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领着一行人从一间院子里退出来,身后一名弟子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奇剑门,合共三人,在院三人。
这已是搜过的第九间院子了,每一间的结果都被登记得清清楚楚。一行人马不停蹄,又到了隔壁院门前。
方老问守门的两名弟子:“里面可有动静?”
左边弟子摇头:“没有。”
方老抬了抬下巴,那弟子打出一个指诀,令阵法光壁在门口出现缺口后,上前拍门,拍了数下,却是无人应答。
方老皱眉问道:“这里头住的是谁?”
负责记录的弟子翻到册子前页,回道:“是四海门的两位客人,方四海和林大福。”
方老略一皱眉,虽然方四海上不得台面,但毕竟和阁主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他还是命人将方四海二人安置在了这片院落。
眼下可不能耽误工夫,也不存在得不得罪的顾虑,方老当即冷声道:“把门踹开。”
前面那弟子运功一脚踹断门闩,两扇大门轰然敞开。
方老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直扑主卧房。
刚一推开大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方四海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鼾声如雷,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方老道:“把他弄醒,客气一点。”
一名弟子上前,不敢太过粗鲁,又不愿耽误时辰,便扣住方四海的肩膀用力晃了几晃。
晃了一阵后,方四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满口酒气,嘴角还挂着涎水,含含糊糊道:“哎……方兄?这天还没亮呢,有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
说着又要往枕头上歪。
另一名弟子快步从外头跑进来,在方老耳边道:“禀方老,隔壁房间没人。”
方老目光一沉,冷冷扫了方四海一眼。
方四海还不知道大祸临头了,见方老站着不动,竟还呵呵笑着抬手招呼:“方兄你也早点歇着,年纪大了熬夜不好……”
方老冷笑一声,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话:“来人,把方掌门带走,态度客气些,好好审问。”
一名弟子当即上前,并指点了方四海的穴道,将他从床上拎起来,扛在肩头便往外走。
方四海腹部被扛得难受,差点没把肚子里的酒菜全吐出来,终于清醒了几分,奈何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被扛出院门。
方老跨出门槛时脚步不停,身后负责记录的弟子提笔记录:四海门,合共两人,方四海在院,林大福不知去向。
一行人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往下一间院子走去。
接下来一连搜了十来间院子,也有其他人不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无一例外都在别处院子被发现了,或是串门,或是与人饮酒,还有该院的主人作证。
住在东南院子的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未确定身份之前,方老自然不会得罪,每回都是笑呵呵地拱手告罪,客客气气地退出来。
只是他身后那名弟子,却会记录下每一个离开自己院子的人名。很显然,事后忘川阁会重点暗查这些人。
不多时,一行人又到了一处院门前。
方老照例询问,身后弟子回道:“这是屈家的院子。”
方老颔首,守在门前的一名弟子打开阵法缺口,上前拍门,这次等了久一点,也没人敢催,更不敢直接破门而入,那弟子在方老的授意下,再度拍门。
又过了片刻,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正是屈雪澜,依旧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人一看就知道还没歇下。
屈雪澜一见到方老,便先行了个礼,很是有礼道:“原来是方老,外面闹哄哄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
方老拱手致歉,笑容和煦:“屈三小姐,阁内方才潜入了一个魔人,老夫正带人挨院搜查着。
如今七星锁院阵已启,那贼子插翅难飞,就怕他情急之下铤而走险,万一惊扰了贵客就不妙了。
屈三小姐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容老夫进去查看片刻,确定贼子不在此处,老夫才好放心呐。”
屈雪澜就笑:“原来如此,我说外头怎么闹成那样,竟有魔人敢闯忘川阁。”
她大大方方地侧身让到一旁,说道:“方老也是一片好意,快请进,正好替我们瞧瞧。
刚才三叔都被吵得跑出去了,幸好院里还有一个朋友,正和我家大姐下棋呢。”
方老连声道谢,留下其余人守在院门口,只带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弟子走了进去。
屈雪澜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道:“这是我大姐的房间,这是三叔的,那是我的。我二哥今晚去了他岳父那边,还没回来。”
方老目光闪动,忽见屈雪澜所指的屈霜凌房间里灯火通明,窗户上还投出了对坐弈棋的两道影子。
方老忍不住问:“除了屈大小姐外,另外一人,莫非是屈大小姐的朋友?”
