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伸出手,两指搭在祝苓腕间,闭目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喂入祝苓口中。
然后他抬起手掌,隔空悬在祝苓小腹上方,缓缓催动内力。
没有声息,没有气势,可祝苓的脸色却在慢慢变化,苍白之中渐渐泛起了一丝血色。
周文安恍若遭受雷击,刚才老者把丹药喂入师妹口中,他不知为何无力阻止,心中正懊恼,此刻见师妹好转,激动得屏住了呼吸,唯恐会吵到师妹。
紧接着,他感觉到祝苓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胸口开始起伏,虽然微弱,却真的在快速好转!
“师妹……”
周文安眼眶滚烫,伸出手想去摸师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太重,怕自己碰碎了这个失而复得的梦。
第560章 克制
老者收回手,站起身来,语气依旧温和:“小兄弟不必担心,这位姑娘的伤势已无大碍,好好养几日便能恢复。”
周文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目光温润的老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师妹受了那么重的伤,几近重伤垂死,可这位老前辈只是伸出手,轻描淡写就救了师妹一命,这种不真实感让周文安觉得像是在做梦,一个不敢醒来的梦。
远处的冷铁衣同样很震惊,对老者叫道:“你竟然把雪魄丹喂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
欢喜长老目光一闪。
雪魄丹,那可是塞外冷霜堡最珍贵的疗伤圣药,采用千年雪莲,冰蟾玉髓等十余种罕见药材炼制而成,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每一颗都珍贵无比。
能拥有雪魄丹的人,也必是冷霜堡最核心的几位人物。
老者淡淡道:“铁衣,你躲了那么多年,四处顶着堡内的名头作恶,掳掠人口,败坏我冷霜堡的名声,老夫寻了你多年,今日总算逮到你了,跟老夫回去吧。”
冷铁衣大笑一声:“冷百霜,你想抓住我没那么容易!”
冷百霜这个名字一出,现场打斗中的众人,不自觉放慢了动作,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那位老者,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有恐惧,还有难以置信。
但能让冷铁衣都如此失态,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位了。
冷霜堡的当代堡主,流云榜排名第五的当世宗师,塞外江湖的第一人,冷百霜!
这个名字,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十年前,他接掌冷霜堡时,堡中正值多事之秋,是他凭一己之力稳住局面,让这座塞外巨堡的威名不减反增。
二十年前,他以冰魄玄功连败塞外十三位顶尖高手,从此塞外再无战事,各方势力莫敢不从。
十年前,他独自南下,与剑神在剑门关切磋三日,事后连那位无敌了半辈子的老剑神都发出感叹,认为冷百霜于武学一道,已臻化境。
这个评价,几乎便是江湖最高的赞誉。
可以说,冷百霜的江湖履历,就是半部塞外武林史。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他们面前,长袍不染纤尘,面容清癯慈祥,像是一位普通的富家翁。
这种鲜明的反差,令在场每一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哪怕是欢喜长老和妙乐长老这两位,心中都打起了鼓。
跟随冷百霜前来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断喝道:“冷铁衣,擒下你这叛徒,何需堡主出手?”
行进之间,他的右手按上腰间剑柄。那柄剑通体漆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可当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把剑像是活了过来。
他的气势也随之拔升,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刺得人眼睛发疼。
呛啷!
中年男子拔剑出鞘,清冽的寒芒在烈日下竟让人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他身形一闪,剑已刺到冷铁衣面前,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冷铁衣双掌齐出,寒霜诀全力催动,可那柄剑却像一条游鱼,在他掌风中穿梭自如,剑尖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
欢喜长老脱口而出:“冰魄剑法!”
