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你阴无欢武功再高,手段再狠,可你总有受伤用药的时候,况且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一旦遇上江湖厮杀,丹药只会嫌不够,哪一方面都得仰赖这位悬骨渊的主人。
所以强势如女魔头,也得乖乖给人家赔着笑脸,关键人家还不带搭理的,偏偏你还一点脾气都没有。
要不是楚岸平自己也有求于药尊,他倒不介意多看一会儿这场面,看着就解气。
谁知他的嘴角刚翘起来,阴无欢就回头瞥了他一眼,楚岸平心头一凛,立刻将嘴角压平,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阴无欢哼哼一笑,也不计较,快步走上前,挽住药尊的手臂,一副姐妹好的样子。
药尊却是面色冷淡,也不接话,就那么让她挽着,脚下却是一步也不停。
楚岸平摇摇头,抬步跟了上去,一路走进了草庐后院。
上回来时这里还是药圃,如今却早已被搬空了,草药全换成了寻常的花花草草。
篱笆旁摆着一张小木桌,正对着西边的残阳和翻涌的云海。
三名药奴正将菜肴端上桌,依次摆好,一道蜜汁山药,一道糖醋藕片,一道清炒枸杞芽,再加一盅莲藕排骨汤,咸甜搭配,精致极了。
三位药奴依次退下后,药尊在桌边坐下,阴无欢也顺势坐在了她身旁。
药尊虽然心头不爽,却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真要是太不给阴无欢面子,惹急了这女魔头,她自己也没好处,不过想让她松口帮忙改良什么极乐劫,那是想也别想了!
药尊拿起筷子,冷冷扫了站在一旁的楚岸平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嘲讽。
正要夹菜,阴无欢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笑吟吟道:“不悔妹妹,林总管上次得罪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为了给你赔罪,本座特意想办法弄了一样好吃的东西过来。不知妹妹能不能赏个脸,帮本座品尝一番?”
药尊不屑地扫了楚岸平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个竹篮子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冷淡道:“你弄来的东西,你自己品尝便好,本尊可无福享受!”
说完,夹起一片糖醋藕片送入口中,脆生生地嚼着,一脸享受的模样。
楚岸平看得有些恼火,这老娘们还真是蹭鼻子上脸了?
阴无欢却笑着站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竹篮子,亲自提到桌边放下,也不多话:“不悔妹妹,你看一眼呗。”
粗布掀开,暮光正落在铜盆上,那团雪白如脂的糕体被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泽,表面的糖霜泛起细碎的银光,山楂碎和薄荷叶红绿相间,越发美得鲜艳了。
药尊咀嚼的动作一顿,端着筷子,目光落在那块蛋糕上,竟有些移不开了。
她从小嗜甜,继任悬骨渊之主后,更是拨了三个药奴专司烹饪,天南地北的甜品吃了个遍。
可她却从未见过做得如此精致的糕点,让人一看就涌起了食欲,想要品尝一口。
阴无欢将药尊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底,对楚岸平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随即又对药尊道:“不悔妹妹,这东西本座也还没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能否请你帮忙尝尝?”
药尊这才看了阴无欢一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缓和:“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肃州城应该没有此物,否则本尊不可能不知道,莫非是江南送来的?”
从江南到此地,快马加鞭也需七八日,也就是说,上次的事情刚闹出来,这女魔头便派人去寻东西了。
药尊脸上的冷色崩解了少许,倒还算有点诚意。
阴无欢也不解释,只是笑,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只铜盆从竹篮里捧了出来,搁在药尊面前的桌面上。
楚岸平在一旁看得简直是佩服不已,这女魔头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奉承的时候奉承,还真是能屈能伸啊,难怪在魔门也吃得这么开。
第598章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药尊被架到这个份上,不吃反倒不好意思了,况且眼前这东西确实让她食指大动。
她拿起筷子,朝那块蛋糕轻轻夹了下去,筷子触到糕体的瞬间,那团雪白便轻轻颤动起来,表面那层光洁如凝脂的糖霜随着抖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山楂碎在波纹里跳跃着,像是雪地上被风吹起的红梅花瓣。
药尊看得那叫一个稀罕,都差点不敢下筷子了,左挑右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小心夹下一小块,慢慢送入口中。
舌尖触到松软的糕体时,她整个人一顿,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嚼着,喉头滚动了几下。
阴无欢和楚岸平都一脸紧张地盯着她,哪怕是楚岸平,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一定能让这老娘们喜欢。
等了半天,药尊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片刻功夫,一块小小的蛋糕已被她吃得一干二净,连盆底沾着的糖霜都用筷子刮着送进了嘴里。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漱了漱口,以一种极随意的语气问道:“这东西哪里买来的?”
