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彦在一旁叹服道:“江湖上谁人不知,古大侠一生滴酒不沾,为了剑术能克制至此,实乃我辈之榜样也!”
周围江湖人也是争相赞颂,语气中充满了崇拜之意。
楚岸平眼珠一转,他感觉这不是小事,要是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没准就会成为一个破绽。
想到这里,楚岸平站起身,走到了古惊堂身前,这叼毛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楚大官人哪里会客气,一拉椅子,大马金刀往古惊堂身边一坐,抬手一揽古惊堂的肩膀,直接把他往身前拽,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古惊堂受此袭击,猝不及防之下都有点懵,完全没想到这厮会来这一手。
前堂很多江湖客差点没把下巴惊到地上去,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了,知不知道古大侠是何等人物?
楚大官人当然是不知道,大声道:“老兄,我说你装什么样子?晚上来我店里喝酒不是喝得很痛快,怎么一到白天就换成茶叶了,以你一晚三大缸的酒量,喝茶能过瘾?”
“噗!”
一些江湖人把口中酒液喷了出来。
南宫彦前面才夸过古大侠呢,转眼听到这么一段,人都有些愣。
古惊堂眼眶急跳,就要翻脸,楚岸平呵呵一笑:“老兄,你这酒还是小满倒的,你忘了?”
第418章 敬古大侠
古惊堂本欲爆发的火气,一下子就像被一盆冰水浇头,浑身都清凉了一下。
古惊堂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剑,恨不能把某个狗东西给刺穿喽,下颌崩得紧紧的,一副咬碎银牙的样子。
别人怕这厮,楚大官人可不怕,继续变本加厉道:“老兄,别绷着个脸嘛!
爱喝酒又不是坏事,干嘛跟做贼一样,还怕被人知道,这么偷偷摸摸有意思吗?
你就摸着良心说,我这里的酒到底好不好喝?给句痛快话,你要是真嫌弃不好喝,也行,下次就不让小满给你倒酒了!”
古惊堂岂能听不出这狗东西明里暗里又在威胁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蹦了,那眼神恨不得将某人刺成筛子。
古惊堂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都起起伏伏,随后又用力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道:“好!喝!”
楚岸平没想到这厮真能忍,其实他是做好了二手准备的,一旦古惊堂真要翻脸不干,他也没辙,立刻就会换个口风,先把古惊堂稳住再说。
这么一测试,倒是让他发现古惊堂的底线远比他想象的低啊。或者说,小满在对方心中的份量,远比他想象得更重!
楚岸平的眼神就有些危险,怀疑这姓古的狗东西是不是看上小满了,否则这行为根本没法解释。
楚大东主心中冷笑,扬声道:“这就对了嘛,老兄,好喝你就多喝点,藏着掖着干嘛?白天喝多热闹,正好大家伙儿一起乐呵乐呵。”
楚岸平一边揽着古惊堂的肩膀,一边朝柜台喊道:“老夏,快,给这位老兄上酒,把咱们店的招牌都拿出来!
栖霞清露,竹叶青,醉春风,琥珀光……对了,还有三杯醉,店里的十种酒,每样都给老兄上足了,就按他之前的量来,一点都不能少!”
柜台后的老夏,闻言白眉急抖。
按之前的量?之前是什么量?这位古大侠晚上什么时候来喝过酒了?
老夏简直是哭笑不得,可众目睽睽之下,东主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硬上。
老夏拖着长音应道:“好嘞,东主稍等,老兄稍等,酒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在满堂江湖客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老夏一趟趟地将足斤重的小酒坛捧到了古惊堂的桌子上。
小巧精致的青瓷坛,古朴的陶罐,细颈的白瓷瓶……林林总总,足足九个小坛依次排开,分别对应着九种不同的酒。
最后,老夏还不忘拿出一个海碗,沽了二两三杯醉,捧到了古惊堂面前。
九坛酒加一碗三杯醉,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大半张桌子,整个前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看看那堆成小山的酒坛,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古惊堂。
好家伙,传闻中滴酒不沾,为了保持剑速而极端克制的古大侠,原来私底下竟然喝这么大?
听这东主的意思,人家古大侠是每晚必喝,这一晚上得喝多少酒下去,简直是海量啊。
南宫彦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众多江湖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议论什么,不过一个个的表情都很古怪。
古惊堂坐在那里,感受着四周那一道道恍然大悟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楚岸平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诚恳:“老兄,难得今日热闹,我来陪你喝,不用担心喝不够,不够还有!”
楚岸平说着,从桌上那堆叠起的碗碟里抽出两只海碗,随手拍开一坛‘栖霞清露’的泥封,将两只碗斟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楚岸平端起其中一碗,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老兄,我先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声,竟将那足有半斤多的满满一碗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喝罢,还将碗底亮给古惊堂和四周看了看,面不改色,只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好!”
“东主好酒量!”
“俏后生厉害啊!”
