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楼依娜脸上。
楼依娜原本还带着笑呢,可是望着阿旺的眼睛,这女人也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双无比真挚,无比纯净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杂念,只有满满的期待和认真,认真到让楼依娜感到害怕。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阿旺对她前倨后恭,在她面前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却每次都赖着不走,找各种由头往跟前凑。
她一直觉得,这小后生不过是见她漂亮,图个新鲜,这股子新鲜劲过一阵子就散了。
她只是想体验一下苗寨风情,感受一下这里的新鲜玩意,所以才不介意让对方当个向导,领着她在各处玩耍。
可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在无意之间,居然让这个小后生陷得如此之深,深到他认真去学做菜,深到他能记下她随口说出的话。
现在要是当面拒绝,倒搞得像是她在利用人家一样,可要是不拒绝……
楼依娜僵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说道:“阿旺,我不适合你!”
阿旺急了,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啷个不适合咯?这些天我们玩得多开心!
你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你走路累了,我就去给你摘杨梅,你随口说哪样好吃,我都记下来去学,这还叫不适合?”
楼依娜看着他,语气平静下来:“阿旺,多说无益,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这些天也感谢你和你的同伴,陪我走了很多地方,让我见识了很多苗寨的风情。
但也仅止于此,我不适合你,是因为我心里没有你,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让你继续浪费功夫。”
众人都没想到,在阿旺这番如此情真意切的动人告白之后,这位美得不像话的阿婊,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还回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一点情面都不给!
阿旺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阿贵拍了拍阿旺的肩膀,扯着他往外走:“阿旺,芦笙把嘴都吹干了,咱们喝酒去咯。”
阿旺像个稻草人一样,任由阿贵拖着往外走。
其他相熟的后生们,也都看了看楼依娜,随后都朝阿贵和阿旺走去。
他们打算借酒浇愁,好好喝他个痛快,阿旺都这么用心了,还是打动不了楼阿婊,他们果然一点戏都没有咯。
不过楼阿婊还真是带劲咧,拒绝都不带犹豫的!
人群慢慢散去,有了阿旺的前车之鉴,后面的人哪怕有这个心,也不敢再朝楼依娜吹芦笙了。偶尔有人偷偷瞄过来几眼,也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被同伴笑话。
楚岸平和楼依娜往前走了一阵,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楚岸平忍不住问:“你就一点没心动?”
楼依娜横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开始其实挺感动的,不骗你,能被另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这么关注,这么重视,搁你你不感动?”
楚岸平点点头:“既然感动,还说得那么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楼依娜看着前方道:“当断则断,你很清楚我是什么人,与其耽误别人,倒不如痛快点,把话说个清楚。
姑奶奶就是这么一个人,别人喜不喜爱,随便!”
第508章 你现在就很好
天色终于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边山头上爬起,清辉洒落,将鸳鸯湖染成一片银白色。湖面上的喧闹声依旧,却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两人沿着鸳鸯湖逛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先那块石头旁。
这次楚岸平靠在了石头的背面,坐在草地上,望着湖面上的点点火光出神。
楼依娜一屁股挨着他坐下,一条长腿横在草地上,另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这副飒爽无比的大女人做派,又惹得周围不少阿哥们频频侧目。
楚岸平偏过头,看着她被月光和火光勾勒出的侧脸。
这女人,娇柔的时候,能把人看得愣神,可转脸就能端起酒碗大口闷,喝得比男人还豪爽。
果断的时候,能把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可在那份决绝之下,却又藏着几分细腻的善意。
骄傲的时候,下巴能扬到天上去,仿佛全天下都该围着她转。
生气时,能追着你满院子踢,可转眼又笑得比谁都张扬,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屑于掩饰,也懒得掩饰。
偏偏这份直来直去,又不让人觉得粗俗,反倒透着一股子难得的真诚坦然。
楚岸平忽然觉得,这女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楼依娜望着湖面,淡淡道:“看什么看?是不是也被姑奶奶迷住了?我劝你冷静,免得陷入太深,到时想拔也拔不出来。”
楚岸平怀疑这女人没说好话,可又没有证据,结果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楼依娜反倒噗嗤先笑了起来,笑得头上的银饰都在抖,还不忘斜视着楚岸平,一副不会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楚岸平忽然好奇起来:“你这么骄傲自恋,应该很难喜欢上别人吧?从小到大可有喜欢的人?”
楼依娜笑道:“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林大福,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她的一对妙目盈盈盯着楚岸平的眼睛,楚岸平回道:“就是好奇而已,很难想象你看上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你不说就算了。”
楼依娜将地上那条弯起的腿竖起,两条腿并拢在身前,双手环抱着膝盖,望着湖面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当然有啦。”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追忆的味道:“我十一岁的时候,喜欢过族里的一个哥哥,长得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对我特别好。”
楚岸平问道:“后来呢?”
