倒塌一片,地面青砖尽数炸开,四散飞溅。
楚岸平拽着跑出来的三小只就跑,看着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总在间不容发间,替张小虎三人挡开了激射的碎石。
由于战场混乱,公输彦和墨璇一边要尽力保护司徒兰,一边也在帮助楚岸平等人格挡,所以无人发现异状。
烟尘弥漫中,屠刚终于动了真格。他右手拇指轻推刀镡,只听半声令人牙酸的摩擦。
森白的刀光在漆黑夜色中一闪而过,快到仿佛只是幻觉。
然而就在这一瞬——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半月形刀罡,已随着这半出之刃裂空而出。
刀罡过处,虚空仿佛被划开一道细微的黑色痕迹,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三年前,他便以此半刀,断张震的铁掌。今日这半刀,威力还要更胜往昔。
沈月桐在半月形刀罡出现的刹那,周身剑意已攀升至顶点。
她清叱一声,剑尖颤动,无数清冷月辉与黄沙虚影交织,随着沈仙子这一剑斩向前方。
楚岸平看得眼眸大亮,连他都没想到,沈月桐居然能把这两种剑势融为一体。
显然在寒雾谷与情魔一战,又让对方的剑道更进了一步。
这位清冷仙子的天赋,当真可怕。
说时迟那时快,半月形刀罡已与交融着月辉与黄沙的磅礴剑势,悍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锐嘶鸣!
刀罡凌厉无匹,瞬间切入剑势深处,欲要将其一分为二。
而那刚柔并济的剑势则如潮水般层层涌动,月华流转消磨其锋锐,黄沙席卷抵消其劲力。
两股绝强力量在方寸之间疯狂侵蚀,碰撞,逸散出的细微气劲如利刃般四射,将屋顶瓦片寸寸掀起,绞碎。
僵持仅持续一瞬。
下一刻——
凝练的能量骤然炸开!
屠刚身形剧震,闷哼一声,握刀之手微微颤抖,那半出鞘的长刀竟被硬生生逼回鞘中,发出铿的一声。
他胸前的玄色劲装亦裂开一道尺长缺口,一缕鲜血缓缓渗出。
另一边,沈月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略显踉跄地落在墨璇身旁,青衫左肩处已是一片殷红。
她以剑尖轻点地面,稳住身形,脸色苍白了几分,但那持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屠刚低头瞥了瞥胸前的血痕,十年了,自从投靠朝廷,他获得了断魂刀所有的传承后,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受过伤。
今夜,居然伤在了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屠刚周身腾起一股煞气,右手再次握上了刀柄。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半出,而是要全刀出鞘,施展他十年来从未向江湖展示过的绝杀一击!
沈月桐岂会害怕,亦是横剑在前,点点剑意凝聚于剑身,一人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沈姐姐!”
一道身影切入苑外的战局,长剑挥动,从后方袭向围攻陆明,张砚的敌人要害。
正是苏柔。
惨叫声中,叛徒们的阵型瞬间被打乱。陆明,张砚虽已浑身浴血,却也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两人暴喝一声,硬生生与苏柔一道杀出重围,退入了听竹苑之内。
几乎在三人刚刚踏入听竹苑。
“阵起!”
一直凝神以待的公输彦突然动了,他双手连弹,分别击向听竹苑多个隐秘角落,双脚猛地踩向地面。
嗡……
整座听竹苑轻轻一震,院落四周,七根看似普通的翠竹骤然亮起柔和的青辉。
光芒流转,瞬间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青碧色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玉碗,将整个听竹苑牢牢护在其中。
砰!
也正在这时,屠刚那凝聚了全身杀意与功力的一刀,悍然劈落,刀罡狠狠斩在光罩之上!
光罩剧烈波动,涟漪狂涌,却转瞬恢复如常,将那无匹刀罡挡在了外面。
屠刚持刀而立,望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阵法光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166章 这愚蠢的信念!
听竹苑内。
劫后余生的陆明,张砚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苏柔快步来到沈月桐身侧,见她左肩血色浸染,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
她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口中道:“沈姐姐,你忍着点啊。”
指尖在伤处周围轻点封穴,而后将药粉撒在伤口上,随即撕下自己一截衣摆,动作轻柔地进行包扎。
“多谢沈仙子仗义出手。”
公输彦上前一步,郑重地抱拳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之色:“若非仙子,我等师兄弟恐怕已经一网成擒。”
墨璇也扶着司徒兰走过来,红着眼圈用力点头:“沈姐姐,谢谢你!”
