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位楼依娜大人,自那日离去后,便再未现身,楚岸平乐得轻松自在,日子就过得越发惬意起来。
若还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陆小蝶那丫头似乎打定了主意,非要赖在酒家不可,整天和周韵几乎形影不离,夜里也常常挤在一处联床夜话,搞得楚岸平无处施展,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把这丫头打晕送回去。
镇子的挖沟与埋管工程,在公输彦的统筹与墨璇的协助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待来日效用显现。
楚岸平的心情就更好了,他最爱在夏日傍晚时分,沿着小镇青石路信步漫游,看云霞铺满天空,看远处群山轮廓在暮色中化作深浅不一的黛色剪影,看绕镇的溪流潺潺,将最后的天光揉成细碎的铂金。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草木的香气,也带走白日的最后一丝燥热。这份闲适与安宁,仿佛能渗透进骨子里。
转眼间,便到了八月末。
这一日下午,小镇东头那间新开才两个月的茶寮后院,一名风韵犹存的妇人挥着一柄素面团扇,扭着腰走进了房里。
妇人是正儿八经的半老徐娘,体态丰腴,穿着一身细布衫裙,衣料不算顶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裁剪也得体,将那份成熟妇人的圆润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耳垂上晃着两点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曳。
正是唐妈妈。
这段时日,栖霞镇太平无事,她这茶寮生意虽然不温不火,却也安稳,没什么需要她劳心费神的繁琐事,日子过得清闲,连走路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浑身松快。
唐妈妈心里头暗暗盼着,若这样安宁省心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她可真要谢天谢地,给菩萨多上几炷香了。
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晚上给自己煮碗冰糖绿豆汤消暑,唐妈妈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脚踏了进去。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半掩着,只透进几缕下午斜照的阳光。
就在唐妈妈平日算账的旧木桌旁,赫然坐着一个黑袍罩面人!
唐妈妈脚步一顿,倒也不吃惊,扭着腰肢走上前,将团扇随手搁在桌上,笑吟吟道:“呦,林爷,您可来了。”
最近这些天,楚岸平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了解栖霞镇的整体情况,有了唐妈妈做耳目,可以说栖霞镇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楚岸平。
这女人也是顺杆子往上爬,原本还挺拘谨的,后来发现楚岸平没什么架子,也不摆什么威风,就开始放松下来了。
楚岸平道:“急急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唐妈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埋怨道:“我说林爷啊,您之前吩咐,让姐妹们分散安插在镇上的茶楼,货栈,码头那几个关键位置,以便监察往来动向。
可最近……布衣帮那群地头蛇,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疯,也开始往这些地方塞人,弄得咱们的人办不了事情,姐妹们都是奉命暗查,不敢轻易暴露身份,这可如何是好啊?”
布衣帮?
楚岸平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名中年男子,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那你们就亮出九星堡的身份。
论势力,论地位,布衣帮都远远比不上你们,怕什么?”
唐妈妈闻言,扭了扭腰,丰腴的身子都向前倾了倾,语带无奈道:“我的林爷,您说的轻巧,可我们是风媒,是暗桩啊!
九星堡派我们潜入江南,是为了暗中查访魔门余孽,一切行动需隐秘,没有堡内直接命令,万一自曝了身份,引起九星堡怀疑怎么办?
这栖霞镇如今鱼龙混杂,也不知眼线有多少,九星堡密探在此的消息传出去,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坏了九星堡的大事,回头他们追责下来,我们就没法为林爷效力了呀!”
这女人一口一个九星堡,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楚岸平的心腹,事事都站在楚岸平的立场考虑,也不知要是慕影等人听到这段话,会作何感想。
楚岸平皱起眉头,唐妈妈说的话倒也不无道理,她们确实不好动手。
可要是他亲自动手,必定会惹来布衣帮的追查,到时栖霞镇又不得安宁,这可不是楚岸平想看到的。
唐妈妈瞅了瞅楚岸平,试探道:“林爷~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呀?您老人家给指条明路呗?
