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掠过庭院中的两具尸体,最终投向远处的街巷,眼神深邃无波。
今夜种种,大半都在他意料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凶手从唐妈妈变成了燕横。
不过对此,他也心安理得。
若无他暗中相助,燕横早已死在了曹玉京手中,而今他不仅救了对方一命,还助对方得逞所愿,亲手报了仇。
那么这份凶手的罪名,自然也该由燕横担下,如此也算恩怨两清。
至于接下来燕横是落入青龙堂之手,还是侥幸逃脱,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若无意外,接下来江南世家就会有大动作,九星堡也会因为唐妈妈等人的卷入而陷入被动。
“你们江湖人的恩怨情仇,打打杀杀,都留在你们的江湖里解决便好。至于这栖霞镇,还是还它以安宁吧。”
楚岸平站起身,如同融入雨夜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翌日,雨歇。
一夜滂沱洗尽尘嚣,群山如黛,绵延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湿漉漉的山林蒸腾起乳白色的薄雾,阳光洒下道道金辉,连空气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甜润气息。
群山环抱之中的栖霞镇,炊烟早早便升了起来,与山雾交融,宛如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
天才蒙蒙亮,镇子东头的青石路上,便响起了急促杂沓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官差,腰挎佩刀,身上还沾着不少泥腥子,显然是连夜冒雨赶来的。
他们二话不说,就将那座还未完全建好的宅子团团围住,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般阵仗,在安逸的栖霞镇可不多见。
很快,早起的镇民们便被惊动,三三两两地聚拢过去,站在官差划出的警戒线外,伸着脖子张望。
“出啥事了?这不是那位大人物新起的宅子吗?怎么这么多官爷?”
“我昨儿夜里好像听见那边有响动,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没听清……”
“不会是遭贼了吧?”
各种议论声层出不穷,越来越多的镇民们都围了过去看热闹。
没过多久,一则惊人的消息不知从谁口中传了出去,惊得镇民们都沸腾了。
“叶老爷,就是那位买地建宅的江南大人物,昨夜被人杀了!”
“啥?杀了?”
“千真万确,说是半夜里闯进去一个江湖强人,凶得很,连叶老爷身边的人都不放过,死了好几个呢。”
“我的天爷!那得是多厉害的煞星……”
镇民们越传越离奇的时候,韩峰和孔雪茵已经从林伯家里走了出来,恰好老夏开了门,二人索性走入了平常酒家。
老夏呦了一声:“两位大人昨夜没休息好?怎么都一脸的菜色?”
韩峰苦笑不语,唉声叹气。
孔雪茵没好气道:“休息?没累死都算好的,我说你们这个镇子怎么这么邪门,上次那李少原折在这里也就罢了,这一回倒好,连叶承宗这等人物,竟也让人给杀了!”
老夏挑眉道:“凶手找出来了?”
韩峰又叹了一声,嗓音有些干涩:“昨夜冒雨追了一程,险些就将人截住,可惜最后还是让人跑了。
不过对方的身份已经查明,是个叫燕横的江湖人,与叶承宗结了大仇,此番就是专为寻仇而来的。”
第315章 你小子什么八字
老夏闻言,手中抹布放下,追问道:“身份能确定?可别是有人冒名顶替,或者故布疑阵。”
韩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八九不离十。昨夜追出去时,情急之下喝问过他,他自己都承认了。
老夏你不知道,此子在江湖上并非无名之辈,乃是昔年‘撼山棍’程啸的关门弟子,高居飞星榜第六位。
一手棍法,确有其师当年的风范。
叶承宗与曹玉京身上的致命伤,我们查验过,与棍伤特征吻合,尤其是曹玉京胸前那一击,透背而出的力道和角度,非将撼山棍法练到一定火候,施展不出来。”
韩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份惊意:“只是任谁能想到,那燕横竟强横至此!
曹玉京,那可是流云榜第七十七位的高手,实打实杀出来的排名……
后生可畏啊,这燕横在年轻一辈中的真实战力,绝对远不止飞星榜第六那么简单。
经此一战,他肯定是要震动江湖了,只是不知,这小子还能蹦跶多久……”
这边正说着话,柜台后的帘布被掀开,楚岸平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笑道:“我说今早喜鹊怎么叫得那么响,原来是二位大哥大姐来了。”
韩峰和孔雪茵瞧着这厮懒洋洋的样子,都是一阵无语。
孔雪茵忍不住斥道:“外面都快闹翻了,你倒是好福气,还能睡得着!”
楚岸平揉了揉眼睛,脸上满是困惑:“发生什么了?我昨夜睡得沉,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什么动静也没听着啊。”
孔雪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道:“叶承宗死了,就是买你们那片地的人死了,昨夜才刚刚被人杀掉!”
楚岸平一脸震惊,瞪大眼睛道:“这怎么可能?那位叶老爷可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听说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怎么会被人杀了?
孔大姐,你们会不会弄错了?”
瞧这厮的样子,俨然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朴实少年,孔雪茵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以为江湖是什么好去处?那是刀口舔血,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名气再大,背景再硬,仇家一旦寻上了门,或者卷进了要命的是非里,该死的时候,一样得死!”
她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道:“所以说,像你这么整日浑浑噩噩地活着,倒也挺好,至少很安全。”
楚岸平后怕道:“孔大姐说得是,幸亏我与这江湖无缘,否则还不得倒大霉啊!”
