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黑影正要发怒,徐春抬手制止:“彭门主是信人,徐某自然也是。”
彭连虎哪里还会信他,犹豫之间,黑影一把掐住了男童的脖子,像是拎小鸡仔一般把男童高高拎起,作势要甩在地上!
“不……”
年轻女子泪眼婆娑,冲上去要救男童,却被黑影一脚踹开。
彭连虎胸口起伏剧烈,快速道:“每月十五,子时三刻,城西听涛别院,持一枚刻有云水二字的玉蝉作为信物,自会有人引你去见那位大人物。
他……嗜茶,尤好雨前龙井。徐帮主,该说的彭某都说了,还不快快放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影看向徐春。
在彭连虎收缩的瞳孔中,徐春笑了笑,朝黑影摆摆手。
黑影得令,竟像丢弃一件杂物般,将手中哭喊的男童朝着年轻女子的方向猛地抛了过去。
“康儿!”
年轻女子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将摔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男童紧紧搂在怀里,双手颤抖着上下摸索检查,生怕孩子受了半点损伤。
徐春对着面如死灰的彭连虎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彭门主,江湖路远,徐某就不送了,你我后会有期。”
彭连虎哪还敢耽搁半分,挣扎着爬起,甚至顾不上处理胸前仍在渗血的伤口,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外室和幼子,朝徐春道了句再会,便带着妻儿,仓皇地逃入密林深处。
若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狼狈样子,恐怕怎么也不会联想到半个时辰前那个威风八面,正义凛然的金刀门主。
所谓的江湖大人物,在生死绝境面前,也没比普通人好多少,甚至更为不堪。
等彭连虎一家消失在林中,黑影低声道:“帮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彭连虎虽废,但留着终是后患。”
徐春平淡一笑:“我徐春能在江湖立足,靠的便是言而有信,我说过自己不会动手,就不会动。”
黑影似乎还想再劝,徐春转头看着他。
就是这一眼,却让黑影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浑身一僵,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多发一言……
密林深处。
彭连虎强忍着剧痛行走,张氏则紧紧搂着幼童,三人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踉跄前行。
张氏声音发颤地问道:“老……老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彭连虎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怨毒的火焰,咬牙道:“去我在黑水峪的那处老宅。
那是早年置下的产业,地契用的都是化名,除了我,世上绝无人知晓。
今日之耻……他日我彭连虎,定要亲手百倍奉还!”
第194章 楚岸平:要不要动手?
张氏想起徐春那张脸,恐惧地劝道:“可是,那个徐帮主太吓人了。老爷,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还是……还是安生过日子吧,不要再与他作对了。”
彭连虎闻言,脸上竟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狞笑:“与他作对?哈哈哈,他徐春……活不了多久了!”
在张氏惊愕的目光中,彭连虎阴森森道:“你真以为,我会把真正的保命符给他?
我告诉他那位大人物嗜好雨前龙井,是假的!
那位大人物,平生最厌恶的,便是雨前龙井的清淡。
他真正钟爱的,是浓烈醇厚的武夷岩茶,非百年老枞不饮!”
彭连虎眼中闪烁着寒光,阴冷一笑:“徐春若信了我的话,拿着那枚玉蝉,带着雨前龙井去赴约。
以那位大人物的脾性,便是自寻死路。根本无需我动手……徐春和他那布衣帮,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直潜行在后的楚岸平,听到彭连虎这番话,心中都冷了冷。
这帮江湖人还真是没一个吃素的,互相算计来算计去,一个比一个恶毒。
不过这也越发让楚岸平觉得,留着彭连虎这等枭雄,必定后患无穷。
楚岸平心中杀意涌动,然而目光掠过一旁面容憔悴的张氏,以及那个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懵懂幼童时,又不禁有些迟疑。
目光闪烁了片刻,瞧着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的张氏和幼童,楚岸平握紧的拳头又松开。
罢了罢了,再等一会儿,等到彭连虎落单了再动手不迟。
走了一段路后,彭连虎明显有些支撑不住,见四下无人,便靠着一块山石坐下。
气息未定,张氏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过去道:“老爷,您重伤未愈,先吃些东西垫垫吧。”
彭连虎嗯了一声,接过糕点便咬了下去,大概是实在肚子饿了,竟觉得过往瞧不上的糕点,原来如此美味。
这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厨艺倒是不差。
念在她不离不弃的份上,等他将来东山再起了,倒是可以考虑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
彭连虎暗自思索着,不知不觉,便把一包糕点吃了大半,正要招呼幼童一起吃,忽然肚子一阵绞痛。
彭连虎脸色骤变,目光收缩如针,猛地将剩余糕点摔在地上,指着张氏,目眦欲裂:“贱人,你……你竟然下毒?!”
