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岸平耸耸肩,找了把椅子坐下,无奈道:“墨门主,此事还望玄机门代为保密,在下最怕麻烦了。”
墨机子在他身旁坐下,抚须笑道:“小友放心,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除了彦儿,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其实,彦儿回到山门后,便第一时间来见老朽。
他精于相面之术,却说第一眼见到小友时,如观云雾深渊,难测其底,便知小友绝非池中之物。
老朽初见小友时,亦有同感。”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后来,老朽又对照玄机石此前推演出的那道谶语,云霓散尽栖隐境,凡木生辉藏金麟。
当时便隐隐觉得,那破开死局,带来一线生机之人,或许就应在小友身上。
如今看来,果然分毫不差。”
“破劫之人?”
楚岸平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后靠,摇头道:“墨门主此言差矣。我不过恰逢其会,拦下了赵寒山而已。
凭我一人,如何能破玄机门之劫?
我之所以出手,不过是见你门下那些弟子,为了门派甘愿赴死,心有所感罢了。”
他目光清明地看向墨机子,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即便我当时未曾出手,真让赵寒山杀到了忘机阁。
墨门主,难道就真的束手无策,任其宰割了吗?
依我看,非是我救了玄机门,而是玄机门上下自救,是公输彦临危不乱调度阵法,是司徒兰,墨璇她们宁死不退,是忘机阁内诸位长老同心协力……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靠你们自己?”
墨机子闻言,抚须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小友所言,倒也不无道理。玄机石此次崩裂,其实不能全怪长明。
历代门人依赖玄机石推演天机,早已令玄机石不堪重负,爆发不过是早晚之事。
这劫难,实在是自找的!”
墨机子又将目光移回楚岸平身上,温声道:“不过小友的话,也未免过于绝对。
若无谶语指引,小友怎会来我玄机门?又怎会在门中危难时,迎来你这般惊才绝艳的金麟?
人力固然可贵,但天意如网。小友说是见弟子们舍生忘死,心生感触方才出手。
可这份感触,又何尝不是天意的一部分?”
楚岸平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没有我,你们玄机门也一样有机会度过此劫。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我倒是有件事,一直想向墨门主请教,贵门那三十六处阵眼所用的玉石,质地特殊,不知从何而来?”
墨机子一愣,虽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但并不隐瞒:“此事说来话长,且牵涉到我玄机门的来历,乃本门第一大秘辛!
不过既然小友问了,老夫自当……知无不言。”
墨机子的神色间带上了一抹凝重,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那三十六块阵眼玉石,包括玄机石本身,实则同出一源,皆来自一块天外陨石。
阵眼玉石不过是取其边角料打磨而成,而玄机石,则是以其最核心的精髓铸就。”
楚岸平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喃喃道:“天外陨石?”
墨机子颔首:“那是距今约莫五百年前,前朝玉和年间。史载曾有九曜连珠之异象,夜空中九星串联,持续三夜方歇。
随后,天象剧变,紫微帝星晦暗,辅星黯淡无光。
据前朝宫廷秘录记载,时任的钦天监正夜观星象,当场呕血一升,留下十六字预言。
荧惑噬心,贪狼破军。三毒降世,祸乱之源!
老监正断言,那即将坠落之物,并非祥瑞,而是凝聚了贪,嗔,痴三毒的邪物!”
墨机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彼时天下纷争不断,群雄割据。
此事虽被朝廷极力遮掩,但风声终究走漏。
一时间,不仅江湖中公认的九大绝顶高手闻风而动,各方潜藏的奇人异士,乃至朝廷派遣的密探高手,皆汇聚于陨石坠落之地——落星原!
那是一片极西之地的千里赤野,传说终年笼罩在灰紫色的雾霭中,寻常武者连靠近都无法做到。
那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惨烈争夺,据门中残卷记述,真正触及那天外陨石的,仅有当时武功已达化境的寥寥一些人。
他们各施手段,才勉强将那陨石分割开来。
我玄机门先祖,便是当年那些人之一,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块核心与部分碎片。”
墨机子长长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感慨:“先祖凭借此石创下玄机门基业,却也埋下了今日之祸根。
或许真如谶言所说,此物……本就是不祥。”
楚岸平默默听着,心中当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来只想探听一下玉石来历,寻个提升功力的捷径,却没想到,意外牵扯出如此一段波谲云诡,跨越五百年的秘辛。
此事,在江湖上闻所未闻,连老夏都没跟他提起过。
恐怕也只有墨机子这等执掌顶级大派的人物,才能知道当年事的一角。
楚岸平收敛心神,问道:“墨门主可知,当年还有哪些人得到了陨石材料?”
