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多好杯中之物,也最是挑剔。
玉泉坊的三十年陈酿,家里早已订下大半,那是稳妥的场面酒,断不会出错。
咱们此番前来,本是为寻些别致风味,聊作补充,也让席面更显丰富用心。
可正是因此,若这里的酒水平平,与玉泉坊的珍藏相较逊色太多的话,反倒容易被江湖朋友挑剔,弱了咱们陆家的面子啊。”
陆小蝶道:“秦婆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都说过几遍了,这里的酒,连西北道上那位舌头最刁的屈六爷都喜欢得不得了,错不了的,就是可惜了,楚东主竟然不在。”
秦婆婆和身后几人一脸的无奈。
临安城什么好酒没有,非得千里迢迢跑这个小镇子上买酒?
至于屈六爷爱喝这里的酒,其实几人都不太信,偏偏这位孙小姐最得老爷的宠爱,他们也只能陪着这位孙小姐胡闹了。
第337章 周韵: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秦婆婆几人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帘布被人掀开,这次除了那位模样猥琐的老掌柜之外,还跟来了一位妙龄女子。
只一眼,前堂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女子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姿纤秾合度,容颜之美,竟让见多识广的秦婆婆等人都一时屏息,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艳。
陆小蝶看得微微张嘴,愣了片刻才找回声音,指着那女子问道:“老掌柜,这位姐姐是……”
老夏嘿嘿一笑,侧身介绍道:“这是周韵周姑娘,暂居小店。”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也是我家东主未来的夫人。”
陆小蝶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迷茫,目光在周韵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料不到那位楚东主已经要娶亲了。
周韵端庄秀丽的脸上也泛起一抹微红,却仍举止得体地对着陆小蝶等人盈盈一礼。
老夏搓着手介绍道:“不瞒几位贵客,小店眼下共计十种酒,栖霞清露,竹叶青,醉春风,琥珀光……”
他一边陈述每种酒的特点,一边走到柜台后的酒架子前,拿竹提子从每个小坛子中沽出约莫一口的量,倾入粗瓷小碗中。
周韵素手轻抬,将一碗碗酒端至柜台上,步履轻盈,姿态娴静。
陆小蝶压根没听老夏的话,她的目光全程都粘在了周韵身上,从她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到优美的颈项,再到不盈一握的腰肢……
小姑娘看得毫不避讳,等周韵将酒碗放到她面前时,忍不住凑近,问她和楚东主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何时定的亲。
她问得直接,问题一个接一个,搞得旁边的秦婆婆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了一下陆小蝶的衣袖,低声劝诫:“孙小姐,初次见面,打听他人私事,非礼也。”
陆小蝶这才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灼灼的视线,嘀咕道:“问问嘛,又不会少块肉……”
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不时飘向宛若空谷幽兰的周韵。
负责试酒的中年男子逐一品尝后,倒是对老夏所酿的酒给出了颇高的评价,最后向秦婆婆建议每种酒购买十斤,三杯醉由于老夏不肯,坚持只卖二两,因而未能谈妥。
陆小蝶可不在乎这个,趁着老夏去后院装酒的功夫,问周韵道:“周姐姐,楚东主明日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韵摇摇头,声音轻柔:“我也不知。”
陆小蝶看看周韵,突然来了一句:“将来你和楚东主生了孩子,一定特别好看。”
周韵:“……”
秦婆婆一行人:“……”
秦婆婆面皮直抽,她算是发现了,这孙小姐压根不是来买酒的,纯粹是来找那位楚东主的,别不是孙小姐对人家有什么想法吧?