司徒兰,陆明,张砚亦相继道谢。
沈月桐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公输彦环顾众人,神色凝重道:“听竹苑乃玄机门三十六处阵法之一,这也是师父当初将楚东主,小虎等人安置于此的用意,
此地不仅十分安全,且……留有一条逃生通道,诸位且随我来。”
公输彦率先推开楚岸平的房门,快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伸手在几个看似杂乱摆放的瓶子上依次转动。
咔哒。
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狭窄通道,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从通道深处涌出。
楚岸平不禁感叹,这玄机门果然手段非凡。
星象山河图目前只有俯视功能,没法透视实物,所以连他都不知道房间里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公输彦声音沉痛道:“这条密道直通后山溪谷,出口隐蔽。如今门中大劫,五长老与三长老一脉的弟子叛变,与赵寒山里应外合。
这场劫难,终究要由我们玄机门弟子自己来面对。
沈仙子,苏姑娘,楚东主,请你们带着小虎三人先行离开,小师妹,你也一起走。”
墨璇一听,就红着眼睛叫道:“我不走!我也是师傅的弟子,凭什么就你们能留下?”
司徒兰气息虚弱,喝道:“小师妹,听话!”
平时最听大师姐的墨璇,这一刻却昂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平日里你们一个个总嫌我顽劣,这种时候又想把我撇开?没这样的道理,要死一起死!”
公输彦眼睛微红,看着墨璇坚定不移的目光,抬手阻止了司徒兰,笑道:“大师姐,小师妹也长大了,就让她做一回主吧!”
司徒兰嘴唇微动,迅速撇开了目光。
沈月桐依旧语气清冷,平静道:“墨前辈与家祖乃至交好友。纵无此前援手之义,我亦不会离去。”
苏柔也跟着道:“墨门主为我解除惑心种,此恩重于泰山。苏柔虽然不才,也愿与诸位共进退。”
瞧着一屋子视死如归的人,楚岸平忍不住道:“现在叛徒势大,硬拼就是送死,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逞一时之勇,若是全都折在这里,将来谁替玄机门讨回公道?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公输彦却缓缓摇头,露出一抹苦涩而决然的笑意:“这道理,大家都懂,可这世上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不得不走。
师门倾覆在即,若人人只求留得青山,不肯拼力一搏,又何以偿还师恩?
拼,尚且有一分机会,所谓的留待来日,又有多少变成了苟且偷生?
我们这些人,都是师傅一手养大的,生也好,死也罢,终究只是换个方式守护这玄机门!”
看着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楚岸平不由沉默下来。
他惯常懒散的眸光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这些他平日里觉得太过固执,不知变通的江湖人,此刻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种明知是死路,却依然选择并肩而立的决绝,让他这个始终游走在江湖边缘的过路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忠义二字的重量。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在他熟悉的那个世界里,这种信念早已和愚蠢画上了等号。
人人精于算计,事事讲究利害,热血与承诺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早已习惯了那个利益至上的法则,甚至以此自得。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让他无所适从。
那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灵魂的热流,冲撞着他多年来筑起的冷静壁垒。
他清楚地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重生。
他依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愚蠢’的选择,但这份沉甸甸的的道义,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秉持的旁观者姿态,产生了动摇。
看着公输彦决然的眼神,沈月桐染血的青衫,苏柔温柔的坚定,墨璇通红的眼眶……楚岸平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眸中波涛已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公输彦郑重拱手道:“楚东主,小虎三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话音未落,三个孩子已激动起来。
张小虎攥紧拳头,吼道:“我也要留下帮师兄师姐!”
阿瓦虽沉稳些,却也坚定摇头:“我们不能走。”
最胆小的水汐已经啜泣出声,却还是扯着楚岸平的衣角不肯松手。
对比三个孩子的失态,楚岸平却冷静得像是个局外人,只对众人说了句保重,便转头往密道走去。
走了几步,忽停下回身,问道:“公输兄,这密道机关,从外面如何打开?”
公输彦一怔,似有疑惑。
楚岸平耸耸肩道:“你们不怕死,是你们的选择。但万一真死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总不好让你们曝尸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