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官道上,几辆马车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在夜色中前行。
正是从栖霞镇出发,运送第二批酒水前往临安的陆家车队。
明日便是陆家嫡孙陆文轩的大婚正日,时间虽紧,但一路紧赶慢赶,车队总算看见了前方的临安城墙,陈管事便下令放慢速度,让大家都休息会儿。
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楚岸平正和林小满聊着天,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忽然,楚岸平目光一凝,转向官道左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
林小满还等着东主继续说呢,忙问:“东主,怎么了?”
楚岸平没有回答,就在方才,他清晰地感应到了周韵的存在。
这并不稀奇,周韵体内有他种下的极乐种子,只要在一定距离内,他都能感知到种子的大致方位。
只是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此刻那颗极乐种子的气息,犹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楚岸平沉声道:“小满,你和陈管事说一声,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要事,需立刻返回栖霞镇。”
话说完,人便跳下马车,匆匆跑到了林中,只留下林小满疑惑不解地坐在车辕上。
第343章 刚愎自用之人
小妍密林深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韵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树树干,一脸煞白,满头汗水,唇边不断有鲜血溢出。
最可怕的是,原本素净的荆钗布裙,此刻胸前至右肩的位置,被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撕裂开来。
那道伤口极深,皮肉翻卷,自右锁骨下方延伸至左肋,几乎横贯了整个上半身,鲜血汩汩涌出,将衣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甚至能隐约看到伤口处的森白骨骼。
若非在最后关头,她凭借极乐殿秘传的身法强行偏移半寸,恐怕整个人已被劈成两截!
即便如此,凌厉无匹的剑气也已袭入肺腑,震伤了经脉,此刻她连呼吸都带着灼痛,视线也开始模糊。
而这,不过是古惊堂的随手一剑。
小妍看着周韵凄惨至极的模样,双目变得赤红如血,嘶吼道:“老顽固,我跟你拼了!!”
她自己都身负重伤,然而此刻却不管不顾地将内力疯狂催动,再次朝着古惊堂猛扑过去。
古惊堂只是随意地抬起了手中剑。
然而,就在古惊堂手腕微动的瞬间,拼命前扑的小妍,竟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在半空猛地一折,双腿蹬着树干,如同灵蛇扭动,硬生生改变方向,扑到了奄奄一息的周韵身边。
小妍借着前冲之势,一把揽住周韵的腰肢,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她半抱起来,脚下发力,便向密林更深处亡命逃窜。
古惊堂依旧是面无表情,嘲讽道:“魔道伎俩,果然上不得台面,只会这等狡诈逃遁之术。”
他并未追击,双脚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再次抬起了手臂,手中长剑对着二女踉跄奔逃的背影,由左上至右下斜斜一划。
这一剑,动作舒缓,仿佛只是文人雅士在月下信手挥毫,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耀眼的剑光爆发。
然而,就在他剑锋划落的轨迹之上,前方的空气,月光,乃至飘落的树叶,都仿佛被一道无形无质的线切开了。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森寒剑意后发先至,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了逃遁的二女。
小妍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死亡寒意自身后袭来,浑身汗毛倒竖,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和周韵的气机已被那无形的剑气彻底锁定,周遭空气都仿佛化为了铜墙铁壁,竟连闪避都不能。
原来,这就是流云榜第三十五的实力?
这一刻,无论是周韵还是小妍,大脑都一片空白。
剑气太快了,已然触及二女的背心,要像划开落叶一般划开她们的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密林深处暴起!
初时还在数百米之外,但啸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冲到了近前,抬手一指点出。
啵!
那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竟在这道指劲的冲击下,微微一颤,随即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逸开,仅仅吹动了小妍和周韵的衣角发丝,便彻底消弭于无形。
几乎是与此同时,黑影穿林而过,双手张开,一左一右揽住周韵和小妍二人,飘然落地。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楚岸平扫过周韵的伤口,眼底一寒,一股熊熊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出手连点周韵胸前几处大穴,先封住血流,稳住其心脉。
随后,他将周韵交给了一旁死里逃生后,还在不停喘着粗气的小妍:“照顾好她。”
小妍接过气息微弱的周韵,眼泪决堤般涌出,扁着嘴呜呜大哭道:“公子……”
声音里满是委屈,就像一个在外受尽欺负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能依靠的大人。
也实在不能怪她,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阵仗,刚才吓得灵魂都快离体了,到现在腿还在发抖呢。
楚岸平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退后,随即转过身,目光如寒潭般射向对面那个持剑而立的落拓中年人。
楚岸平开口问道:“她们与你有仇?”
古惊堂也在打量着楚岸平,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能一指击碎自己的随手一剑,便开口道:“我若没看错,方才那一指应是黄山世家的苍云指。
以你这般年纪,能将苍云指练到如此火候,实属难得。
黄山世家历代为抗击魔门之先锋,念在此份渊源上,古某不愿与黄山世家为难。
这两个魔门妖女,今日必诛。你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言下之意,他是看出了楚岸平可能出自黄山世家,这才破例网开一面,但周韵和小妍,依旧非死不可。
小妍闻言,脸上的泪痕混着血污,几乎是嘶吼着对楚岸平喊道:“公子,你别听这老匹夫放屁!
什么狗屁渊源,什么破例,他就是那个自命清高,实则瞎了眼的古惊堂!
我和姐姐在这里处置一个人贩子,可这个老顽固一看见我们用魔门功夫,就跟疯狗一样扑上来喊打喊杀。
姐姐,姐姐差点被他当场劈成两半!要不是公子你来得及时……
这就是他口中的除魔卫道?不问青红皂白,只管斩尽杀绝,这算什么正道?分明就是个被自己那点破规矩熏坏了脑子的杀人疯子,伪君子!”
