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布衣，笑容和煦，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一位教书先生。
中年男子叹道：“徐某有事路经洪州城，听闻公道擂之事，特意赶来，却不想，反倒救了彭门主一命。”
彭连虎道：“徐帮主救命大恩，彭某必当十倍相还。”
中年男子摇摇头：“彭门主言重了，我徐春岂是施恩图报之人？”
第192章 天生枭雄
洞内光线昏暗，彭连虎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幸亏他反应快，在武亚男刺出那一剑的瞬间，强行偏移了寸许距离，否则此刻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可惜，当时受伤太重，没能当场打死那个贱婢！
不过没关系，只要让他逃过这一劫，有的是机会报仇雪恨。
今日的那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多年来的摸爬滚打，让彭连虎的心志极为坚定，抬头看着对面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徐帮主的救命之恩，彭某没齿难忘。
待躲过此劫……彭某愿将徐帮主引荐给一位大人物。
实不相瞒，彭某能在短短二十年内，让金刀门发展到今日的地步，背后全靠那位大人物的关系。
以徐帮主的能耐，若有他提携，将来的成就必定远在彭某之上，布衣帮便是跻身江湖顶尖之列，也指日可待！”
彭连虎紧紧盯着徐春的眼睛，不放过对方眼里的任何变化。
徐春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底更是一片平静，他轻轻摆手，语气真诚道：“彭门主说哪里的话？
你我相交多年，彭门主又对我多有帮助，单凭这份情谊，徐某也定要助彭门主脱困。”
彭连虎心底却越发警惕，口中叹道：“疾风知劲草，今日方知，徐帮主才是江湖真英雄啊！”
徐春淡淡一笑，如同闲话家常一般：“彭门主快快疗伤吧，令郎还等着你呢。”
闻听此言，彭连虎猛地一愕：“徐帮主何意？彭某的三个儿子，早已在多年前惨死于仇家之手。”
徐春道：“彭门主莫非忘了洪州城柳叶巷的那对母子？放心吧，徐某已派人将母子二人接到安全之处。
只等彭门主恢复，便可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这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彭连虎瞬间通体冰凉，连伤口的疼痛都仿佛冻结了！
柳叶巷的外室和幼子，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存活于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当年彭连虎的几个子女惨遭仇家屠戮后，他悲痛欲绝，用尽各种手段将仇家一一斩杀，却也因重伤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唯一的幼子，是他暗中布局，小心翼翼隐藏的血脉。
他自信此事做得天衣无缝，连身边最信任的堂主都毫不知情。
这个徐春是如何得知？
最重要的是，对方既能一口道破，想必早已将人控制在手！
看着徐春那依旧温和的笑容，彭连虎只觉得呼吸困难，一股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感。
彭连虎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徐帮主……果然周到！
只要彭某能亲眼见到他们母子安然无恙，那位大人物的引荐方式，彭某立刻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又试探道：“只是，那沈月桐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得邪门，心思也缜密，恐怕迟早会找到这里。不知徐帮主有何应对之策？”
徐春微微一笑，却让彭连虎心底的寒意更重：“彭门主安心在此歇息便是，外面的事，徐某自有安排。”
说完，转身便走出了岩洞。
等徐春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彭连虎的老脸上血色褪尽，浑身都瘫软了下来。
哪怕被武亚男偷袭重创，哪怕被沈月桐追杀至此，他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绝望无力。
想起与徐春相交多年的场景，以彭连虎的心机，都忍不住胆寒于对方的城府与手段。
此僚，实乃天生枭雄也……
乱石堆中，沈月桐眸光一凝，几个起落便拦在了一道身影之前。
那道身影似乎一愣，旋即不敢置信道：“原来是沈仙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沈月桐盯着眼前一脸温和的中年男子，很快想了起来，此人是布衣帮之主。
当初在婺州城的东湖客栈内，此人的行事做派，可给沈月桐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沈月桐问道：“你怎会在此？”
徐春道：“不瞒仙子，徐某与金刀门彭门主是多年好友，这几日正好在江南西道，听说了金刀门的事，遂赶来瞧瞧。”
沈月桐握紧了手中剑，清冷道：“我正在追杀彭连虎。”
徐春一脸震惊，过了片刻，无奈道：“竟有此事？看来是徐某有眼无珠，错把彭连虎当成了好人。”
沈月桐一脸奇怪地望着对方。
徐春道：“实在是以仙子的人品心性，既然是你全力追杀之人，那必然是大奸大恶之徒，绝不会有错。”
这话让沈月桐目光中的怪异更浓了。
徐春叹了口气：“仙子或许不解徐某为何如此笃定。实在是因为，上次东湖客栈之事，仙子不惜引火烧身，主动揽下杀人之责，为他人背负污名。
此等舍己为人的高洁品性，徐某至今记忆犹新。试问，拥有如此胸怀之人，又怎会无缘无故追杀一个好人？”
沈月桐清冷绝俗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你，此言何意？”
徐春慢条斯理道：“当初，张安，林恒，陆平三人死于怒雷掌与大漠沉沙剑之下。