这一手干净利落的豪饮,顿时引爆了前堂,不少本就喝得半酣的江湖客轰然叫好,拍案喝彩。
屈六爷是什么人?那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来疯,看见小楚子都发挥了,他哪里还按捺得住?身上的伤疼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瘸一拐却速度飞快地挤过去,一屁股坐在楚岸平旁边,也抄起一只空碗,毫不客气地自己倒了个满溢。
屈六爷端起酒碗,转头看向古惊堂,那双虎目亮得惊人,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古大侠,哦不,古老哥。
以前是我屈六有眼不识泰山,光知道你耍剑厉害,没想到酒量也这么深藏不露,是个真汉子!”
说罢,一仰头,仿佛较劲似的,喝得比楚岸平还快还猛,喝完后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前堂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楚岸平笑呵呵道:“老六,少喝点呗。”
屈六爷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少喝个屁!以前家里的老头子总说喝酒误事,还天天骂老子不成器。
等这次回去,定要让他知道,喝酒跟武功高低没关系,古老哥天天这么喝,也没见他武功哪里差了!”
古惊堂听得脸皮直抽,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
偏偏此刻,喝得醉意朦胧的南宫元,也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舌头虽大,语气却格外认真:“古……古兄,屈兄说得对,酒品见人品。
古兄不仅剑术通神,更是……更是真性情,南宫元……佩服,这杯……敬古兄!”
说罢,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有了屈六爷和南宫元带头,剩下的江湖客哪里还忍得住?
“古大侠,敬您一杯!”
“古前辈,多谢您为江湖除大害,这杯我干了!”
“古大侠……”
一时间,呼啦啦涌上来一大片人,手里拿着酒杯酒碗,个个面色激动潮红,眼神热切,将古惊堂那张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方敬罢我登场,也不管古惊堂面前那碗酒动没动,自己先仰脖子喝干了表示敬意,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他不喝就是瞧不起人。
第419章 入有情之蕴
古惊堂僵坐在椅子上,望着四周层层叠叠,热情似火的敬酒之人,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碗壁,这熟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也曾仗剑纵马,踏遍青山,也曾路遇不平,拔剑而起,管他是什么地头蛇,拦路虎,一剑破之,换来百姓感激涕零,换来胸中一股畅快淋漓的意气。
事了之后,与三两知己好友,寻一处临水的野店,或干脆就在剿灭的贼窝前燃起篝火,拍开泥封,将粗碗碰得叮当响。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呛人却滚烫,入喉如火烧,却烧不尽少年人的豪情与笑声。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喝到酣处,便放声高歌,争论着不着边际的江湖传闻,畅想着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
那几年,天高地阔,快意恩仇,真是……逍遥啊。
他和蓉蓉,便是在一场追缉江洋大盗的混战中相识的。
当时他正与贼寇酣战,斜刺里忽有一道灵动的身影杀入,剑法不算顶尖,却招招透着锐气,专攻贼人要害,与他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事了拂衣,她摘下沾了尘土的帷帽,拱手对他说:“荡剑门弟子张蓉蓉,见少侠独战群贼,特来相助。”
声音清脆,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利。
那一抹飒爽的笑容,古惊堂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红烛高照,合卺酒比任何琼浆都醉人。
她并未放下手中剑,依旧行侠仗义,有时他外出归来,会看见她正在院子里,细心为受伤的镇民包扎伤口,虽眉眼温柔,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侠气。
再后来,有了女儿,软软糯糯的一团,会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日子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坚实的光。
他每日与那位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对酌几杯,有时喝高兴了,还会当场奕剑论道。
蓉蓉便在一旁含笑看着,等他们比剑返回,桌上早已斟满了酒。
窗外明月,檐下风铃,妻子明亮的眼眸,女儿纯真的笑靥,还有挚友爽朗的笑声……
那幅交织着柔情与温暖的画面,在他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中,美好得让他每次醒来,都感到心口被生生撕裂般的空洞!
曾经明月映剑光。
只道当时是寻常。
古惊堂每每想起,便觉痛不可当。
那一夜,血腥气取代了酒香,蓉蓉和女儿倒在血泊中,也染红了他整个天地。
蓉蓉亲口告诉他,动手之人正是他的挚友。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裂了,连同那个充满侠义,温情与希望的未来,一起死去了。
从那之后,世上再无以酒会友的古惊堂,只有一具被背叛,仇恨和痛苦掏空的躯壳,和一柄只知道杀戮魔道,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痛苦的凶器。
酒?
他早已不碰了。
可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古惊堂才发现,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被自己强行遗忘的过往,从未远去。
它们如此清晰,如此鲜活,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翻涌上来,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比当年更甚百倍,千倍的凌迟般的剧痛。
原来不是忘记了。
只是不敢想起。
古惊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他抬起碗,将碗中那灼人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
“古大侠海量啊!”
“再来一碗!”
轰然的叫好声震耳欲聋。
古惊堂颤着手将碗放下,楚岸平又立刻给他倒满,古惊堂又一饮而尽,这次众人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眼见一斤酒下肚,古惊堂面不改色,楚岸平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发现这厮还挺能喝,又快速倒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