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燕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一大娘……是我自己犯了错,我绝不敢怨药尊……”
药一仔细盯着她的神情变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笑开了:“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你呀,身上摊了这么要命的事,怎么全憋在肚子里不肯说呢?
你若是早说出来,药尊难道会不替你想主意?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好在现在还不晚。”
巧燕一边哭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听自己还有什么活命的法子。
就听药一道:“依老妇看,药庐你是暂时住不得了,你虽有苦衷,可那几十个姐妹也是实打实被你药倒了一回,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再怎么诚心赔罪,也难免多出是非。
正好,今日万毒窟那帮畜生冲进来时,草庐里出了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就是那个汪萍,药尊已经不许她再上去了。
这样一来,草庐便少了人手,平日里晒药磨药煎药,总得有人做,光靠蕙玉和念珠两个,也实在忙不过来。
你若是愿意,老妇就拼着这张老脸去替你向药尊求一求,看能不能让你去草庐待着。
你若有心,就在那里踏踏实实把差事当好,一桩桩一件件都干利索了,将功补过,药尊看在眼里,自然会记在心里。”
巧燕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又不是刚来悬骨渊的雏儿,怎么可能不明白去草庐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药奴们的至高荣耀啊。
谷中的药奴们哪个不想调到草庐里去,没看到三大药奴每次下山有多威风?
她是犯了错,又不是立了大功,药庐都快待不下去了,还能去草庐?
巧燕吓得连连摇头:“一大娘……你别害我了,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药一问道:“你不想去?”
巧燕又拼命摇头。
药一就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颊边的乱发,声音是又轻又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祖孙呢。
“你呀,还是年纪太小,真以为草庐是什么享福的地方?那上头可是住着药尊,半夜要守炉子,天亮就得起来晒药,药尊脾气一上来,骂得最狠的就是跟前的人,事情没做好,罚的最狠的也是你们!
你上去啊,是吃苦,可不是享福,不过也有一样别人享不到的好处。”
药一笑道:“你一旦住到草庐里,便是时时刻刻都在药尊的眼皮子底下,要是事做得勤快,药炼得用心,让她老人家满意了,没准一个高兴,就愿意帮你救回你的爹娘和妹妹了呢?
到时候把你一家人都接到悬骨渊来,让你们一家子团聚,一辈子安安生生待在谷里,岂不是一桩美事?”
巧燕听到这里,双目骤然放出了光来,那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上,一瞬间竟有了血色。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抓住药一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大娘,我愿意去,我去,我去!只要能救爹娘和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做,多苦多累都不怕,我一定让药尊满意!”
药一心中暗笑,脸上却正色道:“先松手,把老妇的胳膊都快抓断了,这事还没准谱呢,老妇得先去帮你问过才行。
药尊她老人家还在气头上,未必肯点这个头,你先在房里等着老身的消息,记清楚了,不许乱跑,你身上还带着伤呢。”
巧燕连连点头,乖得跟捡回一条命的小鹌鹑似的,连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眼巴巴望着药一。
药一还真有些稀罕这个又单纯又孝顺的小丫头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门。
等把静室的门合上了,药一抬手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老脸。跟了药尊几十年了,说句不好听的,药尊撅个屁股她都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药尊真有心杀了这丫头,早在查出假死之药的时候就动手了,还能由着她撑到现在?
如今想想,只怕当时检查出药奴们昏迷的原因时,药尊便已起了心。她之前还纳闷呢,药尊怎么把能用的逼供手段全搬上来了,如今想想,分明是存心试这丫头,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底子有多纯啊。
谁能想到,这小姑娘愣是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还是方才被药尊一口道破了底细,再没隐瞒的必要后,才乖乖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般坚韧,谁能不另眼相看?何况入谷半年不到,就能自己摸出假死之药的配方,这等天资,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也难怪药尊会动那份心思了。
只是却苦了她们这些手下人,这边安抚好了小姑娘后,待会儿还得去‘求’药尊就收了这丫头吧。
这样一来,等事情传出去,就不是药尊主动收徒了,而是药尊身边的人实在看不过去求着药尊破例,药尊全是被逼的。
另一边的房间里,药尊正老神在在地喝着茶,念珠和蕙玉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服侍,不忘给药尊续杯。
隔桌而坐的阴无欢,双手托着腮,一直盯着药尊笑,都快把药尊笑毛了,恼羞成怒道:“阴无欢,你要发花痴就找别人去,小心惹急了本尊,让你好看!”