屈雪澜嗯了一声:“我大姐的朋友很少,难得碰见一个,方老一起去看看吧。”
第649章 难缠
方老目光微闪,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笑意,跟在屈雪澜身后走进了房里。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桌,一男一女正隔着棋桌对坐,男子一身墨绿色文士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样貌平平无奇,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林大福。
此刻他手中捻着一颗黑子,双眉紧锁,正盯着棋局苦思冥想,仿佛全然沉浸在这场博弈之中。
对面的女子一身玄色长衫,外罩黑色披风,浓密的墨发高高挽起,髻间簪着一支玄铁打造的血色宝石簪,光看背影便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强势气息。
屈雪澜几步走上前去,俯身在那女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女子方才转过身来,看见方老也不起身,只微微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倒是楚岸平,像是被惊醒了似的,连忙搁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朝方老行了一礼。
方老拱手回礼,赶紧向屈霜凌解释道:“屈大小姐莫要见怪,今夜阁中闯进了一个魔道妖人。据我等推测,此魔极可能藏匿在这片贵客院落之中。
阁主唯恐那魔头惊扰了诸位贵客,这才命老夫挨个院子查看一番。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大小姐海涵。”
屈霜凌点了点头,淡淡道:“我说外头怎么这般阵仗,方才三叔也被惊动了,不知方老可曾碰上?”
方老的神色愈发恭敬:“承蒙屈家高义,李三爷此刻正协助敝阁一同搜寻魔人踪迹,屈家这份情谊,忘川阁上下铭感于心。”
说话间,方老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棋局,又自然地落在了楚岸平身上,随口笑道:“倒不知林副掌门与屈大小姐竟是旧识?”
林副掌门?
屈雪澜愣了一下,楚大哥什么时候变成副掌门了?他不是一向很厌恶江湖的么?
屈霜凌亦是眸光微动。她可是在月牙泉亲眼见识过某人的武功的,虽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也得承认某人确实武功高强,倒不知是何方门派将这等人物招揽了?
还是说,他本身便是某个势力的人?那他接近小妹,会不会另有目的?
楚岸平浑然不知道一个称呼,就让姐妹二人想了那么多,他满脸惭愧地朝方老拱了拱手:“方老莫要取笑在下了。
不瞒方老,之前机缘巧合之下,曾与屈大小姐有过交往。
大小姐为人极其热情,古道热肠,这回在下来赴宴,听闻大小姐也在此处,自当过来请安。
本想坐一坐就回去歇息,哪料到……”
楚岸平用目光扫了扫面前的棋局,无奈地摇头叹气,一副被强留在此处苦不堪言的窘态。
一旁的屈雪澜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堵他的嘴,楚大哥到底在乱说什么呢!
就她大姐那脾气,说句不好相处都是客气的,浑身上下哪里能跟热情挨上边了?连古道热肠都出来了,她作为自己人都害臊。
大姐明明吩咐他少说几句的,他倒好,越说越离谱!
屈霜凌也是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厮想屁吃呢,还她强留他下棋,要不是为了演戏,屈大小姐能把棋篓里的棋子都一把砸过去。
方老呵呵一笑,赞同道:“屈大小姐素来交游广阔,巾帼不让须眉,老夫一向佩服得紧。
以屈大小姐看人的眼力,竟都非要拉着林副掌门弈棋不可,看来林副掌门定是哪方的隐逸高人了,倒是老夫眼拙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楚岸平心头一紧,他可不想让这老东西怀疑起他的武功。
他面上镇定如常,连连摆手笑叹道:“方老此言可真折煞我也。我这种人,半辈子都在江湖的泥潭里摸爬滚打。
混到如今这把年纪,一事无成,武功稀松平常,连掌门都嫌我丢人,哪里配得上隐逸高人这四个字。
与屈大小姐相识,说来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方老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饶有趣味地问道:“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可否说来让老夫也听听?”
