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不敢耽搁,只好成群结队冲了出去。
不到片刻功夫,又有多支巡逻队因为刚才的信号弹赶来了大门口,得知屈三小姐被人掳走,亦纷纷追出,还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忘川阁。
消息传到主殿时,方重岩正在招待几位贵客,闻讯后,这位忘川阁主一掌拍碎了案几。
顷刻间,一支又一支巡逻队从忘川阁鱼贯而出,每支巡逻队都有高手带领,奔向了山谷之外,大有要将祁连山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屈家在江湖上的威望可不是说说而已,消息一出后,很多江湖朋友自发组成了队伍,前去忘川阁外搜寻。
至于李三和屈霜凌,更是在第一时间就追人去了,只留下屈云铮待在忘川阁内,负责协调忘川阁的力量找人。
就在整个忘川阁风声鹤唳之际,靠近暖阁的一处院子里,却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此地与东南院落隔开,却又紧挨着谷中的温泉,水雾终年不散,将院墙都熏得温润如春。
院中引了一道温泉水渠,蜿蜒绕过假山,汇入一方小小的莲池内,池边植着几丛耐寒的墨竹,虽已近深秋,竹叶仍是翠绿欲滴。
一名女子正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沿着莲池边的小径散步。
女子一身花色长褙子,外罩一件雪狐裘,青丝松松挽了个堕马髻,髻边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她生得极美,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慵懒风情,绝对算得上万里挑一的大美人,正是方重岩最宠爱的三夫人方琳琅。
两名丫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一个替她拢着被山风吹乱的鬓发,一个捧着茶盏。
走了一阵,方琳琅明显有些乏了,便在莲池边铺了锦垫的石桌旁坐下。
一名丫鬟连忙跪坐在她身侧,轻轻替她捶着膝弯,另一人将茶盏斟满,双手奉到她手边。
方琳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道:“茶凉了些。”
捧茶的丫鬟连忙道:“夫人稍候,婢子这就去添些新茶来。”
方琳琅摆了摆手,那丫鬟便拎起茶壶,踩着小碎步往主屋走去。
她推开门,绕过屏风,正要往茶案走去,双眸中忽然亮起一阵诡色,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去丝线的木偶,呆立在原地。
片刻后,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支细如竹签的香,木然地走到茶案一侧的香炉前,将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炉中。
做完这一切,丫鬟又木然退了两步,眸中诡光散去,整个人微微一颤,又恢复了清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香炉,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只是片刻的恍惚罢了,她没再多想,提起茶壶走到炉边,将热水注入壶中,又从茶案上寻了一罐新茶,一并放在托盘上,这才走出了主屋。
莲池边,方琳琅正支着下巴,望着池中的几尾红鲤发呆。
丫鬟将新沏的热茶双手奉上,她接过来呷了一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山风呼呼而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将主屋香炉中那缕看不见的轻烟无声地吹入了满院暖融融的水雾里。
第659章 偷人
这处院子看似清幽,实际上却外松内紧,布防得极为严密。
院墙外五十步便是一圈环形石径,石径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名佩刀护卫,彼此视野交错,没有一处死角。
而在院墙四角,亦各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墩,上面盘坐着四名老者,个个气息绵长,目蕴精光,显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附近但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再往外,几队巡逻弟子沿着固定路线交替来去,腰间各悬着一枚小巧铜铃,一旦发现不对劲便会招呼同伴。
尽管忘川阁的大半人手都被派出去追捕情魔了,可这一带的防御力量,却愣是没有被抽调走,依旧是铁桶一块,别说人了,连只鸟都别想偷偷飞进去。
院子西北角的数十丈外,一丛低矮的云杉后,一名矮壮男子无声地探出了半个头。
此人身形粗短,脸膛黝黑,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精明。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什么。
片刻后,一抹压不住的喜色从他眼底泛起,他盘膝坐入树影深处,双掌结了个极古怪的手印,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不是气劲,而是一种肉眼不可见,却仿佛能牵引心神的波动。
这股波动越过石径,穿过院墙,一接触到主屋香炉中那缕袅袅升起的轻烟时,便如鱼水一般悄然相融。
两股气息在空气中无声交缠,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向四面八方缓缓铺开。