这个念头吓了秦婆婆一跳,她仔细看了看,又不见陆小蝶对周韵有什么异样的表情,那感觉倒像是小孩子看见了很美好的东西,进而想要亲近。
这个孙小姐啊……
按照陆小蝶的意思,是想等着明日楚东主回来了,大家再一起高高兴兴运着酒回临安,路上还能顺便聊聊。
可这次秦婆婆说什么也不依,甚至向平常酒家提出立刻派人把酒运去陆家,免得到时匆匆忙忙。
老夏肯定要候在店里,他本想麻烦公输彦去一趟,谁料周韵主动提出由她去送酒,小妍陪同。
老夏让铁柱一起陪着,也被周韵拒绝,老夏便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和几辆木板车,让周韵和小妍坐在马车里,由车夫赶路,省得抛头露面,九十斤酒都放在后面的木板车上……
从栖霞镇到临安城,快马加鞭也需四五日路程。陆小蝶是个爱热闹的性格,车到半途,硬是挤进了周韵和小妍的马车里。
这小丫头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韵虽话不多,但性子温和细致,陆小蝶说渴了便递上水囊,颠簸时递个软垫,夜里宿在客栈,还会吩咐早些休息,这番妥帖的照顾,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等到马车停在陆府的朱门外时,陆小蝶已经一口一个周姐姐叫着了,还挽着周韵的手臂跳下了车。
陆小蝶兴致勃勃道:“周姐姐,都到临安了,就在我家住下吧。我让人把西厢房最好的那间收拾出来,保准你住得舒服。
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堂哥的大喜日子,你也留下来一起参加嘛,
我介绍我爷爷给你认识,他最喜欢我交朋友了,见到你这样好看又温柔的姐姐,肯定特别开心!”
周韵摇头失笑:“小蝶妹妹的盛情,周韵心领了,只是酒家那边诸事未定,此番将酒送到,便该回去了。”
一旁的秦婆婆快步上前,闻言接口道:“孙小姐,周姑娘既然另有要事,咱们可不能强人所难。”
陆小蝶被两人一唱一和堵了回来,小嘴顿时噘得老高,满脸的不乐意。
周韵似乎未察觉到秦婆婆的戒备,对二人点头致意,便与小妍上了马车。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辘辘,很快便驶离陆府,融入了临安城熙攘的人流中。
陆小蝶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扭头冲秦婆婆抱怨道:“你干嘛呀?我就是想留周姐姐多玩几天,她人那么好……”
秦婆婆叹了口气,拉着陆小蝶往府里走,语重心长道:“我的好孙小姐哟,不是老婆子我非要拦着你。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才认识人家几天,就推心置腹了?
你这性子,也就是老爷护得紧,没让你真去江湖上闯荡,否则哪天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家数钱呢!”
陆小蝶有些不忿,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夸张,便闷头朝府里冲去,惹得身后的秦婆婆又好气又好笑,这个长不大的孙小姐……
马车行驶在临安城喧闹的街市上,车内的气氛竟有些沉闷。
小妍压低声音问道:“姐姐,你确定是那个人?”
此刻的周韵,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温柔的唇线反而抿得紧紧的,声音罕见冰冷道:“那张脸,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绝对就是他!”
第338章 楚岸平也去送酒了
听到周韵斩钉截铁的回答,小妍娇俏可爱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阴鸷,杀气腾腾道:“这个畜生,这么多年了,倒是活得逍遥自在!
如今还摇身一变,成了陆家的座上宾,凭着那点品酒的功夫到处招摇撞骗……
姐姐,也就是你能忍得住,换做是我,早在路上就把那畜生千刀万剐了!”
周韵轻轻摇头:“小蝶妹妹身边的那位秦婆婆,气息沉绵,脚步凝实,是个内家高手,随行的另外几人也不弱。
路上动手,变数太多,一旦失手的话,反而会暴露我们自己,得不偿失。”
她微微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扫过街景,沉声道:“这几日,我先不回酒家了,就在陆家附近寻个客栈落脚。
我要等到那个人落单的时候,再一举拿下他!”
周韵早已观察过陆府周遭的地形,让她庆幸的是,陆府坐落在这条长街的尽头,无论是谁从陆家出来,只要想离开这片街区,都必须经过这条长街。
只要在沿途合适的位置暗中观察,便绝不会漏掉目标。
小妍蹙起眉,有些担心道:“万一他一直不落单呢?陆家婚宴在即,他作为贵客,怕是应酬不断。”
周韵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厢壁上,坚定道:“那就一直等下去,他既然是陆家的人,就一定有出来办事的时候,到时我再跟上去,总会找到他落单的时机。”
小妍听她语气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咬了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道:“姐姐,这事要不要告诉公子一声?
以公子的功力,若是他肯出面帮忙,那个畜生绝对插翅难逃的。”
周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笑着摇头:“不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仇怨,何必去麻烦旁人?
就算说了,他也未必肯帮,也没有道理要帮。
江湖路远,恩怨自了,这才是咱们江湖人的规矩。何况这个仇,我一定要亲手报!”