楚岸平转头去看屈霜凌,一副我能不能说的样子。
屈大小姐被他这一眼看得一阵无语,也不知这人能憋出什么话来,可此刻若是故意拦着,反倒叫人生疑,只得冷冰冰道:“看我做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老实说便是。”
楚岸平就道:“去年屈家和阴煞派斗得正凶,想必方老也知道,我听闻消息后便赶到了肃州城。
我这个人虽然武功不济,但起码的江湖道义还是有的,当年屈老爷子曾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便想着好歹赶过去尽份心意。
谁知刚好赶上了月牙泉那一战,当时大小姐受了伤,我便带着她躲了一阵子。
大小姐这人是外冷内热,恩怨分明得很,我不过做了点份内的小事,她倒记在了心里。我都说了不必客气,可她偏不依,非得还这份情不可,实在是让人承受不起啊。”
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满脸的受之有愧。
方老的目光转向屈霜凌,可惜屈大小姐依旧是面无表情。还别说,这人一旦凶惯了,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旁人压根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此刻屈霜凌正盯着楚岸平,、想起去年在月牙泉,这厮确实救过她一条命,要不然她也不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陪他演这出戏。
方老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抚掌笑道:“原来如此,林副掌门侠肝义胆,屈大小姐恩怨分明,倒是一段难得的江湖佳话,老夫佩服。”
他话锋一转,忽然像是随口问道:“不知林副掌门是何时过来的?来的路上,可曾碰见什么可疑之人?”
楚岸平心头一凛。这种问题可不能乱回答,万一回头查起来,被忘川阁的人找到破绽,发现时间对不上,那就前功尽弃了。可若是避而不答,也容易惹人起疑。
楚岸平作势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具体时辰我倒真没有留意过。方掌门喝多了酒,我是等他睡下之后才出来的。”
方老呵呵笑了笑,竟替他细细推敲起来:“东南各院的贵客,每日酉时自有阁中下人送食盒上门。
方掌门喝酒极快,林副掌门既是等方掌门喝醉睡下后便出来了,想必不会晚于戌时。”
楚岸平心口一跳,方老笑容可掬道:“如此说来,林副掌门当是有幸拜见过三爷了。”
楚岸平没想到这老东西如此难缠,难怪能在方重岩身边当这么多年的大管家。
屈雪澜更是面色一变。她们可压根没有跟三叔对过口供,其实回答没见过更保险,事后就算盘查起来,也能说楚大哥只是到了大姐的房间,没有惊动三叔。
可只要仔细分析,就会发现有破绽,以三叔的功力,有人来拜见大姐,他能不知道?
忘川阁的人只要在她们之前找到三叔,随口试探一句,便可能让她们露馅。
第650章 好久不见
方老似笑非笑道:“怎么,莫非林副掌门方才没见到三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连摇曳的烛火都静了一瞬。
屈雪澜攥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一紧,强撑着脸上的表情不垮下来。
楚岸平无奈道:“我来的时候,三爷在自己房里,大小姐刚要去通报,三爷就先出去了。”
方老点点头:“林副掌门倒是好修养,好心性,连三爷都被惊动了久去不回,必是发生了大事,你却能在这里气定神闲地下棋。”
屈霜凌端起手边的棋篓,忽然将它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眼皮,目光直直迎上方老那双含笑的眼睛,冷冷道:“方老,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很有意思?你是在怀疑我的客人,还是在怀疑我?”
方老脸上的笑意不变,欠身拱手道:“不敢不敢,屈大小姐误会了,老夫不过随口闲聊罢了。
以三爷的江湖地位,等闲人便是想见一面也难如登天,老夫方才只是好奇林副掌门怎会错过,并无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