院墙之外,离主屋最近的那一圈护卫最先中招,他们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双目半阖,呼吸平稳,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稍远些的护卫们,亦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异状,脑中同样涌起一阵浓烈的困意,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人也跟着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院墙四角的石墩上,四大护法中的三人也相继伏倒在石墩上。
唯独最年长的那位护法多撑了片刻,他想要示警,用力张开嘴巴,可却没有任何力气,整个人仰面从石墩上栽了下去,摔在灌木丛中,再无动静。
又过了片刻工夫,远处崖壁中的几个暗哨也滑落在地,呼呼大睡。
男子持续运功,直至再无新的动静传来,这才收功站起,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扫视四周后,对自己的手段颇为满意。
他从云杉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一路穿过石径,不时迈过地上的护卫,随后翻过院墙,稳稳落在院子里,目光只逡巡了一圈,便牢牢锁定了趴倒在石桌上的那道身影。
他走到石桌前,俯身将方琳琅从桌上轻轻扶起,只瞧了片刻,便得意一笑:“这等美人,合该归我享受。”
他又端详片刻,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方琳琅的下颌让她面对自己,另一只手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反复摩挲,眼中满是火热之色。
“啧啧,这皮肤,倒比豆腐还滑,比羊脂还润,方重岩倒是会享福。可惜啊可惜,从今往后便轮到我疼你了,好夫人!”
男子哈哈一笑,将方琳琅往肩上一扛,粗短的身子拔地而起,竟笔直掠出十多丈,直接冲出了院墙。
他不敢在阁中多做停留,虽仗着那支惑心引魂香将满院的护卫放倒了,但阁中尚有不少高手,况且方重岩本人便是流云榜上的狠角色,若是迎面撞上,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在此刻的忘川阁,大半人手都被调出去了,剩余的防御处处皆是漏洞。
他扛着方琳琅,绕开东南角的水井,穿过早已空无一人的膳房后院,贴着崖壁根部的阴影疾掠,避开所有主路与哨位。
谷中温泉蒸腾的白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的轻功本就极高,此刻全力施为之下,几个起落便掠至忘川阁后山的裂隙前。
这道裂隙直通谷外的冰川,还是他前几日摸索之后寻到的,正合适用来脱身。
男子扛着方琳琅,侧身挤进裂隙,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冰原之中……
忘川阁主殿内,空气沉得像灌了铅一样。
方重岩端坐在主位,双手死死按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客座上,屈云铮面无表情,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孔此刻静得有些可怖。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方重岩看向屈云铮,声音嘶哑道:“屈贤侄,今日之事,是我忘川阁失职了!
那贼子胆敢在我忘川阁的地界上对三小姐出手,便是我方某人不死不休的仇敌。
贤侄请放心,方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惜一切代价,也定要将三小姐平平安安地找回来。
唉,若非三爷要我居中调度,方某恨不得现在就提刀追出去,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将那个狗贼揪出来,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之恨呐!”
屈云铮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稳:“方阁主不必过于自责,今日之事,罪在贼子奸猾,不能全怪贵阁。
况且三叔与大姐已经追人去了,忘川阁又倾力相助,这份情谊,屈家定会记在心里。”
方重岩摆了摆手,一脸的羞惭之色,还待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老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屈云铮的目光立刻锁在了他身上,方重岩更是腾地从椅上站起,厉声道:“找到三小姐没有?!”
方老停下脚步,艰难地摇了摇头。
方重岩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废物,一群废物!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
方老心中苦笑不已,他就不信阁主不清楚祁连山到底有多大,要在这么大的地界里找出两个人来,简直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了,莫说忘川阁一家,便是把整个西北江湖的力量都填进去,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可他也理解阁主此刻的焦躁,屈家那位三小姐可不一般,据传乃是屈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结果却在忘川阁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了,这责任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
万一真出了什么差池,方老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屈家那一大家子可没有一个是善茬!
第660章 色令智昏
方重岩脸色铁青,指着方老,又大声喝道:“你到底是怎么办的事?贼子扮成丫鬟混进来,你事先竟毫无察觉?
屈三小姐已经被劫走半个时辰了,你别告诉我,到现在连贼子的身份都没查出来!”