墨机子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奇异,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意味:“小友此问,触及根源了。
据先祖零星记载与后世推断,当年瓜分陨石者,几乎奠定了此后数百年天下格局。
一山,二门,三派,四堡,五大世家……这些如今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势力,其先祖大多参与了当年落星原之争,或多或少,都得了些好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甚至本朝的开朝太祖,当年亦在其中。
传说太祖凭借所得之物,方能于乱世中迅速崛起,定鼎乾坤。”
墨机子的话音在这里停下,轻轻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岸平一眼:“至于另外几处……牵扯更深,关系更大,请恕老朽不便多言了。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非幸事。”
第177章 望江古镇
楚岸平闻言,瞳孔微缩,指节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光是一山二门这些势力,都不是目前的他所能招惹的,更遑论去觊觎它们的星石。
别看玄机门这次很惨,要不是内奸里应外合,玄武堂敢动一个试试?
至于墨机子话语中那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愿多提的另外几处,连这等江湖巨擘都避之唯恐不及,就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了。
“墨门主所言极是。”
楚岸平压下心头波澜,很是光棍地摊了摊手:“在下本就不是江湖人,以后还是少好奇为妙。”
墨机子呵呵一笑,饶有趣味地问道:“小友方才特意问起阵眼玉石,可是有什么缘由?
若玄机门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楚岸平心中警铃大作。
他身怀能直接汲取玉石能量转化为内力的秘密,如今更知道各大顶级门派都有星石。
此事若泄露出去半分,他别说永无宁日了,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轻的。
所以他一个不懂阵法的人,绝不能暴露出任何对阵眼玉石的贪念,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念头飞转间,楚岸平已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墨门主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我虽不愿涉足江湖,却难保江湖人不来惹我。
故而想找些合适的阵眼玉石,在我那小镇酒家布置些阵法,不求伤敌,只求能提前预警,护得自身周全罢了。”
墨机子闻言,抚须轻笑,眼中透着了然与赞许:“小友深谋远虑,居安思危,实乃明智之举。
只是门中那三十六处阵眼玉石,与玄机石气机相连,共同构筑护山大阵,实在无法赠予小友,还望见谅。
然玉石布阵,不过万千法门之一。玄机门定会为小友设计出一套足以安枕无忧的阵法,必不让小友失望……”
一直聊了小半个时辰,楚岸平才推门走出,刚拐过转角,就见墨璇立刻凑上前,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我师傅找你到底什么事?”
楚岸平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就是感谢我对你照顾有加,还说你这个弟子最不省心,让他很烦。”
“你……”
墨璇气得跺脚,恨得牙痒痒。
公输彦站在不远处,见楚岸平出来便恭敬地拱手。
楚岸平朝他点点头:“墨门主让你们进去。”
说完便自顾自地踱步离开,只留下墨璇在原地干瞪眼……
翌日清晨,玄机门的牌楼前。
楚岸平与铁柱背着行囊走近时,发现牌楼下早已站了好些人。
除了公输彦和墨璇外,竟连沈月桐,苏柔和陆明也都整装待发。
墨璇一见楚岸平,立刻叉腰怒道:“姓楚的,你真是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楚岸平面不改色,顺手将身旁睡眼惺忪的铁柱往前轻轻一推:“你问他。”
铁柱被众人目光盯着,顿时睡意全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笨拙地挠着头:“俺,俺起晚了……东主是为了等俺……”
墨璇一阵无语。
昨夜师傅将他们五大弟子召集到一处,居然宣布已代师收徒,将铁柱列为五长老的亲传弟子,只是让大家暂时先不要声张。
这次师傅让她和三师兄前往栖霞镇,自然也是为了多多照拂这位新加入的小师弟。
只是看着铁柱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墨璇的火气实在压不住,摆出师姐的架势对着铁柱嘱咐道:“傻大个,往后离某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些,别被他带坏了!”
陆明在旁含笑看着,对铁柱友善地点了点头。
楚岸平挑眉问道:“陆兄,你这是?”
陆明连忙答道:“许久未在江湖走动了,正好出去走走。”
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苏柔。
苏柔正巧抬眼,与他的视线轻轻一碰,当即迅速垂下眼帘,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红晕。
静立一旁的沈月桐眸光微闪,不过没说话,依旧是那副冷月仙子的模样。
见众人都已到齐,公输彦便道:“楚东主,时辰不早,咱们启程吧……”
楚岸平,铁柱,公输彦和墨璇四人的目的地是栖霞镇。
而沈月桐为了追杀情魔,新年伊始便跑了出来,准备北归金陵一趟。
苏柔则需东行,先回玉山县的师门报平安。
正巧有一段官道重合,故而可同行一程。
数日之后的傍晚,众人抵达了一处古镇。
甫一踏入镇中,一股清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
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于古镇之前。
时值春日,连日来的绵绵春雨,让江上终日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