他暴怒之下想要扑上去,可剧毒已然发作,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只能用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张氏。
张氏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边掉泪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康儿,我们的康儿还在徐帮主手里。
他说……他说若不照做,就要杀了康儿……老爷,我真的没办法,没办法啊……“
彭连虎闻言,瞳孔猛地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已经被吓傻的幼童。
张氏泣不成声道:“老爷,你为了名利权势,结了那么多仇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相认。
康儿都五岁了,可你除了他出生第一年偷偷来看过三次,可还曾抱过他,看过他?
这么多年了,康儿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
那日徐春上门,掳走了康儿,还找了一个与你长得有些像的孩子过来,呜呜呜……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彭连虎听着这字字诛心之言,看着幼童呆滞的稚嫩面孔,整个人都傻了。
胸中毒性发作的剧痛,却远远及不上这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
心性强如彭连虎,这一刻也有种崩溃之感,张了张嘴,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整个人像是筛子般颤抖不停,双手死死抓入了土里,嘴角的血不断溢出。
彭连虎突然嗬嗬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涕泪横流。
他笑自己一生都在算计人心,视他人为棋子与踏脚石,并自负得意,结果却连自己唯一的血脉都认不出来!
他笑自己苦心经营二十载,终成江南西道的一方豪雄,却死在了被他平日视作玩物的金丝雀之手。
何等可笑,何等讽刺?!
彭连虎涣散的瞳孔中,仿佛有无数张面孔从黑暗里浮现,那些曾被他亲手推向黄泉路的冤魂,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蜷缩的手指突然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口中嗬嗬道:“你们……终于来了……”
头一歪,脸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张氏唬得脸色发白,不断往后爬,一边哭一边摇头,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位幼童早已吓得哇哇大哭,迈着小短腿跑向张氏,半途扑倒在地,无力爬起。
张氏抹着眼泪,终究撑起身体,走过去抱起男童,而后宛如行尸走肉般,踉跄着朝来时的路走去。
她还要回去,祈求徐春能放过她真正的骨肉。
暗处的楚岸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亦觉得此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浑身毛孔都往内钻着冷气。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曾亲自带着银票到他的小酒馆,一脸和煦向他赔罪的中年人。
只是如今想来,那张笑脸里,究竟藏了多少的淬毒刀锋?
徐春!
楚岸平心中对此人的忌惮骤升,甚至闪过了一个杀人灭口的想法。
只是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以徐春所展现的心机手段,若要动手,必须予以雷霆万钧的一击,将对方一击致命!
不过,自己与徐春并无仇怨,对方也从未招惹过他,他又何必去自找麻烦,惹上这么一个难缠的人物?
眼见一道人影悄悄跟在张氏的身后,楚岸平早就发现了对方,所料不差,应该就是徐春的人。
对方必然已从彭连虎口中,听到了那位大人物真正的喜好,接下来只需杀了张氏,便再无后患。
楚岸平眸中冷光一闪,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令他困惑的是,一直等到张氏抱着哭昏过去的幼童,走到了洪州城的某处宅院内,跟在张氏后面的人也没动手。
宅院大门被人打开,张氏浑浑噩噩走了进去。
徐春正立在院中树下,单手负后背对着她,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195章 江湖的两边
宅院外的一处阴影里,楚岸平屏息凝神。院中的场景,尽数落在他眼中。
张氏一见那负手而立的背影,双腿便是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她的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徐帮主,求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康儿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啊……”
徐春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奇异的暖色。他并未看张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童身上,手随意一挥。
侧屋门开,一个婆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走了出来。那孩子一见张氏,立刻喊了声娘,激动地跑过去。
张氏一把将孩子死死抱住,泪水涟涟,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颤抖。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立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张氏抬起泪眼,鼓起残存的勇气道:“徐帮主,我们,我们这就走,再也不碍你的眼……”
话都没说完,已经匆匆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外走,生怕多耽搁一秒。
“慢着。”
身后响起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张氏瞬间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然而接下来徐春的动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看向张氏身旁的康儿,眼神里透着一股温和,招手道:“康儿,过来。”
康儿的反应,更是令张氏瞠目结舌,居然立刻朝徐春跑了过去,仰头喊了声:“徐叔叔。”
孩子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是伪装,也瞒不过在场之人。
张氏转过身,看着康儿眼中的孺慕之情,再看看含笑的徐春,恍如见到了魔鬼!
徐春问道:“康儿,这两天开心吗?”
康儿用力地点着小脑袋,满是雀跃道:“开心!徐叔叔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有甜甜的糖糕,还有香喷喷的肉包子,比娘做的还大!”
他说着,还小声商量道:“徐叔叔,今天能不能……还让康儿骑在你的肩膀上,看院子里开的花,好高好高,像飞起来一样!”
徐春笑道:“当然。”
康儿天真无邪的话,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张氏的心口。
她看着儿子脸上纯粹的笑容,再看看徐春那始终温和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