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说往东,姐妹们绝不往西。
要是您觉得非得让姐妹们动手,那咱们也绝不含糊,刀山火海都跟着您闯,一切都听您老人家的指挥!”
楚岸平闻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滑头得很,什么事都让他拿主意,把难题全推给他,自己半点责任不沾,反正最后出了事,也赖不到她头上,典型的混子一个。
可楚岸平还没法说,只好问道:“布衣帮最近这么活跃,你们有没有查过背后的缘由?”
唐妈妈道:“怎么没查,这事儿我一早儿就让手底下机灵的姐妹去摸过底了。
可布衣帮那些底层帮众,口风紧得很,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估计他们也不知道。
自从那个姓徐的执掌布衣帮以来,布衣帮就更加不好对付了。
以前他们也就是在码头,集市收点保护费,现在可不一样了,江南道不少赌坊,青楼,酒楼暗地里都有他们的影子,地盘扩张了不少,捞钱的营生更是多了好几样。
最近这阵子,他们的人手明显变多了,行事也更张扬,不然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介入到镇子上。
我这处小茶寮,怕是也早被他们盯上了,我的林爷呀,您可想个办法吧!”
第430章 你们商量什么?
楚岸平的手头上,目前就唐妈妈一支力量,让他想办法,他有个毛的办法!
楚岸平正打算说什么,就在这时,他面罩下的表情骤然一变。
就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中灵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如芒刺在背的注视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攫住了他的心神。
这种感觉,就像在荒野中独行,忽然发现暗处有一双猛虎的幽瞳锁定了自己。
饶是以楚岸平如今的心境与修为,也在一刹那间感到头皮发麻,脊椎骨窜起一股凉意,浑身肌肉本能地微微绷紧。
是谁?!
唐妈妈见他突然沉默,还以为他在思考对策,等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催促道:“倒是给句话啊……”
她话音未落。
“唐妈妈。”
一道清冷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板,传入了室内。
唐妈妈一愣,很快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二公子慕影,看来林爷已经感应到二公子来了,唐妈妈呵呵一笑,毫不在意地起身,还有空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起身开门。
小院中,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染上了一层梦幻的金红色。
唐妈妈一出门,便看见慕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的石桌旁。
但是下一刻,唐妈妈的魂差点没吓飞掉,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名老者坐在石桌旁。
此老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普通的深灰色布袍,正微微仰着头,望着西边那轮将沉未沉的落日。
然而,仅仅是这个侧影,却让唐妈妈双腿发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为她曾经去九星堡述职时,远远地见过这个老者,对方赫然便是九星堡的当代堡主,高居流云榜第九位的宗师级人物,慕无咎!
唐妈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当场就呆住了,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惊慌之下,只能躬下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连忙朝老者冲了过去,行了一个最恭敬的大礼:“属,属,属下见过堡主……”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坐在屋内的楚岸平,隔着门板,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院中那股渊渟岳峙的无形压力。
他的心跳,在最初的震惊后,倒是缓缓平复了下来,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慕无咎……他竟然亲自来了这小小的栖霞镇?
慕无咎收回了望向夕阳的目光,随意扫过瑟瑟发抖的唐妈妈,不带丝毫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
“本堡主听说过你。”
慕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唐妈妈差点喘不上气:“唐水娃,堡中卷宗记载,你是江南道这一支里,数得上的密探之一。
为何见了本堡主,却如此畏畏缩缩?”
站在一旁的慕影,见状也冷冷开口:“唐水娃,堡主当面,你便是这般礼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平白丢了我九星堡的脸面!”
唐妈妈心中一阵翻腾,又是恐惧又是暗骂,你慕影也不过是仗着堡主二公子的身份,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你能比老娘好到哪里去?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本来唐妈妈还挺敬畏慕影的,可惜经历了之前的事后,已经完全对慕影祛魅了,也不知慕影知道了唐妈妈的想法后会作何感想。
可唐妈妈面上哪敢表露分毫,只能拼命控制住呼吸,又连忙朝着慕无咎和慕影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干涩道:“属……属下得见堡主天颜,心中激动惶恐,失仪之处,万望堡主,少主恕罪啊!”
