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尊侧头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念珠便将头埋了下去,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药三脚步匆匆地走了回来,表情带着几分震惊道:“药尊,那丫头什么都不肯说。
属下给她灌了九虫蚀骨汤,又在她经脉里种了三枚噬魂针,那滋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可一直到现在,那妮子愣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一旁的念珠听得瞪大了眼睛。她岂能不知道九虫蚀骨汤的厉害,这是药尊独创的手段,将九种毒虫的虫卵混入特制药汤中,入腹即活,循着气血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啃噬,那滋味便如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爬,又痒又痛,能让人生不如死。
而噬魂针更可怕,施针者将银针插入人体,顺着血脉游走,每靠近心口一寸,痛楚便剧烈十倍,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巧燕那丫头,居然能撑得住?
药尊面沉如水道:“看不出来啊,瞧着柔柔弱弱,骨头倒是挺硬。行,本尊倒要亲自去瞧瞧,看她能撑到几时。”
说罢一甩长袖,大步朝里走去,药三连忙抢在前头带路。
念珠站在原地,面色数变,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二人走入了一个房间,无声地叹了口气……
彩雾翻腾的山谷之外,一群人影无声而立。
为首者身形瘦高,灰色旧袍鼓荡,左半张脸布满狰狞溃烂的旧疤,完好的右眼半眯着,遥望前方的层层彩雾。
身侧,叶蘅垂手而立,二人身后,还站着七八名劲装男女,显然皆是万毒窟中的高手。
第610章 悬骨渊的可怕
就在不久前,叶蘅收到了巧燕的急报,悬骨渊内已有数十名药奴中毒昏倒,温不悔亲自下山彻查。
据巧燕所见,阴无欢并未陪同温不悔一同现身,再结合几日前温不悔命人往草庐送药的举动,叶蘅几乎可以断定,即便阴无欢没中断魂香,也必定身负重伤,无力出面。
眼下温不悔分身乏术,谷中药奴乱作一团,正是攻入悬骨渊的最佳时机。
中年男子望着前方,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亢奋:“悬骨渊这地方,四面皆是险峻绝壁,唯此一处入口,狭窄不过数丈,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兼历代悬骨渊之主布下重重毒阵,每一代药尊都会在前人的基础上推陈出新,不断强化。
悬骨渊能安稳隐匿于世数百年,这些毒阵委实功不可没。
不过今日,本座偏要闯一闯这九死一生的毒阵。”
话音落下,他当先朝那彩雾翻涌的谷口走去。叶蘅紧随其后,身后七八名劲装男女也迅速跟上。
一行人踏入谷口,四周的彩色毒雾便如活物般翻涌着扑了上来,脚下的碎石缝中不时窜出颜色各异的毒虫。
叶蘅身后的几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在彩雾中纵横交错,将涌来的毒虫一片片削碎。
行了十数丈,谷道骤然收紧,两侧石壁上忽地渗出大片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毒雾忽然剧烈翻涌,那股辛辣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直往人骨缝里钻。
众人的呼吸同时一窒,脚步竟开始虚浮。
中年男子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乌黑瓷瓶,倒出一枚朱红色丹药送入口中,又屈指连弹,数枚丹药分别射到叶蘅与其余几人手中。
众人逐一服下,面色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毒雾虽仍翻涌不休,却再难侵入分毫。
一行人稳住阵脚,继续向前推进。
其实以中年男子的功力,纵然不吃辟毒丹,这毒阵也难不倒他。但硬抗毒阵,必会大大消耗他的内力,若是还没见到正主便耗去大半功力,那才是真正的愚夫所为,得不偿失。
这也是为何他隐忍至今,直到将腐心真经练至万腐归元之境,足以炼制出辟毒丹后,才敢带人闯入。
万毒窟与悬骨渊,同列魔门七宗,皆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门派,但二者走的路子其实截然不同。
万毒窟以武功为根基,毒术由内力催发,毒药的炼制也与内功有关,功力越深则毒功越强,炼毒的造诣也会更高。
而悬骨渊则以医毒为根本,武功不过是辅佐手段,历代药尊皆专注于药理钻研,武学修为倒在其次。
论门派硬实力,万毒窟足以碾压悬骨渊,这一点江湖上无人不知。可中年男子,包括正魔两道的无数高手,却始终不敢轻易招惹这座山谷,委实是这鬼地方的毒太可怕了。
谷中隐藏的毒阵,乃是历代药尊穷尽毕生心血淬炼出来的,再厉害的高手也有失误的时候,稍有不慎被暗算,便是宗师也要元气大伤。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跑来这种鬼地方拼命?