楚岸平自然也听过古惊堂的名头,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令正道无数人敬仰崇拜的‘孤剑’古惊堂。
只是,楚岸平可不管你是不是正道楷模,这段时间以来,他和周韵,小妍日日相处,周韵不必提,哪怕是小妍,虽说性子里心狠手辣,但也绝非没有底线之人,何况她们还是风怜袖托付给他的。
楚岸平冷冷道:“这就是你的除魔卫道?”
古惊堂叹道:“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善恶不分,正邪不辨。
罢了,既然你不退,我倒也不介意替黄山世家清理门户,事后我自上黄山,把事情交代个清楚。”
楚岸平简直是气极而笑,世上竟有如此刚愎自用之人。
对面的古惊堂却比他还坚决,手中长剑斜斜一指,剑尖微颤,朝着楚岸平一划而过。
第344章 古惊堂:此子执迷不悟
嗡!
空气中一声颤鸣。
古惊堂身形未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剑气已然离剑射出,直削楚岸平的双足。
此乃断流剑气,可远隔十丈伤敌,乃是名震江湖的绝技。
楚岸平自然不敢大意,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后飘退,险险避过那道贴着地面掠来的灰白色剑气。
剑气过处,草皮翻卷,泥石俱碎,当场犁出一道深沟。
几乎就在剑气消散的同一刻,楚岸平双脚落地,猛的一蹬,顿时在月下划出一道视线无法捕捉的幻影,幻影尽头直指古惊堂。
古惊堂当即认出,这是黄山世家的绝学身法,惊鸿照影,心中越发认定对方必是黄山传人。
可惜堂堂的黄山传人,却自甘堕落,与魔门妖女为伍,此风不可长!
古惊堂冷哼一声,手腕微转,长剑顺势上撩,一道更为凝实的灰白色剑气呈半月形扫出,足有数丈长短,立刻封死了楚岸平前冲的空间。
这一剑可不得了,凝聚了古惊堂五成的功力,他自忖江湖上能接住这一剑的人绝不会超过一百个。
这一剑,也足够让这个资质不俗的年轻人知难而退了。
然而楚岸平的前冲之势非但不减,反而还在加速,面对横扫而来的剑气,他右臂疾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抹气劲吞吐不定,迎着剑气最盛之处凌空点出。
嗤……
指劲与剑气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剑气被指劲从中破开一道缝隙,虽未完全溃散,但威势大减。
趁此机会,楚岸平身不停滞,如同游鱼般从那道缝隙中一闪而过,瞬间切入古惊堂身前三尺之内。
古惊堂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身为江湖上的顶级剑客,他自不会为这点阵仗而动容,手腕一抖,古朴长剑化作一片绵密的灰白光网,笼罩四面八方。
不再是远程的剑气纵横,而是实打实的剑招递出,每一剑都简洁狠辣,带着大道至简的韵味,直指楚岸平周身要害,剑势连环,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楚岸平深知遇上了大敌,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方寸之地内腾挪闪转,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
这份对惊鸿照影的运用,恐怕连黄山世家的大人物们看见了,也会忍不住拍掌叫好。
楚岸平双指如电,不住点出,一道道凝练的指劲如同精准的毒刺,寻隙而入,点向古惊堂持剑的手腕,肘关节乃至剑身发力薄弱之处,发出一连串叮叮脆响,虽不能破开剑网,却每每打断其剑势的连贯,迫使古惊堂变招回防。
古惊堂断喝一声:“好指法!好身法!”
他浸淫剑道数十年,经验何其老辣,很快便察觉到楚岸平身法虽妙,却并非毫无规律,指法虽凌厉,但全力施展时必有细微回气间隙。
古惊堂的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以力压人,而是变得飘忽莫测,剑尖颤动,便化作点点寒星,虚实相间,专攻楚岸平身法转换时,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的刹那。
这一变招果然奏效,楚岸平压力陡增,几次闪避中,衣袍都被剑气划破数道,隐隐有血珠渗出。
楚岸平见状,脚下步法再变,使出了惊鸿照影中的莲峰九闪,时而突兀加速,时而凝滞诱敌。
随着身法的变化,楚岸平的苍云指也随之一变,道道指劲刚猛暴烈的同时,如一束束无形激光,硬撼剑锋,直指空门,以古惊堂深不可测的功力,竟都被指力击断了好几根头发,脸颊亦有血丝溅落。
一时间,林中剑气纵横,指风呼啸,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月光下交错闪烁,劲气交击之声密如连珠。
古惊堂剑法老辣,经验丰富,每一剑都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和压迫感。
楚岸平则身法奇异,指力雄浑,靠着两种武学的配合,每每能在绝境中寻得生机。
两人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古惊堂越打越是心惊,以他枯井无波的心境修养,此刻竟都忍不住震惊万分。
他本以为凭借数十年的功力,拿下这个年轻人不会有太大悬念。
可如今看来,对方不仅内力之深厚远超想象,武学天赋,临敌应变之能更是惊人。
尤其是对方将惊鸿照影与苍云指结合得如此淋漓尽致,古惊堂很怀疑,哪怕是黄山世家的家主施展起来,怕也不过如此了。
黄山世家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可怕的一个年轻人?!
铛!
又是一次激烈碰撞,二人同时后退十丈,林中一片尘土碎石飞扬。
古惊堂微微喘息,看着楚岸平沉声道:“你即刻离去,念在你天资不俗的份上,我不杀你。
若你仍执迷不悟,非要与魔道妖女同流合污,为了江湖正道的未来,古某今日说不得,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话音落下,林中的肃杀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楚岸平听着这番自以为占据道德制高点,实则充满偏执与武断的言辞,只觉得一股荒谬与怒意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