慕无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眼眸微微转动,语气依旧平淡:“屋内还有一人,是你的属下?”
唐妈妈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她想过自己背叛的事情可能会被九星堡发现,可也万万没想到,那个穿黑袍的会和堡主直接对上,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这下好了,那个穿黑袍的武功是厉害,可再厉害还能比得上慕无咎这老东西?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宗师,真正站在江湖之巅的人物!
唐妈妈此际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额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慕影已经上前一步,对着房门厉声喝道:“屋内何人?堡主当面,还不速速滚出来拜见!”
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名黑袍罩面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站到了唐妈妈身后半步的位置,躬身行了一礼。
慕影喝道:“在堡主面前,还敢以这副模样遮掩?莫非心中有鬼?”
楚岸平抬眸,对上了慕影的眼神,见对方偷偷使了个眼色,楚岸平不敢怠慢,连忙道:“属下林三,参见堡主。
属下乃是唐管事麾下密探,因身份特殊,常年潜伏,需遮掩形貌,这才作此打扮,并非有意怠慢,还望堡主莫要怪罪。”
说罢,在慕无咎深不见底的注视下,楚岸平抬起手,掀掉了宽大的兜帽,而后将银丝网格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一直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唐妈妈,早就好奇穿黑袍的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此刻也忍不住抬头看来。
只见面具之下,竟是一个面色蜡黄,容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五官没有任何特色,属于丢在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不见的那种。
这就是穿黑袍的真面目?
唐妈妈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慕无咎笑了笑,对于底下人这般诚惶诚恐的反应,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些漠然,便随口道:“唐水娃,你们在此,商议何事?”
唐妈妈脑子就有点发懵,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瞥了一下穿黑袍的,却见这厮脑袋垂得更低,完全没有之前在屋里发号施令的气度,心里顿时更加泄气,暗骂这穿黑袍的也是个怂包,关键时候根本靠不住!
慕影厉声呵斥道:“唐水娃,堡主问话,为何不答?”
唐妈妈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激灵,慌乱之下,也顾不得细细斟酌,颤声道:“回……回禀堡主,属下正在听取林大福的密报。
林大福跟属下汇报,说最近这栖霞镇不太平,镇子上到处都在挖沟埋管,动静不小。
他打听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平常酒家的东主,叫什么楚岸平的小年轻鼓捣出来的。
那姓楚的小王八蛋,听说酒量惊人,还利用古惊堂的身份,和玄机门的两大弟子打得火热,转头又和青龙堂的狗腿子们眉来眼去,油滑得很!”
唐妈妈越说越顺溜:“林三觉得,那个姓楚的小王八蛋颇有手段,正想办法要把对方收服,日后也能为我九星堡所用!”
第431章 借刀杀人
慕无咎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唐妈妈低垂的脑袋上,语气平淡道:“这个平常酒家,本堡主在路上也听说了,最近在江湖上的风头确实不小。
但恐怕盯上这盘菜的人,也不少。你们动手的时候,最好小心点,摸清底细再论其他。
万万不能暴露身份,切记你们在这栖霞镇的第一要务是什么!”
唐妈妈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忙不迭道:“是,是,属下明白。第一要务是潜伏,收集魔门情报,绝不敢轻举妄动,暴露堡中安排!”
慕无咎嗯了一声,就在唐妈妈以为过关的时候,忽听慕无咎话锋一转:“唐管事,本堡主看过你的资料,记得你手下办事,向来只用女子,这次怎么招了男子?”
慕无咎的目光掠过楚岸平,淡漠道:“你们二人在房中密谈,想必这林三,是你的心腹了?
既是心腹,为何在房中见面时,还带着面罩说话?是防着谁,还是见不得人?”
这一连串问题下来,差点把唐妈妈当场问懵了,明明八月的大热天,后背却生生吓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