山谷一侧的峭壁上,一道隐蔽的石缝中,药二带着几名会武功的药奴,正死死盯着下方谷道中的队伍。
在彩瘴的阻隔下,下方的人看不见她们,可她们居高临下,却能将来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药奴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二姐,蚀骨烟都奈何不了这些人,现在怎么办?”
药二咬着牙,盯着下方那个中年人,沉声道:“慌什么?蚀骨烟不行,不代表后面的毒阵也不行。
从谷口到谷中,一共设有七重毒阵,蚀骨烟只是第一重,往后还有腐髓雨,断命林,万蛇窟,无间瘴,枯荣阵,绝生门。
一重比一重险,一重比一重毒,这七重阵法环环相扣,只要他们不沿着谷中唯一的生路走,但凡踏偏一步,便会触动这些毒阵。
七重毒阵交替叠加,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脱层皮。我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能撑到几时。”
说话之间,下方谷道中,中年男子一行人已踏入第二重毒阵的范围。
头顶的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滴暗黄色的液体,起先只是零星几滴,转眼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尸般的恶臭。
一名万毒窟高手躲闪稍慢,手臂被一滴液体溅上,衣袖嗤的一声烧穿,皮肉瞬间焦黑溃烂,深可见骨。
叶蘅一声清叱,双掌翻飞,掌风将头顶的毒液扫开一片空隙,身后几人趁机挥动兵器,内力织成一道绵密的网,硬生生将毒液挡在头顶三尺之外。
中年男子始终负手而立,那些毒液落在他身前一尺处便自行蒸发,化作缕缕白烟。
辟毒丹不愧为万毒窟的至高丹药,号称能辟易百毒,不管这名头有没有夸张,此刻确实让众人应对毒阵省力了不少。
若无此丹护体,方才的第一重毒阵便足够让人大费周折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中年男子一行人又接连遭遇了不同的毒阵,先是毒香在密林中弥漫如瘴,接着是深不见底的窟穴中万蛇攒动。
每一重毒阵都险恶到了极处,换成了寻常江湖高手,怕是连第一重都闯不过去。
他们是头一回闯入悬骨渊,既不像楚岸平那样身怀星象山河图,能迅速找到唯一的通道,也没有阴无欢那样的条件,凭着极乐殿与悬骨渊的渊源,知道入谷的路怎么走。
他们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往前,途中稍有行差踏错,便不得不应对爆发的毒阵,凭着功力硬闯下去,好在靠着中年男子坐镇,每逢险要处便亲自出手,腐心真经施展开来,竟能以毒攻毒,强行将毒阵撕开缺口。
石缝后的药二等人越看越急,眼见那支队伍已闯过了万蛇窟,距谷内只剩最后三重毒阵,药二霍然转身,急声吩咐身旁的药奴:“你们在此看着,我去禀报药尊……”
药庐,偏僻的木屋内。
巧燕蜷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只见她浑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浸透了冷汗。
皮肉之下,一道道隆起的痕迹如活物般正在游走,从手臂窜到脖颈,从脖颈窜到脊背。
每游过一处,那一处的肌肉便剧烈痉挛起来,青筋根根暴起不说,连肌肤底下的血管都扭曲得根蚯蚓一样。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在地上翻滚,指甲已根根翻裂,指缝里全是泥和血,嗓子里发出的已不是惨叫声,而是嘶哑的呜咽,快发不出声音了。
药三站在一旁,饶是她自认心肠够硬,后背也不由得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换成她自己来,她都不觉得能挺过去,可地上的巧燕,竟直到现在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第611章 闯入
巧燕已经痛得快丧失理智了,那双失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一边翻滚,一边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来:“药尊……求求你……杀了我……”
药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从袖中又捻出一枚回魂针,不带丝毫感情道:“本尊这枚针一旦入体,你的神智反而会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痛觉会放大十倍,届时皮肉痛如刀剐,筋骨痛如蚁噬,气血逆流时你会觉得自己的血在倒着流。
但你放心,有本尊在,你绝死不了。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谁让你干的?”
见巧燕仍旧不吭声,药尊蹲下身,一针刺了下去。
银针刺入不过寸许,巧燕浑身猛地一弓,眼珠翻白,嘴唇都快咬烂了,整个人像一只被串在竹签上活烤的虾,不住地弹跳扭曲,口中发出嗬嗬的剧烈抽气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药二几乎是撞进门来,胸口气息未定,急声道:“药尊,有人擅闯山谷,来者武功奇高,毒阵竟拦不住他们。
属下过来之前,入谷的七重毒阵已被破了四重,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便要闯进来了!”
