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群山也隐没在雾霭深处,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引人无限遐想。
墨璇望着茫茫江面,不由蹙眉:“好大的雾,怕是今日都散不去了。”
公输彦从容应道:“春雨误行程,也是常事。楚兄,不如便在镇上歇息两日罢。”
楚岸平也笑:“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如此景致,多留几日又有何妨?”
他话音刚落,众人都是一怔。
墨璇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家伙一般上下打量个不停。
公输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拊掌:“不想楚兄竟有如此诗才,佩服佩服。”
连始终清冷的沈月桐也微微侧目,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苏柔忍不住赞叹道:“楚大哥这两句,当真把眼前的景致都说活了。”
楚岸平却只是懒懒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口念念罢了。既然走不了,不如找个临江的酒家,边赏景边小酌,岂不快哉?”
铁柱在一旁,骄傲地挺胸抬头,咧嘴憨笑,他虽不懂诗句,却觉得东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公输彦哈哈一笑:“楚兄好雅兴。说来也巧,我玄机门在这望江古镇有一处别院,只是常年空置,怕是积尘甚厚,不便即刻入住。
我们先找个临江的酒家小酌用膳,顺便遣人去别院洒扫整理,待我们酒足饭饱,正好可回别院休息。
如此既可欣赏这烟波胜景,又能好生歇息,岂非两全?”
众人连日赶路,不免精神疲乏,闻言皆是抚掌附和。
江风拂面,雾锁烟波,能在这如画的江南水乡暂歇,确实让人心生期待。
第178章 这江湖似乎也没那么差劲
众人酒足饭饱时,夜幕已逐渐降临,街边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江上夜雾渐起,与夜色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微风自江面徐徐拂来。
众人踏着湿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去,沿途灯影摇曳,步履也不由闲适了几分。
却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传入众人耳畔。
只见前方的客栈前,一位身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正与掌柜理论。
她约莫二八年华,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极为明亮的杏眼,气质清澈如初春山泉,腰间还别着一把精致的佩剑。
少女身后,颤巍巍地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男童,正紧紧抓着老妪的衣角。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焦急:“掌柜的,我们多付些银钱也不行么?”
掌柜的不耐烦地摆手道:“说了多少遍,客满就是客满!“
说着竟砰地一声,将大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巨响惊得男童浑身一颤,瘦小的身子瑟缩着往老妪身后躲。
老妪慌忙将男童搂进怀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轻拍孩子的背,自己却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这景象引得楚岸平一行人驻足。
公输彦微微蹙眉,墨璇已经柳眉倒竖,忍不住怒道:“这掌柜好生可恶,明明挂着空房木牌,却这般欺辱老弱!”
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却被公输彦一把拦住,示意她别冲动。
这时,那少女转头望来,恰好与沈月桐四目相对。
“沈姐姐?”
少女杏眼一亮,连忙扶着老妪,牵着男童快步走来。
沈月桐清冷的脸上,亦罕见地露出一丝柔和:“白姑娘。”
她转向众人,以一贯清冷的声音介绍道:“这位是芙蓉剑白芷白女侠。”
众人闻言,皆露出了然神色,原来是她。
白芷虽年纪轻轻,但因行侠仗义,加上容貌清丽,乃是近年来在江南西道声名鹊起的侠女。
墨璇心直口快,当即道:“白姑娘,那掌柜如此无理,你怎么不给点颜色瞧瞧?”
白芷闻言,明净的鹅蛋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轻摇头:“不必了,他们……也有难处。”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白芷道出了原委。
原来她与这祖孙二人本是萍水相逢。
数日前,她途经洪州郊外,见这老妪带着孙儿流落街头,心生怜悯才出手相助,却得知老妪的儿子儿媳在数月前被一伙强人掳走了。
经过白芷多方打探后,却查出此事与洪州地界最强的江湖势力——金刀门有关。
三日前,恰逢金刀门门主的寿辰,白芷带着祖孙二人直闯寿宴,当众质问。
满座哗然之中,金刀门门主并未发作,只承诺会查明真相,给江湖朋友一个交代。
然而白芷却错估了此事的影响力。
金刀门通吃黑白两道,门下掌控着漕运,镖局,赌场等诸多产业,在江南西道的势力可谓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其门主‘裂浪刀’彭连虎,更是名列流云榜第五十七位,坐镇洪州江湖二十余载,刀下败敌无数,威名赫赫。
消息传开后,洪州地界的客栈掌柜们,但见黄衣佩剑的少女带着一老一少投宿,不论是不是当日那三人,都唯恐惹祸上身,竟无一家客栈敢收留。
就连听说过江湖事的食肆摊贩,都避之唯恐不及。
白芷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今早在镇上想买几个包子,摊主一看见我们就收起蒸笼......“
老妪闻言,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枯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公输彦眉头微蹙,沉吟道:“金刀门在江南西道根基深厚,素来爱惜羽毛。
