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眉飞色舞,自觉这主意妙极。
铜面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具下那双眼睛幽深得看不见底。
莫崆则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冥魂叟。
冥魂叟被他看得火起,瞪眼道:“姓莫的,看什么看,老夫说的有什么问题?”
莫崆叹了口气:“冥老,苗寨确实大,你出手杀上一些人,就算寨子里有宗师,也未必能反应过来。可那有什么用?你摸透人家的身份又怎么样?能把姓楼的女人抢过来?
你可别忘了,上次咱们在花坡动手,多半已经被寨子里隐藏的人看见了,但凡有点眼力的,都能猜到咱们的身份。
你现在去杀苗寨的人,姑且不说能不能扒出人家的身份,等那个女人知道了,万一她杀到咱们尸傀堂来,你拦不拦得住?”
冥魂叟老脸一僵。
莫崆无奈道:“你别忘了,咱们堂内现在可没有宗师了。就算她找不到尸傀堂,你惹怒一位宗师有什么好处?
何况人家也能跑去找朝廷,到时伏魔司和正道那帮人又该联合起来了,你图什么?怕咱们尸傀堂崩得还不够快?”
冥魂叟老脸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一口一个道理,老夫不跟你耍嘴皮子!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好像莫崆只会耍嘴皮子似的,莫崆也懒得跟这老货计较,转身对铜面人拱手道:“堂主,依属下之见,目前不宜轻举妄动。
从刚才的情形看,那女人和阴无欢好像认识,多半不是那帮所谓名门正派的。
她既动手抓了楼依娜,和朝廷必定也不是一派的。若是如此,她定然不敢放走楼依娜,以免让朝廷知道她的落脚处,给自己惹来麻烦。”
他眼中精光一闪:“说不定,这次都不用咱们出手,楼依娜那女人就凶多吉少了。
而若是万一楼依娜侥幸逃脱,她必定会回镇远府报信。
咱们不如就守在镇远府的城门附近,一旦那女人现身,也能随时动手,到时候谅她也逃不掉!”
铜面人听完,抚掌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几分满意:“好,莫先生果然思虑周全,进退有度。”
他嘴里刚赞赏完,似乎还不放心,又赶紧补了一句:“以后你们在外办事,一切以莫先生的意见为准。”
冥魂叟老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哪能听不出堂主在点自己,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道了声是。
铜面人微微颔首,不容置疑道:“恰好近来张全武功大进,本座派他来协助你们。以你们三人之力,当不至于令本堂失望。”
铜面人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掠去。
冥魂叟和莫崆同时拱手,一直等铜面人消失在夜色中,二人才放下了手。
冥魂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盯着莫崆,冷笑道:“姓莫的,你那么聪明,怎么一开始不向堂主进言,让阴无欢帮咱们把姓楼的女人抢来,否则现在哪来那么多事!”
言外之意,你莫崆也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
莫崆叹道:“咱们杀楼依娜,是为了重振堂中士气,也是为了巩固堂主之位,让其他人无话可说。
如果让阴无欢帮忙,不止起不到作用,反而还会严重打击堂主的威严,连替老堂主报仇都要依靠极乐殿,你让其他人怎么看待堂主?”
冥魂叟不服气:“让阴无欢保密不就得了?”
莫崆快彻底无语了:“你能信那个娘们?”
冥魂叟:“……”
第530章 终究要回到那座江湖
苗寨外三里处,一片黑漆漆的松林边。
殷红泪负手而立,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依娜昏倒在一旁,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一道灰影忽从林间掠出,轻飘飘落在殷红泪身后三步远处,躬身行礼:“宗主。”
正是厉血屠。
殷红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寨子里可有异动?”
厉血屠闻言,连忙直起身道:“暂时没有,宗主放心,属下已经令暗哨在寨中布下眼线,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出声示警。
寨中已是一片天罗地网,如果尸傀堂的人胆敢不知死活地踩进来,必让他们有死无生。”
殷红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厉血屠用余光扫了一眼靠在树干上的楼依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宗主,不知今夜可顺利?”
殷红泪这才转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本宗主亲自出马,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厉血屠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笑,声音又洪亮了几分:“宗主亲自出手,天下自然没有办不到的事!
以宗主之资,等学会了楼兰神功,必能令阴阳之道更进一步,届时天下江湖间,还有几人够资格与宗主为敌?”
说完,厉血屠又是一阵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己天下无敌了呢。
殷红泪的面色却柔和了几分,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望着黑沉沉的苗寨方向,缓缓开口道:“若五日之内,尸傀堂没有动静,你们就撤了吧,那个新任堂主,应该没那么傻。
不日起,本座要赶回总坛闭关,若无紧要之事,不必联系本座,你和其他人商量即可,一切等本座出关再说。”
说到这里,殷红泪忽然想起什么,又命令道:“对了,让你那个女弟子也跟着本座一起走吧,一路上没个人服侍,也不方便。”
厉血屠一愣:“宗主指的是……阿莲?”
