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欢蹙眉:“找谁去做?而且你自己也说了,只能压制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能重新做出来?”
话里透着浓浓的怀疑,毕竟是当年的神工谷主一手打造的,换成别人能行?
不止是阴无欢,在场人人都冒起了这个想法。
药尊冷冷道:“你急什么?当年神工谷主还留了一个备用石龛,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一块完整的寒冰玉髓,将其嵌入龛中。”
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可一听清要找的是寒冰玉髓,一个个全都无语了。
第623章 我自己配的
阴无欢笑道:“不悔妹妹,你应该也知道寒冰玉髓是什么东西吧?本座活了五十多年,可也只见过一回而已。
那东西生在万载玄冰的芯子里,一整条冰川也未必能长出拇指大小的一块。
当年有人在极寒之地挖到指甲盖大的一小颗,消息传出去后,引得整个北地大乱,都不知道多少江湖门派卷入其中。
要在一个月内找到一块完整的回来,不悔妹妹,你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药尊看着她,沉声道:“本尊没开玩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万毒归元阵最多只能撑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若没有寒冰玉髓……”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墨绿色穹顶,一字一顿道:“整个悬骨渊,连同祁连山方圆数百里,都将化为绝地。
而且毒鼎的毒力还会与日俱增,最后会蔓延至何处,连本尊也不敢说。
若非万不得已,本尊绝不会抛弃悬骨渊数百年的基业,但若一个月后实在挡不住,也只能趁早撤离了。”
阴无欢一阵沉默,显然在权衡利弊,开口问道:“不悔妹妹,若真从这里搬出去,你可有心仪的去处?满谷的药草重新培植,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眼下的规模?”
药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阴无欢,嗤笑道:“你当这悬骨渊是随随便便拣块山地就能种出来的?”
她抬手朝药田的方向一指:“光是那片谷地的药土,便是数百年腐植与毒泉余沥混成的,你上哪儿再找一片同样的出来?
就算你舍得下工夫,把这药土一担一担全移到他处,水土一变,地气一换,不出半月便散尽了药性。
谷中三百多种毒草,各有各的脾气,有些需极阴,有些需地热,有些离了毒瘴便不活,换一处,便是能活下来的,药性也大打折扣。
更何况,悬骨渊四周的毒阵,是一代代人经过数百年的努力方才成形的。
若无这重重屏障,别说外人觊觎,便是山风一吹,鸟兽一过,药田便已毁去大半。
若凭本尊一人去重构阵法,那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阴无欢越听心就越沉,但也知道药尊说的是事实,忍不住问道:“最坏的情况下,另选一个地方重建悬骨渊,你能恢复这里多少的规模?”
药尊道:“往多了说,三十年内若能恢复到眼下十分之一的规模,已算邀天之幸。”
阴无欢哑了一瞬,不甘道:“不对啊,三十三年前的正魔大战,悬骨渊不也被攻破过?你不也只花了三十三年,便恢复到今日气象了?”
药尊讥诮地瞥了她一眼:“那是仗着谷中的药土犹在,毒泉未枯,根基未伤,换个地方一切重来,没有几百年时间,想都别想。”
阴无欢闭了嘴,脸色难得地有些不好看。她是真不想让悬骨渊毁掉,毕竟事关极乐殿的发展大计,可听药尊话里话外的意思,眼下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除非一个月内找到一块寒冰玉髓。
可是以她阴无欢的自信与骄狂,都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说来说去,都怪闻人澈那个损人不利己的蠢材,阴无欢那个恨啊。
倒是一旁的月长老低着脑袋,眼底偷偷冒着喜色。
她没殿主想得那么深,反正只要不在这个鬼地方继续待下去,能让她早点回极乐殿,睡在软榻上,每日吃饱喝足,闲来吃些点心赏赏景,兴致来了练练功,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种毒虫乱爬,毒雾熏天,连口热饭都吃不痛快的鬼地方,毁掉了正好,谁爱待谁待去!
正思忖间,蕙娘端着药碗快步走来,朝药尊行了一礼,将药碗双手呈上。
汪萍也跟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拧干的湿帕子,殷勤地往药尊面前递,脸上堆满了关切:“药尊,您先擦把脸,伤口的药也得换了呢……”
药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回托盘上,却没接帕子,只是冷冷看着汪萍,问道:“你刚才去哪了?”
