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傲淡淡道:“来几张桌子。”
风怜袖给了个眼色,人群中的紫鸢立刻走出,不一会儿,领着几个岛上侍从,搬来了几张黄梨木桌,拼在了一起。
皇甫傲仔细摸了摸桌面,又捻了捻手指,确定没什么污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置于桌上,手指解开丝带。
随着卷轴铺陈开来,一股淡淡的陈墨香气在空中弥漫。
两方人马都凑了上去,泾渭分明地站在卷轴两端,也借此看清了画卷的内容。
只见画卷上,一条幽涧自远山蜿蜒而下,水色空明。几株古松自岩隙斜出,松针如墨。
临水处,一个身着淡蓝衣裙的女子正翩然起舞,墨发如瀑垂至腰际。
画师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了女子的背影,削肩细腰,广袖轻扬,右足尖微微点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凌波而去。
最妙的是女子身侧的留白,大片泛黄的宣纸上仅以淡墨渲染出几缕雾霭,令人分不清是晨雾还是水汽,竟让整幅画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此画名为河汉谣。”
皇甫傲用手指轻轻拂过卷轴边缘,声音里居然带着罕见的温柔:“作于四十年前的霜降之日。”
众人看了看落款,赫然是皇甫傲。
楚岸平都有些吃惊了,显然没想到这个扑克脸老头,还有这等画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梦情笑着道:“皇甫前辈,您老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不妨讲得清楚点?”
说话间,也想伸手去摸那幅画。
皇甫傲见状,立刻重重地冷哼一声,让萧梦情动作一僵,嘴上还在笑,心里却把这老头骂了个半死。
什么破画,还不让人摸了?
柳三娘乐道:“莫非画中女子,乃是皇甫前辈的意中人?”
皇甫傲冷冷道:“再敢说这轻浮之言,休怪老夫辣手无情。”
柳三娘:“……”
对面的萧梦情差点笑出来,让你看老娘的笑话!
双方人马都不想去触皇甫傲的霉头,眼见这老头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手还将画卷摸了一遍又一遍。
要不是忌惮这老头武功太高,萧梦情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就这么等了好半天,皇甫傲才幽幽叹了口气,指向画卷左侧的大片留白,说道:“这处空白,老夫留了四十年。”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今日的题目很简单,谁能题上一阕配得上这画中人的诗词,便是胜者。”
场中一片哗然。
无论是极乐殿,还是心魔阁,两方人马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大家都知道这老头脾气古怪,但也没想到他能古怪到这种地步。
这出的什么狗屁题目,他们是江湖人,又不是考状元的秀才书生,你想要诗词,跑这里来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间,柳三娘还是没忍住,一边瞧着皇甫傲的脸色,一边小心道:“皇甫前辈,我等毕竟是江湖人,肚子里的墨水有限。
这四十年来,您为何不去寻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儒名士?他们之中,总该有能入您法眼的佳作吧。”
皇甫傲哼道:“翰林院的学士,江南的才子,隐世的大儒……老夫都找过。
可那些庸才写出的词句,不是脂粉气太重,就是匠气太浓,无一不是对此画的玷污!”
众人听得更加无语了。
你连那些人的诗词都嫌弃,跑来这里考较我们?脑子被门板夹了吧?
谁知众人还没吐槽完,皇甫傲又说道:“你们都想清楚了再说,以一日为限,若是有人敢随意搪塞,用些陈词滥调来糊弄……
那便是在羞辱老夫,羞辱这幅画,届时可别怪老夫不留情面!”
好家伙,诗词做得好不算数,做得差了,还要找他们算账?
众人简直有种哔了狗的感觉,比生吞了一碗苍蝇还腻歪。
萧梦情都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找这个糟老头来当什么公证人,简直是自找罪受。
眼瞅着皇甫傲在紫鸢搬来的椅子坐下,然后就老神在在地闭目休养起来。
两方人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退回原地,商议起来。
心魔阁这边,萧梦情盯着三长老欧阳东身上,不容置疑道:“欧阳长老,若我没记错,你早年入江湖前,可是考中过秀才的。今日这一场,就看你的了!”
欧阳东闻言,笑得跟苦瓜一样,他抬手使劲搓了搓脸,干笑道:“阁主说笑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如今早忘干净了。
平日里不过信手涂鸦些打油诗,哪里登得了大雅之堂?”
他瞥向远处闭目养神的皇甫傲,声音压得更低:“万一写得不好,惹恼了那位,岂不是得不偿失?”
萧梦情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本阁主亲自来写?!”
欧阳东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般看向钟无痕和郭利,结果两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压根没有相帮的意思。
欧阳东心中暗骂,不得已之下,只好绞尽脑汁想了起来。
与此同时,极乐殿阵营中。
柳三娘笑吟吟地望向三心长老:“我们这些人里,就属你最爱看书,这会儿总该派上用场了罢?”
三心长老闻言,嘴角勉强一扯:“哎呦喂,三娘啊,你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看闲书解闷和正经作诗哪是一回事?