阴无欢都快笑疯了,胸前好一阵波澜起伏,眼见药尊脸色漆黑,大有发飙的趋势,女魔头才赶紧捂着嘴摆手道:“本座不笑,不笑了,求妹妹饶我一命啦。”
第626章 别忘了给本尊发请柬
阴无欢嘴上说着求饶,脸上可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眉眼间的打趣意味反倒更浓一些。
药尊真是气得牙痒痒,正待放几句狠话,门外忽然传来药一的声音:“药尊,属下有事求见。”
药尊神情一凛,立刻收起了怒容,端端正正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茶杯,淡淡道:“进来。”
药一推门入内,先朝药尊行了一礼,又转向阴无欢拱了拱手,这才垂手站定。
药尊头也不抬,吹着杯子里的茶沫,像是随口一问道:“事情处理好了?”
药一正色道:“药尊,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药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药一便欠身道:“药尊,巧燕那丫头虽说是万毒窟派来的细作,可她毕竟事出有因,爹娘妹妹都被人攥在手里,换作谁也难保不低头啊。
况且她从头到尾没有真正伤及谷中的姐妹,那假死之药也只让大家昏睡了一场,醒来后个个安然无恙。
论孝心,她宁可扛下所有酷刑也不肯说出原因,究其根本还是怕连累亲人。
论天赋,她入谷半年便能自行配出假死之药,这等资质满谷也挑不出第二个啊。
依属下之愚见,不如将她调入草庐,就近监督,以观后效如何?若她真有悔过之心,将来未必不是一把好手。”
药尊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怎么知道她那套说辞不是编的?万一是闻人澈教她演的一出苦肉计呢?”
药一心中直摇头,伺候这样嘴硬的主子,真不是件省心的事,面上依旧恭谨道:“药尊明鉴,巧燕既已招供,可先让她亲手写下笔录,将原籍何处,家中几口,因何入谷一一写明,等谷中之事平稳后,再派人赴实地考察,当可验明真假。
再则,通过此次之事,可知负责挑选药奴的造册队伍中,已经混入了奸细,属下必须亲自出谷去调查一番,届时正好找到替巧燕造册之人。若那人已闻风而逃,那便足以佐证其中必然有诈,届时顺藤摸瓜追查下去,应当不难。”
药尊沉默片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过了片刻,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道:“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尊若是不给你这个面子,倒是让你难做。让那丫头收拾一下,把草庐茅房边上的库房腾出来,给她住。”
药一连忙躬身:“属下代巧燕,谢过药尊恩典!”
本来事情挺圆满的,谁知一旁的阴无欢忽然笑呵呵道:“不悔妹妹,你这么处置恐怕不妥吧?
那丫头再怎么说,也是给全谷的人下了毒,结果你不罚她也就罢了,反倒把她调到草庐里近身使唤,这叫有罪不罚,今后还如何服众?
依本座看啊,就该当着满谷药奴的面,由妹妹你亲自下令杀了她,如此杀一儆百,方能震慑宵小嘛。”
药尊浑身一僵,刚松了口气要去找巧燕的药一也愣在原地。
不过药一的反应也快,赶紧笑道:“阴殿主此言差矣,药尊此番处置,正可见她的恩威并施。
那丫头下毒,固然有过,但事出有因,且未酿成大祸。
药尊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监督,既不绝她改过之路,又不轻纵她的过失,谷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自然会明白药尊是赏罚分明,往后大家只会愈发感恩戴德,尽心为悬骨渊效力。
若一味用重典,反倒寒了人心。”
阴无欢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反驳道:“药一,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要让人信服,就得下狠手。
这回开了先例,下回旁人有样学样,个个都说是被逼无奈,你们悬骨渊还过不过日子了?
妹妹,听本座的,还是把那丫头宰了干净,你要是不愿意动手,不如交给本座,本座这就去替你料理了她。”
说着,阴无欢款款站起身来,扭着纤腰就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快,还特意回头瞄了药尊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戏弄。
药尊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砸出去,药一也终于看出门道来了,合着这位阴殿主是故意的,根本没打算真去杀人,就是存心要拆台,非逼着自家主子把软话说出来不可。
她偷偷瞄了瞄药尊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暗暗好笑,药尊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今日却被这位阴殿主架得上不去下不来,偏偏还发作不得,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好笑归好笑,主子还是得维护滴。
药一快步上前,挡在阴无欢面前,拱手道:“阴殿主,不劳您费心了,我悬骨渊向来清静,极少与外界打交道,谷中药奴都是自家人,不必用那等森严手段。
恩威并施,还是以恩为重。还请阴殿主体谅。”
阴无欢停住脚步,桃花眼直直盯着药尊,甜糯糯道:“妹妹,你也这么认为?”