“嗯。”
“可她刚接了任务……”
殷红泪道:“她的任务不需要执行了,已无必要。”
厉血屠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宗主发话了,他自然不会多问,何况他还挺替自己的弟子高兴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丫头,真要白白送到林大福那种老牛口中,还真是怪可惜的。
殷红泪又吩咐了几句,随后走到树干旁,她只是寻常中原女子的体型,比楼依娜矮了半个头,这会儿却颇为霸气,蹲身一把横抱起楼依娜,轻迈脚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厉血屠在原地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开……
苗寨里,众人刚返回不久,整个寨子还是闹哄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还亮着,倒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殷红泪绕了个远路,避开那些还在走动的人群,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将楼依娜放在里间的床上,掩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冰山般的俏丽脸蛋,左颊那点殷红的泪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她抬手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重新绑了一个不同的发髻,而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软软的面具,往脸上一抹。
眨眼之间,就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殷阿嫂。
若是楚岸平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殷红泪竟然也有一张易容面具。
当初屈雪澜曾经说过,这种面具是神工谷谷主欧阳冶费尽心思才打造出来的,全天下也只有三张而已。
殷红泪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后,起身推开门,走到了后院。
菜地还是那片菜地,豆角架子还是那个豆角架子,一切如常。
她站在菜地边,目光从那一畦畦菜垄上缓缓扫过。当初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
为了融入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她花了一个春天的时间,一锄一锄地挖,一石一石地捡,把这块地开了出来。
她还学会了施肥,学会了搭架,学会了分辨哪颗苗壮,哪颗苗弱。起初是为了做做样子,可种着种着,竟真喜欢上了这件事。
看着种子破土,看着秧苗抽叶,看着豆角从花苞里一点点鼓出来,这种踏实的满足感,完全有别于江湖中的打打杀杀。
二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像指间流过的水,无声又无息。
当初那些雄心壮志,那些算计筹谋,如今回头看去,竟好像还没有这一垄青菜来得实在。
只是她终究还有未完成之事,少年子弟江湖老,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座江湖。
殷红泪蹲下身,拔掉菜畦边一棵冒头的杂草,在手里捻了捻,又丢在地上。
她站起身,再度环顾这片她亲手侍弄了二十三年的菜地,目光缓缓掠过那一排排整齐的菜架,像是要把它们都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串脆生生的叫嚷:“殷阿嫂,殷阿嫂你在家不咯?”
殷红泪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在咧,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芭朵,依花,婻丫,彩莺四个姑娘鱼贯而入,后头还跟着岩保和铁根,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芭朵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嘴里噼里啪啦地问:“殷阿嫂,林阿哥和楼阿婊呢?他们夫妻两个出了好大的彩头,我们都看见咯!”
依花也凑过来:“是嘞是嘞,林阿哥那个法子,啷个想出来的咯?盐巴还能让镯子浮起来?我们回来一路都在说,谁也没想明白嘞!”
彩莺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还有那个银镯子咧,楼阿婊戴上太好看咧,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咯!”
连一向安静的婻丫也凑热闹:“他们人呢?躲哪点去咯?叫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殷红泪等她们叽叽喳喳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来晚咯,那夫妻两个,已经走啦。”
芭朵一愣:“走啦?走哪点去咯?”
殷红泪语气平淡道:“人家本来就是外乡人,花山节过了,自然要回去咯。”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都有些泄气。
殷红泪道:“都散了吧,明天还有的忙嘞。”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殷阿嫂以前可从来没赶过人,今晚是怎么了?
可既然林阿哥和楼阿婊不在,众人待着也无趣,只好打了声招呼,又闹哄哄走了出去。
等走到外面,彩莺小声嘀咕:“我咋觉得殷阿嫂今天怪怪的……”
芭朵推了她一把:“莫乱讲咯,人家林阿哥走了,阿嫂肯定也不高兴咯。”
等一群人走远了,殷红泪转身进了屋,摘下面具塞入怀中,又打散发髻,扎成了原来的样子,而后将靛蓝色百褶裙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入旧柜子里,从中拿出一件血红色长衫穿上。
片刻后,人影一闪,房中已失去了她和楼依娜的身影。
后院里的菜地,依然沐浴在月光下,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只是明天早上,不会再有人来浇水了。
第531章 坐到姐姐身边来
楚岸平是被热醒的,八月的天,毒辣的太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烤得他后背发烫。
甫一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地板,楚岸平发现自己正侧趴在地上,歪着脖子,估计是被人随手一扔就懒得再管了。
想起昏迷前的一幕,楚岸平不由浑身绷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
他不敢乱动,第一时间尝试运功,结果丹田里的内力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完全无法调用。
好在楚岸平还有妙招,他试着运转星辰诀第三重,那股藏于经脉之内,专门用来解穴的劲力缓缓升起,像一条细小的溪流,顺着经脉流向丹田。
劲力撞上丹田外那道无形壁障,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城墙,纹丝不动。
楚岸平不慌,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不再硬撞,而是像水渗进沙土一样,将劲力一点点地往里渗透。
壁障微微松动了一丝,那感觉极其细微,像是用手去摸一面墙,感觉到墙上有条头发丝细的裂缝一样。
楚岸平心中一喜,继续催动劲力往那道裂缝里钻,缝隙越来越深,就在他以为快要穿透的时候,壁障深处忽然涌出一股绵柔的力道,将他的劲力弹了出来。
楚岸平没有气馁,又连续试了多次。
每一次劲力都能渗进去,随后又被弹出来,可弹出来之后,那道裂缝似乎又比之前宽了一些。
这证明星辰诀的解穴功夫还是有用的,奈何这回茬子太硬,想要冲破封印,非得靠水磨工夫才行,这让楚岸平的脸色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