此乃冷霜堡的镇堡绝学之一,以冰魄玄功为根基,化内力为剑气,剑出如冰封千里,剑收如春水无痕。
据说这套剑法极难修炼,非天赋异禀者不可入门,而能将其练至大成者,百年以来都屈指可数。
能把冰魄剑法练到这种地步,又符合这个年纪的人,欢喜长老只能想到一位,那就是流云榜排名第四十五位,人称‘冰魄寒锋’的冷棠,当代冷霜堡青年辈的领军人物。
冷棠剑出如电,与冷铁衣交手不过十余招,便已占尽上风,冷铁衣左支右绌,身上的衣袍也被剑气撕开数道口子。
他拼尽全力想要反击,可冷棠的剑法滴水不漏,加之寒霜诀内力一遇到冰魄玄功,像是老鼠见了猫,丝毫发挥不出威力来。
嗤的一声,剑尖点在冷铁衣掌心,血花飞溅,冷铁衣暴退之际,掌心已多了一个血洞,他趁势掉头往外跑,然而眼前人影一闪,冷百霜负手而立,已稳稳拦在身前。
冷铁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显苦涩,这就是他一开始不跑的原因,宗师当前,他又如何跑?
想起这些年的众叛亲离,冷铁衣悲愤之下,竟朝着冷百霜扑去,寒霜诀催动到极致,掌风形成一片片森寒的劲气,恨不得将毕生功力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冷百霜的双脚未动,只是微微侧身,仅凭护体真气就挡住了第一掌,抬手轻轻一拂,第二掌的力道便被卸去大半,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冷铁衣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冷百霜则像是一叶轻舟,在波涛中起伏飘摇,看似惊险,却始终稳稳当当,衣袍不沾片尘。
他没有动用宗师之力,只是拆解闪避,便将冷铁衣的所有杀招一一化解。
这份举重若轻,比任何凌厉的反击都更让人绝望。
冷铁衣的招式乱了,大口喘着气,眼前的一幕像极了从前。那时他和冷百霜都在竞争堡主之位,可冷百霜的资质实在太高了,他拼了命地练,也依然被对方死死压着。
巨大的不甘之下,他铤而走险练了堡中禁功,却被人发现,从此被逐出冷霜堡,落了一个流亡江湖,众叛亲离的下场。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他四处寻找寒魄之体,更不惜与影童子合作,掳掠人口,残害无辜,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证明自己不比冷百霜差!
可是到头来,面对面交了手才知道,他和冷百霜之间的差距竟比当年还要大!
冷铁衣快把牙齿都咬碎了,趁着一掌被冷百霜拍飞,迅速往林子一侧钻去。
可惜一旁的冷棠冷眼旁观,及时一剑刺出,阻断了冷铁衣的退路。
若是冷百霜不动用宗师之力,一对一也很难留得下冷铁衣,然而再加一个冷棠,加上寒霜诀又被冰魄玄功牢牢克制,冷铁衣一下子就成了瓮中之鳖。
第561章 阵仗不小啊
从冷百霜的身份被揭露,到冷铁衣无路可逃,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
欢喜长老最先回过神来,二话不说,直扑向周文安,准备掳了人就跑。
他的手已伸到周文安面前,矮壮中年却横插一杠,一掌拍开他的手。欢喜长老怒极反笑,反手一掌迎上去,嘭的一声,两人各自后退。
趁此机会,妙乐长老从侧翼欺近,袖中飞出一根银丝,快速缠向周文安的手腕。
矮壮中年顾不得欢喜长老,回身一掌拍向银丝,掌风将银丝震偏,却也被欢喜长老从背后一掌击中肩头,踉跄两步,嘴角溢血。
三人缠斗在一处,矮壮中年以一敌二,左支右绌,渐渐落于下风。
他瞥了一眼远处,发现冷铁衣自身难保,又抢不走周文安,一掌震开妙乐长老后,倒也果断,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他带来的那些高手见状,哪还敢多留?呼啦一下作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霎时间,场中只剩下冷铁衣一人。
欢喜长老再度伸手去抓周文安,然而一道冰冷的剑气从远处破空而来,剑未至,寒气已先到。
欢喜长老心头一凛,只得缩手,剑锋擦着他指尖掠过,将他袖口划开一道口子,剑上的寒气更冻得他手指发麻,半条手臂都僵了一瞬。
直至此时,剑气破空声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空气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白芒,白芒尽头,冷棠长身而立,横剑拦在周文安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冰刃,冷冷地盯着欢喜长老和妙乐长老。
欢喜长老挤出一丝笑意:“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大家各走各路,如何?”
