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邀月舫上伺候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殿主被人这么冒犯，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而且一道命令说了又撤，搞得跟儿戏一样。
不过殿主既然这么说了，她一个小小的侍女能有什么意见？朝阴无欢行了一礼，又忍不住偷偷瞥了楚岸平一眼，转身关门下楼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河风拂过纱幔的呼呼声响。
午后的日光从碧纱窗帷间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随着画舫的摇晃而缓缓移动。
阴无欢重新倚回引枕上，把散落胸前的长发拢到肩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片莹白的肌肤。
她看着楚岸平，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大兄弟，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本座费这一番手脚，浪费大家的时间不是？
本座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乖乖听话，袖儿那边，本座自然不会为难她。”
这话说得倒是温柔极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什么知心大姐姐呢，楚岸平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反正最大的秘密都已经被戳破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楚大官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冷冷道：“少来这套，你想怎么样直说就是！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袖儿没有任何关系，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没有背叛过极乐殿，更没有损害过你们的利益。
是我让她替我遮掩的，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我的下落，你要做什么，冲着我一个人来，别动她。”
阴无欢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道：“若是旁的男子在本座面前说这番话，本座一定会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里头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楚岸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过既然是大兄弟你说的，那本座信你。”
楚岸平一声冷笑，一副你又耍什么花招的表情。
阴无欢道：“大兄弟，你今日肯为了苏柔，不惜自封穴道，甘愿重新落回本座手里，苏柔那丫头哪一样比得上本座的袖儿？你连她都能豁出命去护着，更何况是袖儿？所以本座信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楚岸平听得嘴角抽了抽，这女魔头还真是自恋到了极点。
阴无欢却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道：“你虽然比袖儿大了二十来岁，可咱们习武之人，二十岁又算得了什么？
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才俊，二十出头便始乱终弃的还少么？嘴上说着山盟海誓，一转头便把女人当垫脚石，当挡箭牌，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往外推。本座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种人见得多了。
可你不一样，你为了自己的女人，是肯把自己舍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楚岸平看错了，阴无欢的桃花眼里，罕见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袖儿遇到你，也算是她的福分了。”
楚岸平一脸疑惑，这女魔头又搞什么鬼？刚才还夹枪带棒连骗带唬的，把他逼得退无可退，一转眼又突然柔情似水，感慨万千起来了？
楚岸平心里警铃大作，他已经彻底怕了这个女魔头了，谁知道又在挖什么坑。
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阴无欢，一副你继续的样子。
阴无欢坐直了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便走到了楚岸平面前，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便扑入楚岸平的鼻中。
“大兄弟，本座跟你说正经的，加入极乐殿吧。”
楚岸平目光一闪。
阴无欢道：“只要你点个头，本座立刻替你解了阴阳印，然后把袖儿赐给你，光明正大地赐给你。
从今往后，你们两个双宿双飞，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本座一概不管，也绝不过问。