药三面色骤变。
药尊起身,霍然回头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药二喘着粗气,眼底犹有余悸:“为首者是个灰袍中年男子,身形瘦高,那人的左半张脸全是溃烂的疤痕,瞧着极为瘆人,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个个都是高手。”
药尊眯起眼睛,脸色森冷道:“本座还当是谁,原来是闻人澈那个鬼东西。
不在他的万毒窟好好待着,却敢跑来我悬骨渊撒野,谁给他的胆子!”
她拂袖转身,人已掠出了门外:“药二药三,随本尊去会会他。”
药二药三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三人眨眼就消失在了药庐的暮色之中。
巧燕被独自扔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仍在不住地抽搐……
药二还是太低估宗师的强大了,闻人澈在连闯四重毒阵之后,被逼得用出了宗师之力,索性也不再吝啬,以宗师之力在前开路,兼有辟毒丹的辅助,强行撕开了一重又一重的毒阵。
当闯到第七重毒阵时,谷道两侧的石壁忽然喷涌出七色毒烟,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江湖至毒,足以令世间大部分高手饮恨于此。
闻人澈双掌连环拍出,宗师之力裹挟着万腐归元的毒功,竟以毒攻毒,强行将那七色毒烟搅得天翻地覆。
轰的一声巨响,最后一重毒阵应声而破。
闻人澈带着几人左弯右拐,这次没有毒阵的干扰,一行人很顺利摸到了路口,一步踏出谷道,脚下已是悬骨渊内的实地。
不过也在这时,闻人澈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
强横如他,此刻的灰袍上也被毒液腐蚀出好几个大洞,一身宗师之力消耗过半,眉心也隐隐透出一股紫黑之气,令他有些晕眩。
闻人澈伸手探入袖中,瓷瓶里只剩下最后两枚辟毒丹了,他仰头全部服下,面上的紫黑之气才缓缓褪去几分。
炼制辟毒丹十分不易,不仅需要数十种珍稀药材,更需以万腐归元为引,他耗尽心力和积累,也只得了这十二颗。
如今竟只是为了闯入悬骨渊,就全部耗尽了。
闻人澈一阵后怕,若非他近来武功大进,又有辟毒丹在身,今日怕是连悬骨渊的大门都闯不进来。
难怪连当世的各大宗师都不敢擅闯此地,不过越是如此,悬骨渊就越不能留!
他身后的叶蘅等人,同样也是形貌狼狈,身上都挂了彩,除了叶蘅之外,随行的八大高手也只剩下五个,另外三人都死在了毒阵中。
这些人无一不是万毒窟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顶尖好手,如今连药尊的面都没见到,便折损了近半。
叶蘅光想到这里,便一阵心如刀割,对悬骨渊的杀意也升到了顶点。
却见前方豁然开朗,不再有彩色毒雾遮蔽视野,而是一片开阔的谷中腹地。
两侧山壁陡峭,地上种满了药圃,药圃之间以碎石小径相隔,纵横交错,将整片谷地划成一块块整齐的药田。
山风灌下来,将满谷药草摇成一片起伏的波浪,一口深吸下去,竟有种提神醒脑的功效。
叶蘅收回目光,杀气腾腾地看向闻人澈:“窟主,接下来怎么办?”
闻人澈调匀气息,冷声道:“悬骨渊最凶险的就是入口与外围。一旦闯进来,谷中反倒不会有致命的机关,只需小心毒草即可。
好,这里是真好啊,待拿下此地,我万毒窟的实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留三人守住谷口,不许放任何人逃脱,剩下的随本座杀进去,普通药奴可留一命,以待后用,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叶蘅重重应了一声,转身点了三人留守谷口,随后带着剩下的两人紧随闻人澈,一路朝悬骨渊深处杀去。
闻人澈到底也是毒术大师,掠至半途时,忽见花海有异,身形倏然转折,一行四人竟冲到了碧磷洞外。
洞内的风月两大长老可不知道强敌闯入了悬骨渊,一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闪身冲了出去,待见到半张脸溃烂的闻人澈时,齐齐一怔。
叶蘅站在闻人澈身旁,她早就通过巧燕知道了二人的身份,顿时嘲讽道:“好一个风月无边,果然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
堂堂极乐殿的两大长老,不仗着你们那点下三滥的双修之术躲起来伺候人,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给人家当看门狗,果然是江湖大了,什么贱骨头都有!”
月长老俏脸生寒,大怒道:“你是何人?安敢在此狂吠?”
叶蘅冷冷一笑,身形骤然暴起,一掌凌空朝月长老面门拍去,掌劲未至,一股腐腻的毒力已率先扑向月长老,空气顿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