小妍见周韵说话时脸色苍白,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连忙握住周韵微凉的手,同仇敌忾道:“好!姐姐,我陪你一起。这么多年了,困在你心头的这根刺也是时候该拔掉了……”
栖霞镇,平常酒家。
楚岸平早就从婺州城回来了,听说了陆家前来买酒的事。
那个陆小蝶他有些印象,个子小小的,倒是发育得很好,幸亏没照面,否则自己还真有些理亏,毕竟当初为了得到大漠尘沙剑法,还偷了人家的肚兜来着。
倒是周韵主动要求送酒的行为,让他微微有些奇怪。周韵性情端庄,喜静不喜动,根据他多日的观察,这女人是个不爱招惹麻烦的人。
这次怎么一反常态了?
不过对方体内有自己的极乐种子,生死都握在他手里,应该不至于搞什么阴谋诡计来害他。
那女人既然要送,也随便她了。
比起周韵那点反常,楚岸平更关心后院的情况,每日里在前堂帮着老夏一起招呼客人,得空便回到后院,看着围墙一寸寸垒高,梁柱一根根架起,新屋的轮廓在尘土飞扬中逐渐清晰,心头便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与满足感。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他总算垒出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了!
这日午后,前堂正有零零散散的酒客坐着,门外突然被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从马背跳下,快步走进酒家,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老夏站在柜台后,连忙把画册盖上,匆匆塞到了怀里,管事也没看清画册是什么内容,拱手道:“掌柜的,鄙人姓陈,是临安陆家的外管事。”
老夏笑呵呵还礼:“陈管事大驾光临,可是之前送的酒水有什么不妥?”
陈管事连连摆手:“妥,非常妥,简直是太好了!府上一些江湖朋友这几日提前到了,老爷拿出从贵店购得的酒水款待,没想到大受好评!
尤其是西北屈家的屈六爷,昨日才匆匆赶到,他老人家是酒中神仙,这次代表屈家前来,对贵店的酒水赞不绝口。其他各路朋友尝了,也都说风味独特,很是对胃口!”
陈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份帖子,递给了老夏:“老爷特命我快马加鞭再来一趟,五日后便是我们孙少爷的大喜之日,届时宾客云集,老爷希望贵店能再供应至少一百斤美酒,种类就按上次孙小姐选购的那些,多多益善。价钱方面,好说!”
老夏接过帖子,只扫了一眼,那对绿豆眼就放出了光来,笑容愈发热情:“承蒙陆老爷子和各位英雄的抬爱,小店荣幸之至!
只是这百斤之数……眼下的存货未必够,老朽得去窖里清点清点,再给管事您一个准信儿。”
陈管事忙道:“有劳掌柜的,老爷吩咐了,务必请贵店周全此事,有多少便卖多少,陆家定会记住贵店的这份情!若是人手不足,我们陆家也会协助装运。”
此时是五月份,酒家大门的帘子早就拆掉了,老夏随意一看,好家伙,门口站着足足十几位青壮汉子,显然都是陆家派来的。
店里的酒客们一听连陆家都如此稀罕这里的酒,一个个都拿起碗来品尝,不知怎么的,觉得这酒真是越喝越上头,要不是怕得罪陆家,恨不得再喊上几斤。
老夏到后院把事情跟楚岸平一说,一伙人把地窖里的酒都快搬空了,也才凑出九十多斤。
陈管事二话不说,就让酒家外等候的十几位青壮汉子进来,一酒缸一酒缸往外抬。
称量清楚后,陈管事直接递出一张面额二百两的银票,笑道:“掌柜的,九十余斤酒,市价至多不过一百两。
但老爷特意吩咐了,贵店酒好,更难得是让陆家在众宾朋面前长了脸面,因此让在下绝不能亏待了贵店。
在下擅自做主,这多出的一百两,既是酒资,也是谢仪,万勿推辞!”
老夏笑出了满脸的褶皱子,嗖的把二百两银票收下。
九十多斤酒啊,往日里得卖上几个月,还不一定能凑足一百两的流水。
如今可好,陆家这一趟,直接把存货清空了,还多赚了一百多两。
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老夏自是对陆家赞不绝口,快把陆老爷子夸成金元宝了,大概是为了笼络住这位大客户,又跑到后院,想让楚岸平亲自去送酒,以示诚意。
楚岸平也是乐呵呵的,这么豪横的客户,他当然也不介意送点额外服务,于是思考片刻便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