阴无欢早就在心中捧腹大笑了,却不敢笑得太明显,生怕让药尊下不来台,那今日这一番苦功可就全白费了。
她连忙坐到药尊身旁,双手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挨了上去:“不悔妹妹可喜欢这东西?你要是喜欢,本座立刻派人再去买,对了,这东西叫什么来着,林总管?”
楚岸平上前一步,恭声道:“回药尊前辈,此物名叫雪映红梅,您方才尝的是桂花蜜的口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除了这一款,还有樱桃酱的口味,酸甜生津,枣泥核桃的口味,香浓绵密,荔枝玫瑰的口味,清雅回甘。
据说还有一种用薄荷汁调制的,夏日里吃来清凉沁脾,别有一番风味呐。”
药尊原本打定主意不想听这姓林的废话,可听着听着,竟不忍心打断了。
等姓林的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菜一汤,忽然觉得蜜汁山药太甜腻,糖醋藕片太单薄,连那盅莲藕排骨汤都有些寡然无味了,恨不得立刻将姓林的口中那几种东西挨个品尝一遍。
美食的诱惑下,药尊都顾不得对楚岸平摆脸色了,急切问道:“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买的?制作者是谁?快说!”
听那语气,像是恨不得立刻把人绑来悬骨渊似的。
阴无欢抿嘴一笑,将药尊的手臂又挽紧了几分:“不悔妹妹别急呀,实不相瞒,制作这东西的人正是极乐殿之人。
既然妹妹这么喜欢,本座这就传下话去,让他把其他口味的全都做一遍,给妹妹逐一品鉴,林总管,还不快去?”
楚岸平从善如流地转身离去。
也不知道阴无欢后来又和药尊说了什么,总之接下来几日,楚岸平是没得空闲了,整日里便在偏厦中忙活。
那三个药奴居然一次也没来过,倒也省去了他遮掩的功夫。他哪里知道,药尊自从吃了那块蛋糕后,当夜便将三个药奴狠狠训了一顿,责令她们自行研制这等松软如云的糕点。
三个药奴正焦头烂额地在草庐的伙房里忙活呢,哪有工夫跑下山来。
一连几日,楚岸平都拎着竹篮子往返于草庐与药庐之间,将不同口味的蛋糕一样样端到药尊面前。
药尊回回都吃得津津有味,连带着对楚岸平的态度都稍稍好了那么一丢丢,至少在看竹篮子的时候能多扫他一眼了。
这一日送完最后一种口味的蛋糕后,楚岸平刚返回房中,就地躺在床上,一阵熟悉的淡香便飘了过来。
阴无欢一身淡黄色的长裙,依旧是不请自入,径直走到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下身,笑吟吟地打量着仰面躺在床上的楚岸平。
楚岸平被她看得心中发毛,赶紧翻身坐起来,背靠着墙壁,警惕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阴无欢笑道:“林总管,真是看不出来啊,本座原以为你除了武功还凑合,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倒没想到,你这双手还能做出这般精细的活计来,倒真有些让本座刮目相看了。”
楚岸平有气无力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都快成那女人的专职厨子了,天天忙到天黑,比练功还累。
反正该做的我都做了,要是再不行,那我也没辙了,爱咋咋的。”
阴无欢一撩裙摆坐在床沿上,侧头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刚才本座告诉了药尊真相,她已经知道做蛋糕的人就是你林大总管了。
本座告诉她,你林总管天天在偏厦里忙活,就是为了给她赔罪。只要她愿意,你给她当一辈子厨子,专门做蛋糕都行。”
此话一出,楚岸平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不过还没等他发飙,阴无欢便压了压手掌,呵呵笑道:“你别急呀,你就算想长留在此,人家还不乐意呢,一听本座的话,当场就冷着脸拒绝了,说看见你这张脸就烦,让你有多远滚多远。”
楚岸平脸一黑,他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就得到一句滚?那女人是不是有点欠收拾了?