仙子第一时间主动上门，承认是凶手，为陆家摆脱嫌疑。徐某当时并未深思。可事后回想，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沈月桐的心上：“若人真是仙子所杀，以仙子的性格，何须等到几日之后，才特意上门承认？
若说为陆家摆脱罪责，呵呵，若仙子是凶手，早该知会陆家了。
但当时的陆家，却是措手不及，恰恰证明动手的不是仙子你，也不可能是陆家人，他们还没那个本事，那么凶手必定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世上除了仙子和陆家人，还有人会大漠沉沙剑！”
徐春苦笑道：“徐某便想起，陆家的大漠沉沙剑法，便是仙子亲手归还的。
那么请问仙子，又是从何处得到了大漠沉沙剑？”
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恐怕不是仙子自己找到的，而是……别人给你的吧？
只有这样，仙子才会不惜引火烧身，主动揽下杀人之责。因为那个人，于仙子有恩！”
沈月桐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湖已被这番推理搅起了波涛巨浪。
徐春却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抽丝剥茧：“依照仙子的人品，若是早得了剑谱，断不会私藏，必定早早归还陆家。
因此，剑谱到手的时间，最大可能便是在陆玄戈大寿前后。而那段时间，仙子你，恰好一直在临安境内。
顺着这个思路，那个找到大漠沉沙剑，并且能将剑谱交给仙子的人，当时，一定也在临安城附近。”
徐春嗤然一笑，那笑声却让沈月桐感到一丝寒意：“杀死张安三人的凶手，不仅会大漠沉沙剑，还会怒雷掌。
这就让徐某想起，当初在婺州城的某个小镇内，杀死李少原的那位神秘人，用的正是怒雷掌。
婺州城和临安城，可不远啊，东湖客栈也恰恰在婺州城！所以那个人……”
沈月桐听着他一句接一句，将那些看似毫不相干，却被她极力掩盖的线索串联起来，最终直指那个她一直在维护的人。
即便以她坚若磐石的心性，此刻背脊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看似温和的徐春，其心思之缜密，推演之精准，简直有些可怕！
第193章 穷途末路
就在徐春与沈月桐对峙之际。
乱石林另一侧，一道黑影扛着重伤的彭连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岩石的阴影或灌木的掩护下，极力收敛着自身气息，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等终于掠出乱石林，黑影大喜，旋即发足狂奔，如同一道闪电般朝着远处掠去。
黑影肩膀上的彭连虎，亦是暗自松了口气，但很快脸色又阴沉下来。
徐春竟真的有办法拖住沈月桐，过往这些年，他显然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城府与手段。
彭连虎眯起眼睛，心底暗自盘算起来。
然而无论是黑影还是彭连虎，恐怕都万万想不到，就在他们二人身后，另有一人不紧不慢跟在了后面。
此人是个面貌平凡的中年人，正是戴上面具后的楚岸平。
楚岸平已经不是初历江湖的菜鸟了，自然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尤其是彭连虎这样的伪君子，今日一旦被对方逃了，必然后患无穷。
也是运气好，在他趁着白芷等人不注意，混入人群追出来后，恰好就远远看见了黑影，一追上去才发现是彭连虎。
楚岸平想当然就以为，这是彭连虎的后手，惊叹对方手段之余，楚岸平便忍住了出手的打算。
他要看看彭连虎还有什么底牌，等对方掀干净了，自己再出手，方能一劳永逸……
乱石林中，气氛微妙。
徐春看着眼神中已透出凛然冷意的沈月桐，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愈发诚恳：“沈仙子，请勿误会，徐某说出这些推断，绝非是要挟或探究。
仙子所要维护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徐某并无兴趣知道。
这些想法，徐某也从未，今后更不会对第二人提及。”
他目光坦然，话语却句句敲在关键处：“徐某之所以坦言，纯粹只是敬重仙子的人品。
我徐春，以及布衣帮，永远不可能与仙子为敌。以前不会，日后更不会。
毕竟能与仙子这般人物结一份善缘，远比知晓一两个秘密重要得多。”
话说完，徐春拱手行礼，目光低垂。
然而这样的态度，反而更让沈月桐感觉到此人的危险。
沈月桐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徐春的视线中。
徐春缓缓站直，脸上又堆起了温和的笑容，抬手掸了掸衣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望江古镇距离洪州城本就不远，黑影全速疾奔，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东城门外一片僻静的树林内，顺势将彭连虎放在一棵老树下。
没过多久，徐春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林外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惶恐的年轻女子，以及一个约莫五六岁，吓得不敢出声的男童。
看见母子二人，彭连虎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年轻女子立刻就想扑上去，却被黑影一把按住肩膀，只好颤声朝着彭连虎大叫：“老爷……救救我们，救救孩儿啊……”
那男童见状，也哇哇大哭起来。
彭连虎死死盯着徐春，声音沙哑道：“其实你不必这么做，单凭你的救命之恩，只要你想，彭某随时会为你引荐那位大人物。”
徐春但笑不语：“金刀门已经完蛋了，任由青龙堂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嫂子和令郎，徐某也是为了彭门主着想。”
彭连虎心中冷笑，嘴上道：“若彭某说出秘密，徐帮主该不会立刻翻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