楼依娜撇撇嘴:“有一次我们和几个朋友一起玩,大家凑钱买了些饴糖分着吃,他居然先把最大的几块分给了别人,接着才轮到我。
后来我倒也理解了,也许在他心里,觉得我和他更亲密,我们是一伙的。
可对当时的我来说,我差点气坏了,我不是在乎那块糖,而是觉得,在他心里,我就该排别人后头?就这么个小事情,我看透他了,果断不喜欢了。”
楚岸平的嘴角抽了抽。
楼依娜又道:“十四岁的时候,我跟着师傅行走江湖,喜欢上一个年轻侠客。
那人长得很英俊,剑法也好,走到哪儿都有小姑娘偷偷看他。”
她顿了顿,语气里忽带上几分嫌弃:“分开后,我就求着师傅跟在他后面,本来还想制造个偶遇重逢。
谁曾想,我和师傅刚到茶棚,就看到店家的儿子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把茶水洒在他靴子上。
那孩子也就七八岁,吓得直哭,店家连连赔不是。
他倒好,当着人家的面笑眯眯地说没事,等人走了,他低头擦靴子,嘴里骂骂咧咧说人家是乡巴佬。
我当时就在茶棚外看着,心里那点好感一下子全没了。这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嫁给他谁倒霉。”
她偏过头,看着楚岸平:“反正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虚伪。后来我又陆续喜欢过几个人,但都没什么结果……
我的年纪越来越大,遇见的人越来越多,喜欢我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的眼界也高了,以前让我心动的那点东西,现在都很难再触动我了。
可能是在江湖中混久了,心也麻木了吧。
尤其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我见过好多英姿飒爽的女侠们,嫁了人后就乖乖在家相夫教子,连门都不怎么出了,姑奶奶可不愿意那样。
反正现在我二十六了,老姑娘咯,你们这些个男人,嘴上一套套说得比谁都漂亮,真敢动真格娶我的人,我看也没有几个。
姑奶奶早就看破了,不惯着你们!”
楚岸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楼依娜又把目光转向湖面,声音轻了几分:“以前小时候还幻想过,以后要和心上人一起去塞外骑马,一起在沙漠里比谁骑得快,一起去找楼兰古城。
那时候真觉得,这些事一定要两个人做才有意思。
现在嘛,都看淡了,什么事不能一个人做?骑马我可以自己骑,沙漠我自己能走,楼兰古城也能自己找。”
月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银光,有些迷蒙深邃。
楚岸平开口道:“你听过一个说法吗?一个人做的事,和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其实是不一样的滋味,倒没有什么好坏之别,纯粹就是感受不同。”
楼依娜转过头,眨了眨眼。
“一个人骑马是自由自在,想往哪跑都行。两个人骑马是并肩,风从耳边过的时候,会有人跟你一起看。
一个人走沙漠,感受的是天地间只剩你自己,无惧无畏。两个人走,就成了天边,路再远也没关系。
楼兰古城,你一个人找是自己的一段传奇。两个人找……也许是一个故事。”
楚岸平偏过头看她:“以后你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可以记得一个人策马狂奔的洒脱,也可以记得有人陪你在沙漠里迷过路,无论是哪一样,都很好。所以,你现在就很好!”
楼依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大福,我发现你这张嘴不去写话本,真是可惜了。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要安慰我呢,结果就这……”
话虽如此,她却笑得眉眼弯弯。
月光静静洒落,湖边的芦笙声飘过来,温柔又悠远。
第509章 阿莲的表白
二人正吹着风,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林阿哥,原来你们在这里咧!”
清脆的大笑声中,芭朵从石头后面绕了出来,俏生生地站在楚岸平面前。
随后,婻丫,依花,彩莺还有阿莲,连同岩保和铁根都走了过来,先后喊了声林阿哥和楼阿婊。
不过众人看向楼依娜的时候,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估计已经从旁人那里听说了刚才的事。
楼依娜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依旧靠坐在草地上,姿态闲适。
楚岸平也没站起来,笑着问:“你们怎么有空过来?芭朵和依花已经名花有主了,我倒能理解,剩下你们这几位,找你们吹芦笙的阿哥应该很多吧?”
几人听了都笑,只是笑得有些奇怪。
彩莺抢先道:“哪有咯,吹芦笙的倒是多,可没一个中看的,有个阿哥吹着吹着,自己把自己呛到了,咳了半天,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远,还问我要不要跟他去江边走走,我走他个大头鬼咯!”
婻丫抿着嘴笑,依花也掩着口。
芭朵笑得最欢,推了彩莺一把:“你就挑吧,挑到最后好的都被人挑走咯!”
彩莺不服气:“那也要挑个顺眼的嘛!”
楚岸平看她们笑闹了一阵,始终不搭话,几女也都演不下去了,互视了几眼后,还是芭朵上前一步,正色道:“林阿哥,有一句话我想问问你咧,你要老实回答。
我们苗寨人不兴虚头巴脑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你要是做不到,就提前说,我也就不问你什么咯。”
楚岸平早就觉得她们找自己有事,这会儿更是好奇起来,下意识看了楼依娜一眼,楼依娜也挑了挑眉,有些没搞清状况。
楚岸平道:“你问吧,只要能说的,我肯定不隐瞒,不骗人。”
芭朵点点头,盯着他的眼睛:“林阿哥,你们兄妹俩对我们苗人到底是啷个看法咧?”
楚岸平一怔。
芭朵继续道:“刚才我们一路走过来,好些人都在说……说楼阿婊看不起我们苗人,看不起我们的阿哥咧,说她对阿旺那个样,是因为她压根瞧不上我们山里人咯。”
楚岸平眉头微皱,见楼依娜依旧神色淡淡,便说道:“你们误会了,楼依娜不是这样的人。
她要是看不起苗人,怎么会穿上苗人的衣服?而且穿得那么欢喜?前段时间还天天跟你们苗家的阿哥们玩在一堆,那是看不起人的样子?”
楼依娜一直望着楚岸平,慢慢笑起来,随后才看向芭朵她们,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我这个人不喜欢向别人解释什么,不过今天就多说几句。
我是楼兰人,可我的国家在很多年前就没了,我的祖先们才会来到中原,在这里扎根。
比起你们世代居住于此的苗人,我和我的族人是真正的寄人篱下,是被人区别看待的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