不光不管，本座还会替你们铺路。
极乐殿在江南的产业，西南的暗线，关外的商道……这些袖儿都知道一些，可本座手里掌握的远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你若是入了殿，这些迟早都是你们的。”
见楚岸平不啃声，阴无欢充满蛊惑道：“大兄弟，你可知道极乐殿有多少家底？光是明面上的钱庄，当铺，酒楼，绸缎庄，从江南到塞外，加在一起不下三百间。
还有，本座年纪大了，殿主这个位置迟早要交出去的。
袖儿是本座的亲传弟子，极乐殿的圣女。只要你们愿意，等本座退了，袖儿便是下一任殿主。
到了那时候，整个极乐殿，无论是人，钱，势，全都是你们两个的！”
阴无欢翘起一条腿，酷似十三四岁少女的夹子音听起来甜甜的：“大兄弟，你好好想想，你都学会极乐劫了，江湖正道容不下你的，你又与袖儿情投意合，就连你的苍云指也是袖儿教你的吧？
你虽还未加入极乐殿，但与殿中的牵绊已经太多，任何一点传出去，外人都会把你视作极乐殿的人。
既然如此，还不如真正加入，本座今日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在跟你谈条件，而是在送你一份天大的前程！”
第573章 画饼大师
楚岸平沉默了好一阵，开口道：“你说了这么多好处，又是解阴阳印，又是成全我和袖儿，又是几百间铺子的，话说得好听，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我要付出什么？”
阴无欢笑了笑：“平时没什么事要你做，你尽管享你的福，美人在怀，金银满屋，天高海阔，随你去哪里。
极乐殿的产业遍布天下，你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有人替你打点，有人替你解决那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待袖儿，又或者殿内其他你看上的女子，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这话别说是楚岸平了，怕是石人听了都得心动，就听阴无欢话锋一转：“只不过呢，极乐殿偶尔需要你出手的时候，你出个手就行了。”
楚岸平嘴角一扯：“你说得倒是轻巧，什么时候需要出手，出什么手，这些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到时候我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天天给你极乐殿卖命，哪里还有自在可言？”
阴无欢道：“大兄弟，难道你不加入极乐殿就自在了？袖儿有事，你出不出手？”
楚岸平一愣。
“本座相信，你一定会出手的，你今天为了苏柔那个小丫头都能自封穴道，袖儿若是有难，你会袖手旁观？
袖儿是本座一手带大的，她的脾气本座最清楚，极乐殿若是出了事，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不管你们私下是怎么说的，不管你们两个许了什么海誓山盟，袖儿和极乐殿，从根子上就分不开。
你既然找上了她，就等于找上了整个极乐殿。你以为你不加入极乐殿，就能撇得干干净净了？
你把武功练得这么高，过去经历的大战应该也不少，你肯定用过极乐劫和相思绕吧？
你当本座怎么会去苗寨找你？因为尸傀堂的人认出了你的武功路数！还有殷红泪也必定看了出来，至于其他人有没有，本座就不知道了。
这还只是圣门的人，若是被那群所谓的正道人士看出来，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今天你是刻意隐藏了，没用出看家本领，可总有你藏不下去的时候。与其你到时候沦为孤家寡人，被人喊打喊杀，不如早早靠着极乐殿这棵大树。”
阴无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淡道：“大兄弟，你既已一脚踩进了这座江湖，就别妄想不沾惹任何是非因果了！所谓的自在，也不是躲出来的。”
楚岸平久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河风从纱幔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吹得动了动。
有些事他不想承认，可心里却清楚，女魔头说的某些话正是现实。
他在这座江湖里来来去去，虽每次都隐藏身份，可终究会留下痕迹。
至少屈雪澜，屈云铮，沈月桐，公输彦，墨璇……这些人就知道他身怀武功，这还没算上古惊堂，那个对魔道深恶痛绝的家伙，可是连他和周韵的关系都清清楚楚。
女魔头现在只知道他和风怜袖的关系，要是知道在平常酒家里，还藏着周韵和小妍，怕是得当场笑死，这二位可也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极乐殿妖女！
如今整个栖霞镇谁不知道二女的存在？万一哪天二女的身份被揭露，他楚岸平浑身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届时谁还信他不是极乐殿的人？
楚岸平越是细想，脸色就越是难看，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半只脚都踩在了极乐殿这艘大船上，牵涉得太深了，想退都退不了。
这一刻他甚至有一个念头，当初风怜袖把周韵和小妍塞到他身边，不会是故意要把他拖下水吧？
可即便如此，他又能怎么办？现在木已成舟，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总不能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吧？