药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药尊一巴掌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脸都涨红了:“阴无欢,这里不是极乐殿!本尊怎么做事,还用不着你来教!”
阴无欢一阵吃吃娇笑,这才婀娜多姿地踱回椅边,双手抚着裙摆款款坐下,安抚道:“好了好了,本座不管了就是。
就是苦了妹妹你啊,为了悬骨渊的上上下下,勉为其难收下那么个小丫头片子,还把人放在草庐里就近监督,这份良苦用心,可得好好让大家伙知道才行呐。”
药尊的脸更黑了,她死死盯着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呵呵一乐。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药尊可是很少这么笑的。
阴无欢眉眼弯弯:“妹妹,想到什么开心事了?快说出来让大家伙都高兴一下呗。”
药尊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哼道:“本尊的手段,自然远不及阴殿主,那么大一个极乐殿都被你管得井井有条,手底下更是人才辈出。
尤其是令高徒,不仅尽得你真传,在找男人的本事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将来等她领着男人孩子回极乐殿的那天,阴殿主可千万别忘了给本尊发一份请柬呐。”
听她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阴无欢笑意微凝地问道:“不悔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座怎么有些听不懂?”
第627章 寻根问底
药尊很是惊讶道:“你不知道?你那个宝贝徒儿,贵殿的圣女,上回来本尊的草庐时,可是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同吃同住了大半个月,住的就是你如今那间房。
阴无欢,你对自己徒弟也太不关心了吧,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阴无欢笑了笑,笑意得比方才淡了几分:“不悔妹妹,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药尊放下茶杯,目光与她对视:“你觉得本尊像在开玩笑?”
阴无欢终于笑不出来了,桃花眼闪动了数息。
这下子明眼人都看出不对劲了,合着阴无欢真不知道自家徒儿在外头找了男人。
念珠和蕙娘站在药尊身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八卦之火。
上次风怜袖来的时候,她们被罚去除毒虫,根本没见到那位圣女,可是以前见过啊,以那位圣女勾魂夺魄的模样,真不知道她找的年轻小伙子又是何方神圣。
阴无欢看着药尊,语气极力平缓:“不悔妹妹,你详细说说上次的事,让本座也听听。”
岂料药尊只是冷冷一笑,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答得很干脆利落:“你想知道?问你自己徒弟去,本尊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要说这药尊也真不是善茬,上回风怜袖离去前,曾拿石门后的秘密与她交换,让她不要说出自己和楚岸平的事。
药尊当时也答应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阴无欢已经知道了毒鼎的秘密,在药尊看来,那份协议自然就作废了,刚才又被阴无欢一通取笑拆台,激得她心头火起,索性就把风怜袖的丑事搬出来回击,也真是够睚眦必报的。
却不知她这一爆料,自己倒是痛快了,却不啻在阴无欢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搅得她心中一阵惊涛骇浪。
要论这世上谁对风怜袖最了解,阴无欢自认没人比得过她。她那个徒弟看着烟视媚行,裙下之臣能从江南排到塞北,实则心气高得很,又从小受她的耳濡目染,寻常男子便是再优秀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袖丫头和她一样,走的也是以情破劫的路子,想把阴阳逆元诀练到最高境界,这辈子就只能与身负极乐劫的男子双修,若是在此之前失了元阴之体,便终生无望登顶。
以袖丫头的眼界和心性,又怎么可能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乱来?
上次在凝香岛见面时,袖丫头还是元阴之体,也就是说,她并不像药尊所说的那样乱来。可药尊这女人,又一向不屑于说假话骗人。
别忘了还有林大福,就阴无欢所见,那家伙看着整日里没个正形,实则傲气内敛,既然敢当面承认自己和袖丫头有私情,应该不会有假。难不成是自己那位好徒弟脚踩两条船?
想到这里,阴无欢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药尊一边看着阴无欢的表情,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口下去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欣赏什么绝佳风景呢,搞得药一都不好意思了,生怕惹急了那位阴殿主。
阴无欢却并不恼怒,反而很快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随口问道:“不悔妹妹,那年轻人长什么样子?多高?几岁了?”
药尊本来不想搭理的,可一想到上回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道:“还能长什么样?一脸的贼头贼脑,二十来岁,个子也就比本尊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