那画中女子气质空灵,万一我写俗了,那皇甫老儿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一旁的妙乐长老趁机取笑道:“三娘,你让她编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她没准在行,让她写诗词,她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搁在平时,三心长老早就呛回去了,此刻却巴不得妙乐长老多说几句。
风怜袖笑眯眯道:“岛上还有些诗词典籍,不妨都拿来翻一翻,大家集思广益,没准就有灵感了。”
柳三娘大手一挥,亲自下令去了,不一会儿,便有极乐殿弟子搬来一沓沓书册。
一群极乐殿高手跟找资料似的,一个个都开始翻书。
这可把对面的萧梦情急坏了,他们这边可没什么诗作可翻,别到了最后,被极乐殿这帮人东拼西凑出一首破玩意,还真被皇甫老头看上了,那乐子就大了。
第242章 是不是算心魔阁赢?
不知不觉,已是一个半时辰过去。
极乐殿这边,三心长老愁眉苦脸,面前宣纸上涂改得一片狼藉。
柳三娘拈起一张诗稿,轻声念道:“碧水映仙姿,轻舞弄清影……”
才念两句,她便蹙起眉头,评价道:“这仙姿二字,未免太直白粗俗了一些。”
旁边一个弟子忙递上另一首,轻轻念道:“蓝衣胜天水,翩然乘云去……”
风怜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笑,那弟子就念不下去了。
柳三娘拍了她一下,气道:“你别光笑,还不快想想办法?”
风怜袖翻了个白眼:“若是别的事,倒有办法可想,可诗词一道,半点虚假不得,看得是真功夫,我能有什么法子。”
柳三娘瞥了瞥一旁的楚岸平,还没开口,风怜袖已经拦道:“师叔,你别太欺负人。
我这面首也不是什么都会,不能事事都让他出头吧。”
柳三娘嘴角一抽,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三心长老外,其余三大长老,也一个个在装模做样的翻书本。
这帮人,让他们聊聊双修之道,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真让他们写诗词,根本是狗屁不通!
心魔阁那边,也是一派焦头烂额。
欧阳东在纸笺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怎么看都不满意,偏偏萧梦情还在一旁催促,让他抓紧时间。
欧阳东几乎崩溃的关头,却见一对年轻男女走到了面前。
男子俊美邪异,女子亦是明艳可人,正是情魔和张玉心。
情魔笑道:“母亲,欧阳长老,玉心有词献上,你们不妨听听。”
萧梦情扫视一眼,恢复了阁主的威严:“此事可不是儿戏,你们想清楚再说!”
张玉心低着头,柔声道:“阁主,欧阳长老,妾身方才想起家中一位长辈曾作过一阕词,或许……或许能应此景。”
萧梦情本已面露不耐之色,欧阳东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甭管好不好,有总比没有好,当即催促道:“念来听听。”
张玉心轻启朱唇,声如珠玉:“素衣临水照清寒,回风舞袂欲登仙,应念故园春色老,独抱明月长空悬。此身何似在人间?清影随风去,空余碧涧弦。”
四下倏然一静。
连萧梦情这种不通文墨的外行,都一下子被诗词中的意境所吸引,她虽然不知道好在何处,但就是觉得美得不行,反正听起来比欧阳东这不靠谱的玩意强。
欧阳东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抚掌道:“妙极,妙极!回风舞袂暗合舞姿,独抱明月又点出孤高气质。
最妙是结尾的那一句清影随风去,正应了那大片留白的意境!”
众人哪懂这些,不过见欧阳东都拜服的样子,想必是不差的,一时间,连钟无痕和郭利都朝张玉心多看了一眼。
萧梦情打量着张玉心,淡道:“若是这一首真能被看上,本阁主绝不会亏待你。”
张玉心激动得脸色微红,嘴上只连道不敢。
柳三娘忽见萧梦情带人走向了皇甫傲,不由停下了动作,手一挥,也连忙带人走了上去。
皇甫傲对两边的动静恍若未闻,连眼皮子都没睁一下。
萧梦情行礼道:“皇甫前辈,幸不辱命,我们心魔阁刚得诗词一首,还请前辈品鉴。”
说完,给了身后的张玉心一个眼神。
张玉心乖巧上前,又把先前的诗词念了一遍。
等全篇念完,皇甫傲的眼球动了动,旋即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张玉心:“何人所作?”
张玉心低声道:“回前辈,家中长辈所作。”
皇甫傲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这阙词中的临水照清寒,暗合画中水雾,独抱明月长空悬,应和女子孤影。
字字句句都与老夫这幅画契合至此,分明是即景而作。你家中长辈,莫非也曾见过这般景象不成?”
场中气氛一阵凝滞。
萧梦情宽袖一拂,对着张玉心厉声喝道:“前辈当面,岂容虚言?还不快说实话!”
张玉心垂着脑袋,绞着衣带,声若蚊蚋道:“是,是我方才见画有感,临时凑成的拙句,因担心不被长老看重,才说是家中长辈所作。”
心魔阁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赖在少阁主身边的丫头,竟有这般才情。
皇甫傲缓缓起身,行至画卷前,枯指轻抚那抹蓝影:“词句虽显匠气,对仗也欠工整……但这份灵韵,倒是四十年來头一回有人触到。”
他袖袍一卷,竟是要收画离去,口中带着浓浓的嫌弃之意:“罢了罢了,再看你们绞尽脑汁,牛嚼牡丹的蠢相,只怕这画都要被你们的浊气玷污了。
强逼一群不通文墨的武夫吟诗作对,是老夫今日最大的错误。趁早收了这画,也省得你们再糟蹋它!”
“前辈且慢!”
萧梦情急步上前,笑道:“我等虽未达到前辈所求,但总比极乐殿强,他们连句子都没凑出来!这场比试,是不是就算我们心魔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