结果他这话一出口,反倒是韩峰和孔雪茵的脸色一阵古怪。
这厮倒不倒霉不知道,反正就二人所知,貌似得罪这厮的人最后都倒了大霉。
远的有李少原,人家堂堂布衣帮少帮主,前呼后拥,以往也没少犯事,结果就是在镇子里调戏了一下林小满,当晚就被人宰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家酒馆要遭殃的时候,好家伙,李少原的老子也离奇死了,继任帮主之位的徐春,不仅没报复,反而为了江湖名声上门赔礼道歉。
如果一个布衣帮还不够份量的话,那么风雷堡够份量了吧,雷卓雷二爷亲自前来,要把酒家一票人全带走。
结果后面怎么着,堂堂威震八方的雷二爷被人像撵狗一样地撵跑了,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韩峰和孔雪茵至今还记得那个黑袍罩面人的恐怖身手,事后也暗中调查过,可惜苦于线索太少,终究没查出什么来。
这回大闹栖霞镇的又换成了叶承宗,论在江南地界的影响力,叶承宗其实比雷卓还要恐怖的多,是真正的江湖大佬。
据韩峰和孔雪茵所知,原本按照计划,今日楚岸平等几家人已经打算卖地契了,结果就在昨晚,叶承宗果断被人干掉了。
二人越想,脸色就越古怪,犯事的人地位一个比一个高,名头一个比一个响,可是最后不是死就是跑,反正没一个不倒霉的。
先前孔雪茵还说栖霞镇邪门呢,这会儿,她越看越觉得邪门的恐怕不是栖霞镇,而是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臭小子。
要不是昨晚她和韩峰亲眼所见,足以证明凶手是燕横,二人都要怀疑是不是这小子动的手了!
当然,也不可能是这小子,他们偷偷探查过,这小子丹田未开,绝不是武者。
韩峰咂摸着嘴,上下扫视楚岸平道:“你小子到底什么八字,硬得有些离奇啊。”
楚岸平摸不着头脑道:“韩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峰似乎懒得多说,孔雪茵咬牙道:“头儿的意思是,你们不用搬家了,地也不用卖了。”
楚岸平啊了一声,疑惑不解道:“叶老爷被杀,跟我们卖不卖地有什么关系?”
孔雪茵眼神有些深,韩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今天一大早,我们带人搜查那宅子,在宅子的四个角落,都发现了掩藏极深的地道入口!”
韩峰顿了顿,眉头紧紧拧起:“地道里简直是人间地狱,关着好些个人,个个眼睛被挖了,舌头也被割了,戴着沉重的镣铐,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挖土开道。
现在初步辨认出,其中几个,正是前段日子附近州县报上来失踪的苦力。
看守地道的几个监工也被我们抓了,指认是受了叶承宗的指使。可惜,他们也不知道叶承宗有何目的。
所以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叶承宗处心积虑要买下你们这一大片地,甚至不惜强买,真正的目的,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他暗中挖掘那些地道。”
韩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这等丑事一旦被捅了出去,江南世家在江湖上会臭成什么样?
为了保住这块金字招牌,也为了撇清干系,叶晓澜也绝不可能再买地!
非但不会买,我估摸着,八成还会把已经到手的地契也都退回来,再做些补偿,好尽力洗刷污名。
所以啊,楚小哥,你们这片地,算是保住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找麻烦喽。”
第316章 栖霞镇的守护人
楚岸平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惊悚道:“韩大哥,你们越说这江湖上的事,我这心里就越害怕。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险恶的地方?人前光鲜亮丽的大人物,背地里竟能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
楚岸平突然一脸紧张道:“韩大哥,你和孔大姐近期不会走吧?”
韩峰看着他:“若无上头命令,我们还是会一直驻扎在镇子里,怎么了?”
楚岸平呼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可一定要继续待着才行,没你们罩着,我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见他这副把自己二人当成长期靠山的样子,韩峰和孔雪茵纵然是心情沉重,也差点没绷住。
孔雪茵狠狠白了他一眼,骂道骂道:“少在这儿油嘴滑舌,我们又不是你家看门护院的,给我放老实点!
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最近这些时日,少在外面瞎晃悠。
昨夜除了那燕横,根据叶承宗手下护卫的口供,还有另一伙女人也掺和在里面。
那伙人虽然趁乱跑了,但江南世家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到处追查,宁杀错不放过。”
她看着楚岸平又缩了缩脖子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眼下你们这片地,反倒可能是江南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叶家为了挽回名声,至少在明面上,绝不会允许再有任何意外发生在这片区域,尤其是牵扯到原本的苦主。
你只管老实待在你的酒馆里,关起门来做生意便是。”
楚岸平听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地应下。
韩峰和孔雪茵还有一大堆事,叶承宗之死所带来的冲击,只是刚刚开始,接下来有的忙了,二人又叮嘱几句,便快步离开。
楚岸平和老夏送到了大门口,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
老夏嘀咕道:“我说东主,昨晚那个喝酒的年轻人,腰间就别着一根棍子,别不会就是那个劳什子燕横吧……”
楚岸平竖起中指,嘘了一声:“老夏,不想节外生枝的话,就忘了昨晚的事。
幸亏昨晚风大雨大,除了我们自己,没人知道那个年轻人来过,管他是不是燕横,反正都跟我们没关系。
我可警告你,别给我无事生非,万一江南世家的人记恨燕横,又怪我们卖酒给他,岂不是自找麻烦?”
说到最后,还拍了拍老夏的肩膀,一副你放聪明点的样子。
老夏愕然,旋即一拍脑袋:“哎呦,昨晚老夫早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东主,快一起擦桌子吧,待会客人要上门了。”
“好嘞。”
楚岸平心情愉悦地擦完桌子,刚走回后院,就见小妍翻墙一跃而入,见到楚岸平,背着双手蹦蹦跳跳就跑了过来,双目放光道:“公子,叶承宗是不是你干掉的,昨晚你终于出手了,怎么不带婢子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