这一切，从他在悬骨渊没能拒绝风怜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一直以来，他只是在骗自己，骗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今天，阴无欢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他如今的处境看似平平稳稳，实则随时都会掀起惊涛骇浪，而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楚岸平抬手揉了揉脸，笑得极为苦涩。
难不成这就是招惹魔女的代价？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他也！
阴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桃花眼笑得更弯了，语气那叫一个温柔：“大兄弟，别这副沮丧的样子嘛~加入极乐殿又不是什么坏事，好多人想加入还没这个福分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你是不知道，那些个所谓的名门大侠，青年才俊们，平日里嘴上骂极乐殿骂得比谁都凶，可背地里呢，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进殿中那些姑娘的裙子里了，只是本座瞧不上他们罢了。
而大兄弟你只要点个头，殿中的姑娘们随便你挑，你看上哪个就哪个，本座一句话的事。
而且你又把极乐劫练到了圆满，殿中除了袖儿外，还有好几位绝色练的是极乐宝典，这门武功天生就与极乐劫匹配，保管你和她们受用无穷。”
这话楚岸平相信，毕竟他早就和周韵实践过了。
阴无欢一脸蛊惑道：“再说了，加入极乐殿也没你想的危险，本座从小就在极乐殿长大，不也风风光光地过了五十多年？
天天有人服侍不说，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各地快马送来的时鲜，听曲有江南最红的乐师，赏舞有西域来的舞姬。夏天冰鉴里放着荔枝蜜瓜，冬日里地龙烧得满室如春，连沐浴的水都是拿花瓣蒸出来的露调的。大兄弟，这样的日子，你就一点不动心？”
楚岸平发现这女魔头太可怕了，别的不知道，单是画饼的功夫估计比她的武功还高不止一筹。
楚岸平道：“我没想过那些，就想过着无人打扰的平淡日子。”
阴无欢就笑道：“那你更该加入我极乐殿才对，你以为单凭你自己，就能永远藏头露尾，无人打扰了？
别的不说，至少你在尸傀堂和血河宗那边已经露了行迹，往后还不知道有哪些人呢。
大兄弟，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今后有我极乐殿的人替你遮掩，替你扫清首尾，替你挡住那些不长眼的宵小，你的麻烦只会更少。
而且本座可以担保，只要你加入，可以不大肆宣扬，只有殿中最重要的几人知道你的存在，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第574章 手段惊心
楚岸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直直地盯着阴无欢，忽然问道：“极乐劫到底有什么古怪？
你既然这么诚心邀我入伙，总该跟我说句实话了吧，别再拿上回那套说辞糊弄我。”
阴无欢笑了出来：“上次你问到的时候，本座就怀疑是袖儿跟你说了什么。那丫头别的不行，胳膊肘往外拐的本事倒是不小。”
她也不遮掩，拿起琉璃盏抿了一口梅子饮润了润喉，这才说道：“也罢，迟早要跟你说的，我极乐殿的创派祖师乃是一位奇女子，极乐劫和阴阳逆元诀都是出自她之手，所以你也该想到，极乐劫这门武功，其实是给女子做嫁衣的。
男子练成之后，若与修炼阴阳逆元诀的女子双修，阴阳二气和合，女子的功力便会大进。
一回两回倒还罢了，可若是长此以往，男子那边的精气便会被一点点抽走，补到女子身上去。
初时只是功力停滞不前，再往后便会出现倒退，内力日渐枯竭，到了最后，整个人都会被吸干，武功尽废，形同朽木。
所以这门武功才叫极乐劫，不是女人的劫，是你们男人的劫。”
楚岸平的脸色变得铁青，气笑道：“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好处，合着是要我用命去换？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阴无欢却不急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楚岸平恼羞成怒的样子，哄道：“你急什么？本座的话还没说完呢，本座若是真想害你，从苗寨出来之后，大可以直接与你双修，那时你内力被封，本座想怎么吸你就怎么吸你。
你当本座为什么不那么做？不就是担心你承受不住，一回就被吸干了，白白糟蹋了一个练成极乐劫的宝贝？”
阴无欢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以前的历代殿主，凡是遇到练成极乐劫的男子，都是恨不得一口吸干，把人榨得油尽灯枯才罢休。
可本座却不这么想，竭泽而渔哪有细水长流来得划算，与其几口就吃完了，倒不如留着慢慢来，大兄弟，你说是不是？”
楚岸平：“……”
所以他在这女人眼里，就是一道补品？
阴无欢道：“所幸这些年本座翻阅古籍，研究多时，对改良极乐劫早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这次从镇远府一路北上，正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如果本座的设想能够实现，今后极乐劫与阴阳逆元诀双修，当不会再出现一方亏损的现象。
你尽可以享你的艳福，而今后练成阴阳逆元诀的殿内弟子，也能靠你持续精进功力，一举两得，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