汪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刷地白了,连忙挤出一句:“属下……属下方才在草庐睡觉,前不久才醒来,看见山下的动静就赶紧跑来了……”
药尊淡漠道:“以后你不用再上草庐了,就在药庐里好好掌勺吧。”
啪嗒一声,汪萍手里的湿帕子落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忽然跪在地上,一把抱住药尊的双腿,哭喊道:“药尊,药尊您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啊,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没有过二心,今日是真怕给您添乱……”
不等她说完,药尊一脚将她踢开,汪萍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呕出一口酸水,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药尊,药尊却连头都没回,大步朝静室方向走去。
周围一众的药奴们鸦雀无声,神情各异,有人带着怜悯,也有人撇了撇嘴,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个汪萍平日里虽算不上什么坏人,可仗着自己是三大药奴之一,动不动就在山下显摆,现在好了,出事的时候自己躲起来,事情过去了又来献殷勤,真当大家都是傻子?
药尊推开静室的门,地上蜷着一道人影,浑身都凝在紫黑色的血汗混浆之中,衣衫透湿不说,十指指甲几乎根根翻裂,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泥。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蛋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层生气,只有胸口还在起伏着。
药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成一团的人影,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阴无欢跟在她身后进来,目光往地上一扫,眨了眨眼:“不悔妹妹,这可怜见儿的小丫头是谁啊?怎么被折腾成这样啦?”
药尊懒得理她。
片刻之后,药一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禀道:“药尊,百毒镇渊阵已平稳运转。
属下与药二药三去了谷道入口查看,七重毒阵虽被闻人澈强行破开,但根基未毁,尚可修复,只是需费上数日工夫,药二药三已带着药奴们在谷口忙着了。”
药尊点了点头:“把她弄醒。”
药一领命,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盒,挖了一点青碧色药膏抹在巧燕鼻下。
片刻后,巧燕浑身一颤,眼皮艰难地掀开,光线刺进瞳孔里,她下意识想躲,却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
等看清那道白发粗衫的身影时,巧燕浑身一阵战栗,声音嘶哑道:“药尊……杀了我……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药尊在椅子上坐下,一如既往冷淡道:“紫背葵,墨叶乌,金线重楼,赤须藤,这几味药,任意两味混在一处便色泽乌沉,气味刺鼻,要混在一起而不叫人察觉,更是难上加难。
可本尊查过井水,无色无味,能把这四味药炼到一处,又炼得干干净净,你是怎么做到的?
若本尊所料不差,你便是闻人澈派来的奸细,可闻人澈虽然也有些手段,却对谷中药草的品性没那么熟悉,不可能教你制出这等假死之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燕惨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都瞒不过药尊……那药,是我自己配的……”
第624章 给你一个机会
听到这话,别人还没怎么样,药一就先怒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这丫头还敢信口雌黄!
紫背葵与墨叶乌一旦同炉,药性便烈得压都压不住,金线重楼更是见火便枯,赤须藤遇水则腥。
这四味药,随便哪两味凑在一起都是剧毒,你一个入谷不过半年的小丫头,就能把它们炼到无色无味?我看你是苦头还没吃够!”
药一抬手便要再施展手段,非要叫这小丫头知道厉害不可。
药尊却抬手一挡,止住了药一的动作,盯着被唬得浑身发抖的巧燕,声音依旧冷淡:“本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闻人澈那狗东西已被本尊击退,今后再也别想踏进悬骨渊半步,你也别指望他会替你出头,若还有所隐瞒,那也怪不得本尊心狠手辣!”
巧燕浑身一震,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她早就发觉药尊和药一状态不对,明显是受了伤,没想到是打败了闻人澈那些人。
此刻的巧燕再无半点侥幸,低着头喃喃道:“我的爹娘,还有妹妹……全在他们手里。
他们给我做了一个假的身份,让我混入了谷中,我每三日都要传一回消息,将谷中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否则我爹娘和妹妹便要没命。
前几日,他们给了我一个油纸包,要我给全谷的人下毒,我怕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会害了我爹娘和妹妹……”
药尊冷冷道:“于是你就自己研究出了那假死之药?你为何不把他们给的药直接下在水井里?本尊要听实话。”
巧燕咬着干裂的嘴唇,虚弱道:“我……不敢,谷里的姐妹们都是苦命人,谁也不比谁好过。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会,是念珠姐教会我认药,我洗坏了药材,她骂完我,又偷偷帮我把药材挑干净。
我夜里做噩梦睡不着,隔壁周婶知道了,每晚临睡前都在她屋里多点一盏灯,光从板缝里透过来,看着那道光,我就觉得有人陪着我,就不怕了。
在这里每天就是采药,种药,拣药,吃饭,睡觉……有时候觉得,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也挺好。”
巧燕停了好一阵,声音更低了:“可我怕他们害我爹娘和妹妹……我就想了法子,烧坏了好几回锅,才配出能让人像死了一样睡过去的药,我以为……这样两边都能保住。”
药尊面无表情:“那个油纸包在哪里?”