阴无欢见他那副表情,笑得更欢了:“药尊那个女人,说难对付也难对付,说好对付也好对付。
她也清楚咱们这么费劲是为了什么,更不愿白吃你这些天的蛋糕,都不必本座主动提,她自己便开了口,可以帮咱们改良极乐劫。
不过作为交换,你必须把制作蛋糕的手艺教给她的那三个药奴。”
楚岸平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往墙壁上一靠:“行,没问题,我就吃亏一点吧。”
阴无欢笑不可抑,桃花眼变得有些幽深,忽叹道:“林总管,本座现在有些明白,我那徒儿为何肯和你凑一块了。
除了你身负极乐劫之外,你还是有一点别的长处的,虽然爱闯祸,但你也能凭本事兜住,除了年纪大点,长得很一般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楚岸平听得一阵小汗,合着自己在这女魔头眼中就是这种形象?不过无所谓了,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阴无欢见他一脸吃瘪的表情,又笑了一声,这才正色道:“这几日你好好调整,别再到处乱跑惹事了,一切等把极乐劫改良好了再说。”
说罢,一甩水袖,转身朝门口走去,淡黄的长裙在门前最后一缕暮光里轻轻一荡,便飘然出了门。
第599章 宝物的真容
其实就算阴无欢不说,楚岸平也学乖了,反正在完成极乐劫的改良之前,他是肯定不会去打泉底宝物的主意了。至于以后怎么打算,到时候再说呗。
是夜,月华如水。
毒泉边,厉刃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闭,气息悠长,不时便睁开眼扫视一周。
药尊离开还不到一刻钟,照理说这种时候绝不会出什么岔子,况且那位林总管也总算安分了,整个悬骨渊内就更没人敢擅闯此地了。
想到这里,厉刃放下心来,重新闭上眼睛。
岂料就在他眼皮合拢的下一刻,远处黑松林边缘,人影一闪,就像是月光被风晃了一晃,连林梢的鸟都没惊起一只,人影便落在了泉边。
来人的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竟骗过了厉刃的感知。
月夜下,一袭湖蓝长裙裹着纤腰,青丝在夜风中轻轻飘拂,月光落在侧脸上,映出半边莹白如玉的轮廓。
赫然是阴无欢!
她盯着那汪幽绿的泉面,神情莫测。
早在去年与药尊达成合作,药尊提出让风月和厉刃驻守此处时,她便对悬骨渊里的动向上了心。
此次药尊的激烈反应,更让她心里痒得发慌,也就是前些天功力未复,她还算克制一些,直到今夜彻底恢复,能再次动用宗师之力后,阴无欢立刻赶来了这里。
要是楚岸平看见这一幕,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这女人口口声声让他老实点,自己一转头就偷偷摸到这里来了。
一句话总结,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无欢一甩水袖,身形轻飘飘地纵起,无声无息地没入泉中,竟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起。这压水花的本事,也堪称一绝了。
一入毒泉,四面八方的毒液便压了过来,阴无欢周身真气鼓荡,将毒液逼在体外三寸,飞速下潜。
越往下,毒虫越密,在浑浊的泉水中层层叠叠地涌来,却被阴无欢一掌接一掌拍碎。
毒力随着深度急剧攀升,那股辛辣腐甜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透过护体真气往骨缝里钻。
潜到深处时,强如阴无欢也开始吃力了,以她的修为,当今江湖中能让她如此狼狈的地方可不多见,这泉底的东西,果然了不得!
阴无欢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一咬牙,施展出了宗师之力,在周身撑起一层黑白交错的护体真气。
真气甫一旋转,便将涌来的毒液一层层卸开。阴无欢的身形骤然加快,如游鱼般继续向下冲去。
又潜了十余丈,四周的毒液已浓稠得近乎胶质,每下潜一尺都要耗费比之前多出数倍的真气。
无穷毒力疯狂涌来,竟让动用了宗师之力的阴无欢都开始头晕目眩。
阴无欢眯起眼,朝幽暗的深处望去,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毒雾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轮廓。它静静地沉在泉底,像是亘古以来便一直待在那里。
阴无欢停住身形,右手猛然一拍,掌力裹挟着阴阳二气,在黏稠的毒液中搅起一道旋涡,带动着整片水域剧烈震荡。
笼罩在深处的毒液,被她这一掌强行震开了一道缝隙,却又瞬息合拢。
可就是这一闪而过的缝隙,已让阴无欢窥见了毒雾中的一角轮廓,那居然像是……一口鼎?!
药尊费尽心机守护了这么久的宝物,竟是一口鼎?
阴无欢脑中迅速闪过诸多念头,没记错的话,不到一年前,这汪毒泉远没有今日这般浓烈。可是如今,泉水的毒性却暴增数倍,滋养得泉边毒草疯长,连碧磷洞外那片花海都愈发妖艳肥厚。
方圆数十里的奇花异草,全靠着毒泉外溢的气息和引去的泉水滋养,才有了今日这般规模。
而这,仅仅是毒泉外溢的余波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