冷棠剑尖抬起,语气比剑锋还冷:“魔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下一刻,剑光炸开。
冷棠挥剑之下,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塞外冰原般的凛冽寒意,时而如飘雪飞霜,时而如冰川移动。
欢喜长老的赤煞修罗拳虽然刚猛炽烈,可拳风撞上剑气,竟如烈火遇冰河,嗤嗤作响中,热力被层层消解。
他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深坑,呼吸也急促起来。
妙乐长老见周文安抱着祝苓,正小心翼翼退到远处,大概是害怕弄疼怀里的师妹,脚步很慢。
而张桓,周子豪,关婵,丁际及苏柔五人,也已经护在了周文安和祝苓周围。
妙乐长老绕到侧翼,这次用了十成的功力直取周文安,冷棠仿佛脑后长眼了一样,反手一剑精准点在银丝上,银丝被剑气所侵,表面迅速凝出一层白霜,灵动大减。
妙乐长老手腕连抖,银丝如灵蛇回巢,数度想要绕过冷棠,却总被他的剑封住去路。
冷棠的剑法不以诡异见长,却以精准和沉稳取胜,剑锋所指,必是两人攻势的必经之处。
他明明以一敌二,落在下风,可欢喜长老和妙乐长老的每一次杀招都被他堪堪挡住,像是一堵移动的冰墙,令两大长老在短期内难以突破。
另一边,冷铁衣没了冷棠的牵制后,终于等到了机会,双脚蹬地,如离弦之箭般朝林子深处冲去。
后方的冷百霜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遥遥对准那道拼命逃窜的背影。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连阳光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他掌心涌出,寒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凝出密密麻麻的冰珠子,像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宗师之力!
冷铁衣后背一凉,在半空中回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推出双掌。
嗤!
两股寒劲相撞之下,冷铁衣的掌风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壁,瞬间溃散,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落地后还没站稳,那只由寒气凝聚的冰晶巨掌已从天而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土石四溅中,地面被压出了一个手掌形状的大坑,深有尺许,冷铁衣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咯声响。
“二十五年了,铁衣。”
冷百霜站在了大坑之外,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淡淡的惋惜:“你差的从来不是天赋,只是心性。”
冷铁衣趴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冷百霜刚刚使出宗师之力的片刻,欢喜长老已有所感应。他当然知道宗师可怕,可真正感受到那股气势后,内心的震撼却比任何传说都更让人绝望。
妙乐长老也吓得够呛,脸都白了,两人还挺有默契,都没看对方,就不约而同一左一右地窜了出去。
殿主的命令固然重要,可他们毫不怀疑,若是再纠缠下去,已经动用了宗师之力的冷百霜恐怕不会对他们吝啬,到时死得就是他们了。
刷刷两下。
两人没入林中不见,片刻之后,回头望到远处涌起的暴雪,更是骇得心惊胆颤,只能庆幸自己跑得还算快。
密林之中。
冰雪消融,尘埃落定。
周文安等人怔怔地望着坑边那位负手而立的老人,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宗师,而他们竟然亲眼目睹了宗师出手。
刚才的那一幕,恐怕他们永远都无法忘记。
苏柔受到的冲击还要更大,一想到那个烟视媚行,喜爱享受的女魔头也是一位宗师,她就为自己和楚大哥的将来捏一把汗,首次开始怀疑到底能不能脱离魔爪了。
结果她心头刚浮起女魔头的影子,耳边就响起一串熟悉的银铃笑声。
“冷老头,连宗师之力都用上了,阵仗不小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名穿着淡黄色纱衣的绝美女子,正娇滴滴地站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身旁还跟着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苏柔面色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