巧燕费力地抬起眼皮:“在我床板下面……压着的那块松砖后头。”
不用药尊吩咐,药一已掠出门去,片刻工夫便折返回来,将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双手呈上。
药尊接过来,拆开油纸,凑到鼻端只一闻,便发出一声冷笑:“断魂香!”
这三个字一出来,不仅药一勃然变色,连斜倚在门框边的阴无欢都怔了一下。
大家都是魔门中人,怎么可能没听过断魂香的大名,这可是万毒窟的至毒之物,不仅号称无药可解,最关键还是防不胜防。
寻常的毒药发作时还会显出症状,断魂香却不同,中毒者根本不会显出任何异常,只有在人睡着后,毒性才会突然发作,让人长睡不起,且事后根本查不出缘由,真正是杀人于无形!
药一破口大骂道:“好一个万毒窟,连这等阴损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她是真的后怕了,一想到要是巧燕真把断魂香放到了水井里,谁能提前预防?
要不是这小丫头片子换了一种药,才被她们查出端倪,没准连药尊都喝下了水,到了那时悬骨渊岂不是玩完了?
思及此,药一望着巧燕的眼神都不那么冰冷了,还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良心!
药尊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突然对巧燕喝道:“你胆敢隐瞒如此重要之事,还给谷中人下毒,你想怎么死?”
巧燕大概是早有预料,倒不怎么害怕,只是流着眼泪,双手用力撑住地面,一下接一下给药尊磕头,额头撞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不过一会儿,地上就多了一滩血,巧燕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和血水混成一团,哀求道:“药尊……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可我爹娘……我妹妹……却是无辜的,求求你,有没有法子救救他们……求求你……”
药尊缓缓站起身,垂目看着她:“你与本尊非亲非故,本尊凭什么要替你救人?”
巧燕浑身一僵,额头依旧抵在地面上,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呜呜闷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药尊的面上毫无怜悯之情,转身走出了静室。
阴无欢瞧着药尊的背影,又把目光落在巧燕身上,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后,嘴角一勾,一甩水袖,也扭着水蛇腰出去了。
片刻之后,房中只剩下药一和蜷缩在地上的巧燕。
巧燕哭累了,绝望地闭上了眼,听着脚步声渐近,突然笑了起来。既然救不了爹娘和妹妹,那也好,她就早些在阴曹地府等着他们吧。
却听头顶响起一声叹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瞧着一阵风都能吹跑,没想到能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巧燕没说话,静等着对方动手。
药一蹲下身,从腰间的旧布囊里取出一只扁瓷瓶,倒了些药油在掌心,双手搓热后,替巧燕推拿起了肩颈,随着药油透入肌肤,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揉开,巧燕舒服地轻叫起来。
随后药一又将一枚绿丸塞进巧燕口中,在她喉间轻轻一托,绿丸入腹,巧燕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胃中散开,四肢百骸的余痛居然迅速消退下去。
药一这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粗糙的拇指替她蹭去眼角的泪痕,叹道:“你虽犯了错,可念在事出有因,又没有真的伤及谷中姐妹,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先把眼泪擦擦。”
巧燕怔怔地看着她,眼睛还红肿着,拼命摇头道:“一大娘,你别折磨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药一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看来真是把小丫头吓坏了。她连忙从袖中拿出粗布帕子,好生温柔地擦拭着巧燕的脸,无奈道:“莫非在你眼中,药尊和老妇我,就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
第625章 药尊全是被逼的
巧燕抽噎着,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抖。
药一道:“老妇方才说过了,你虽有错,但好在没有酿成恶果,又是一片孝心无奈,只要你不是存心作恶,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眼前呢,倒是有一条明路,老妇可以指给你,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走了。”
巧燕毕竟还是小姑娘家,一听还有活路,怯生生道:“一大娘……我……我还有机会?”
药一点点头:“你啊,也别怨药尊,她老人家也不容易,一边扛着毒阵,一边又和闻人澈大斗了一场,谷中三百来号人的性命全压在她肩上,你又做了那样的事,她想不凶也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