若真是他们掳掠无辜,定会将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知白姑娘是如何查到他们头上的?“
白芷轻叹一声,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起初我也毫无头绪。那日正在洪州城外查探,恰巧遇见了陆时雨陆公子。
多亏陆公子仗义相助,动用了镜水门的人脉,才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最终锁定了金刀门。
原本陆公子说要与我同去讨个公道,不料三日前镜水门突然传来急讯,他只得匆匆赶回。“
夜色中,她的声音渐低:“若是陆公子在此,或许......“
众人闻言,神色都变得十分微妙。
陆时雨的大名,在场之人自然听说过,这位闻香公子,年纪轻轻便高居飞星榜第二,名头隐隐比沈仙子还响亮一些。
可惜那家伙空有绝高天赋,却终日在江湖上游手好闲。
但凡遇见落难的姑娘,尤其是容貌姣好的,定要上前嘘寒问暖,仗义相助。
偏偏那厮从来不逾矩,更不会强迫女子,倒让旁人无从下口。
久而久之,江湖中竟流传起一句话,闻香不曾顾,枉称江湖姝。
那些自负貌美的女侠们,私底下都以能否得到闻香公子的青眼,来暗自较量谁更貌美。
这般荒唐事,倒成了武林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众人盯着白芷,这姑娘肌肤如玉,俏美清纯,确实有资本吸引大名鼎鼎的闻香公子。
白芷被众人看得双颊飞红,声音又软又急:“诸位莫要误会,我与陆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他,他不过是路见不平……“
陆明打断道:“白姑娘不必多虑,我们都明白的。镜水门的情报向来可靠,既然指向金刀门,想必不会错。
只是金刀门树大根深,单凭姑娘一人,恐怕难以讨回公道,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老妪闻言浑身一颤,紧紧抱住怀中的孙儿,泣道:“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老身不能连累你啊……”
那男童见祖母哭泣,也吓得小声抽噎起来。
白芷却执拗地摇摇头,坚定道:“婆婆不必多说。既然此事让我遇上了,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江湖中人,岂能见死不救?”
沉默许久的公输彦,温声开口道:“白女侠侠义心肠,令人敬佩。
眼下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们到别院暂住,也能让老人家和孩子好生安顿,之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人群中的楚岸平一直冷眼旁观,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哂笑。
这帮人,还真是物以类聚了,说他们蠢笨吧,确实不怎么干聪明事。
可就是这帮在他看来傻得冒泡的热血年轻人们,让他觉得,这江湖,似乎也不那么……差劲?
第179章 阳谋
清晨的望江别院,笼罩在三月江南特有的烟雨朦胧中。
一夜绵绵春雨,令屋外檐角不时滴落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滴答声。
楚岸平还在暖和的被窝里半睡半醒,忽听见一道大喝响起,声浪穿透雨雾,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金刀门孙雷,奉门主之命,特来拜会!”
楚岸平倏然睁眼,暗叫一声来了。
等他披衣走到前院,公输彦等人早已齐聚在门口。
别院大门洞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队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神情凶悍,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腰间佩着一柄厚重的金丝大环刀,抱拳行礼,声若洪雷道:“白女侠,诸位朋友。孙某奉门主之命,特来邀诸位赴约。”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我金刀门能在江南西道立足数十年,靠的便是以理服人。
门主有令,五日后午时,将在总坛设下公道擂,广邀洪州武林同道前来见证。”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芷脸上,嘴角带着公式化的笑意:“届时请白女侠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陈述冤情。
若真是我金刀门作恶,门主愿自断一臂,向天下人谢罪。但若有人存心污蔑,胡言乱语,败坏我金刀门清誉……”
他语气陡然一转,腰间金刀铮的震响一声:“那也休怪我金刀门,不讲江湖情面了!”
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在清晨的雨雾中回荡,引得街面上不少行人驻足观望,却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窥探。
白芷挺胸上前一步,坚定道:“孙堂主放心,五日后的公道擂,白芷必当前往。
身正不怕影子斜,事实如何,届时自有公断!”
墨璇突然一个箭步抢到前面,盯着孙雷道:“凭什么你们金刀门说五日后就五日后?
谁知道这五天里,你们会不会暗中搞鬼,伪造证据?
要我说,有什么话现在就说清楚!”
孙雷闻言,不怒反笑:“姑娘多虑了。门主之所以定在五日后,正是为了以示公允,留出时间去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前来主持公道。”
陆明反问:“倒不知请了哪几位?”
孙雷一字一句报出名号:“一位是‘铁臂横江’崔石山崔老爷子,执掌鄱阳水寨四十载,一言九鼎。
一位是‘仁义金镖’周远道周总镖头,走镖半生,最重信义。
最后一位是迎松剑派的孟阳孟掌门,其人品,道义,江南西道谁不敬服?
敢问诸位,这三位前辈够不够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