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翠丫压抑的啜泣声,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捂着嘴巴发出呜呜声。
裘开没有给燕横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已至,刀光如匹练横扫而来,这一次直奔燕横的脖颈。
燕横大口喘气,连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若在他全盛时期,区区一个璇玑境二重的山匪头子,他一棍就能让对方跪地求饶。
可此刻,他丹田枯竭,经脉寸断,连握棍的手都在颤抖,体内最后一丝内力也早已在方才那一刀中消耗殆尽。
他真的山穷水尽了。
可那又如何?
燕横咬紧牙关,双腿在打颤,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翠丫在他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可他头也没回。
燕横握紧手中的齐眉棍,迎着那道致命的刀光,一步踏出。
他这一生,虽短暂,却也在刀山火海里闯过,在尸山血海中爬过,也曾风光无限过。
就算死,他也要站着死,今日为义而死,也算不负这江湖了。
刀光越来越近,已能感受到那凛冽的锋芒刺痛眉心。
燕横举起手中的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迎了上去。
砰!
血光迸溅!
燕横不住后退,每退一步都有血洒在地上。
身后的翠丫瞪大眼睛,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扶住燕横的胳膊,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用尽全力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翠丫哭道:“燕大哥……燕大哥你没事吧?”
燕横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喘息。
火光摇曳。
周围的那些山匪,一个个张大嘴巴,喉咙里堵着呼喝声,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第463章 局中局(上)
燕横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袭玄色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就那么随意站着,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裘开半跪在地,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挣扎着勉强站起,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突然出现的中年人,满是怨毒与愤怒。
“好……好得很!燕横,我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三招的机会,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以多欺少的鼠辈!
有种让你的同伙报上名来,我裘开混迹江湖半辈子,今日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这话说得悲壮,倒真有几分江湖草莽的豪气。
可惜,中年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混迹江湖半辈子?”
中年人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轻蔑:“一个小小山寨的土匪头子,也配自称江湖人?”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炸了锅。
“你说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安敢羞辱我们大当家!”
“活腻歪了吧你!”
几个胆大的山匪怒喝出声,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中年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周遭那些叫嚣不过是犬吠。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上前一步,刀尖指着中年人大喝:“你是何人,敢这般羞辱我大当家,今日不留下点什么,休想走出这黑风寨!”
中年人傲然道:“某乃叶听泉。”
绝大多数山匪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而裘开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血色尽去。
他哆嗦着嘴唇,脱口而出:“凌霜一剑叶听泉?江南世家的那个叶听泉?”
叶听泉依旧是冷冷一笑,没有否认。
裘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凌霜一剑叶听泉,流云榜排名第七十九位,别看名次好像不高,但能登上流云榜者,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之辈?
裘开嘶声大叫:“你为何要帮燕横对付我?你们江南世家的人,不是一直在追杀他吗?!”
燕横也满脸不解地看着叶听泉,他这一路从西北逃到黔中的深山老林里,眼前这位可是功不可没。
二人初次相遇在渭水河边,对方的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他一路亡命南下,叶听泉却如同附骨之疽,紧追着他不放。
两个月下来,两人交手不下十次,他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大半是拜叶听泉所赐。
叶听泉嘴角的冷笑依旧,看着裘开道:“你果然认出了燕横的身份,我就说呢,一个劫掳良民,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哪来的豪气干云,还订下什么三招之约,你不过是想踩着燕横的尸体扬名罢了。
可惜,燕横再不济也算是江湖人,是我叶家的仇人,我又岂能让他死在你这种宵小的手中?
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蒙羞?又让我江南世家的颜面何存?”
所谓打人不打脸,叶听泉这话说出来,简直快把裘开的脸给扇肿了。
裘开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变得一阵红一阵紫。
羞愤,恼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终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都他奶奶的给我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一边吼一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寨子外跑去,样子狼狈至极,哪有半分豪气的模样?
可跑了两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四周太安静了,他猛地回头,只见山匪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压根就没动手。
眼见大当家自己都跑了,这会儿山匪们的反应倒快,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顷刻间人影东奔西窜,乱哄哄地往各方跑去。
叶听泉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厌恶。
“我辈江湖人,名声就是被你们败坏的!”
叶听泉右手一探,腰间长剑锵然出鞘,一道清冽如水的剑光划过夜空,剑光过处,空气仿佛被凝结成霜,寒意凛然。
裘开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剑光便已掠过他的脖颈。
扑通。
头颅落地,滚了两滚,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那些四散奔逃的山匪,跑出去不过十余丈,便一个个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身形僵住。
紧接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炸开,山匪们几乎同时爆裂,化作一团团血雾。
那血雾在空中弥漫交织,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牵引,眨眼间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血色漩涡,挟着刺鼻的血腥气,竟朝着叶听泉呼啸而来。
叶听泉瞳孔收缩,后背汗毛根根炸起。
他来不及多想,手中长剑一震,剑身泛起层层寒芒,凌霜剑法中最强的一式应声而出。
“寒霜九叠!”
九道凝练如实质的剑芒层层叠加,形成一道森寒彻骨的剑幕,朝着那血色漩涡斩去。
轰!!!
剑芒与血雾疯狂绞杀,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叶听泉只觉得一股诡异而磅礴的巨力透过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三丈外的山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那血色漩涡,也终于被剑芒撕碎,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出去。
噗噗噗噗噗……
血珠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被射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木质的寨墙也千疮百孔,就连远处的石柱也被打出密密麻麻的深坑,触目惊心。
叶听泉以剑拄地,勉强站稳身形,死死盯着血雾散开的地方,眼中满是惊骇。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
他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那张脸黝黑粗糙,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收工回家的老农。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农,此刻站在那里,却让叶听泉连呼吸都凝滞了。
老者朝着叶听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后生,剑法不错,可惜还欠了点火候,这一剑要是让叶百战来使,那才是真正的凌霜傲寒。”
第464章 局中局(中)
叶听泉僵在原地。
叶百战是谁?那可是江南世家的上一代家主啊。
对于江南世家的人来说,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传奇,一座丰碑。
叶家虽传承久远,底蕴深厚,但真正帮助叶家走上巅峰的,正是叶百战。
在他担任家主的几十年里,叶家才逐步横扫了江南武林的各路豪强,真正坐稳了在江南武林的霸主地位。
三十四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正魔大战,叶百战更是亲率江南子弟北上抗魔,硬生生挡住了魔门南下之势,为正道联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那一战之后,叶百战真正成为了江湖上公认的几座高峰之一,至今不可逾越。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农,竟敢点评老家主,甚至听他的意思,疑似曾亲眼见过老家主出手?
叶听泉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握着剑柄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终究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老农闻言,呵呵一笑:“血河滔滔,十二连环,四使摧城,八煞撼山。”
叶听泉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尖大小,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
这几句话,他在叶家的典籍中见过,描述的是三十四年前,魔门血河宗麾下,除了宗主血溟老祖之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二位顶尖高手。
四大血使,八大凶煞!
眼前这个老农……
老农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仿佛两点幽火在夜色中跳动。
他咧开嘴,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老夫乃八大凶煞第七席,厉血屠。过去了三十四年,也不知这江湖中,还有多少人记得老夫。”
叶听泉浑身剧震,明明是七月的热火天,可他的额头上却在瞬间冒出了一层汗,颤声道:“厉……厉血屠?‘碎骨凶煞’厉血屠?”
据叶家典籍中记载,厉血屠此人,因其武功诡异,手段残忍,酷爱将对手全身骨骼一寸寸捏碎,故称‘碎骨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