方老连忙拱手,语速极快道:“阁主息怒,老奴已查过最近几日的出入记录。
因寿宴将近,膳房与采办的人五日之前曾赴肃州城采买物资,若老奴所料不差,贼子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混入了回阁的队伍里。
据目击者所言,贼子虽做丫鬟打扮,身量却极为高挑,必是男扮女装。老奴又询问过相关人等,事发时屈三小姐精神涣散,双目无神,像是被人以摄魂之术所操控。
从东南院落一路到大门外,三小姐始终受制于人,寻常的迷魂手段绝无这等威力,必是最上乘的魔门武学。
那贼子年纪不大,易容后的扮相又颇为俊美,老奴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方重岩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说!”
方老垂首:“当今江湖之中,年纪轻,长相阴柔,且精通上乘摄魂武学之人,根本没有几个,且有胆量混入我忘川阁,只为了掳走三小姐,证明此人心性桀骜,狂妄无边,符合这诸般特征的,倒像是心魔阁的……情魔。”
方重岩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不敢去看屈云铮的脸色。他虽常年待在忘川阁,可对江湖上的消息还是有所关注的。
心魔阁的情魔,他如何不知?那可是个扬言要尝遍天下美人的淫邪小贼,向来性喜渔色,而且不择手段。
以屈雪澜的姿色,落在那种人手里,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方重岩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屈家肯定不会放过情魔,可忘川阁多半也会遭受屈家的怒火,到时候后果难料!
这一刻,方重岩当真是恨不得把情魔碎尸万段。那狗贼真要掳人,干什么非挑在他忘川阁,哪怕等到寿宴散了,来个半路劫人也比现在好啊。
方重岩终究忍不住瞥了屈云铮一眼,却见这位屈二公子的面色无喜无怒,偏偏越这样越让人摸不出深浅。
这段时间以来,他和方老私下里议论过数次,都觉得此子看似温和恭谨,实际上心机深不可测。想想就知道,能被屈老爷子亲自选中的后辈,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方重岩把心一横,对着方老大喝:“不成,我得亲自带人去!就是把整个祁连山给我翻过来,也必须找到三小姐,方伯,阁中的事暂且交给你!”
屈云铮终于站了起来,拱手道:“方阁主莫要冲动,其实晚辈来赴宴时,曾收到过一些消息,数个月前重出江湖的欲魔,最近也在祁连山活动。
据晚辈所知,欲魔正是情魔之师,情魔既已现身,欲魔只怕也在暗中窥伺,甚至可能就藏匿在忘川阁中。
如今三叔与大姐都已追了出去,阁中高手若再尽数外出,恐有不测。
还请方阁主多调配些人手,晚辈亲自率队去寻小妹,便是将祁连山踏遍,我也要将她找回来。”
欲魔?
方重岩面色骤变,这个名号显然比情魔更让他忌惮,他下意识就想起了自家那位千娇百媚的三夫人,一时间竟真的犹豫起来。
沉默片刻,方重岩说道:“贤侄所言也不无道理,那欲魔若真藏在附近……哼,我倒盼他快快现身,只要擒下此魔,必能从他口中逼出情魔的下落,届时救回三小姐便有眉目了。”
方重岩转过头,对方老吩咐道:“速去将阁中剩余的巡逻队与暗哨全部调拨给二公子,一切行动听凭二公子调遣,不得有误!”
方老垂下眼皮,应了声是,老脸上却掠过一丝灰暗。他是旁观者清,如何看不出自家阁主的心思?他感觉阁主真是色迷心窍,色令智昏了,都这种时候了,竟还放不下三夫人。
可当着屈云铮的面,方老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压下满腔无奈,侧身一引:“二公子,请随老奴来。”
屈云铮朝方重岩拱了拱手,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主殿。
方重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殿外阴沉沉的天色,想到欲魔可能藏在阁中,心里一阵七上八下,想了想,也大步出了主殿,往东南方向匆匆而去。
不出片刻,方重岩已掠至三夫人所居的院落外,可是一看到入目的场景,他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差点没栽倒在地。
顾不上去查看地上的护卫,方重岩一把推开院门,掠入院中,不见方琳琅的身影,只有两名贴身丫鬟歪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方重岩又冲进主屋,把屋里屋外都搜了一遍,连衣柜都悉数打开了,可哪里还有方琳琅的影子?
等他铁青着脸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丫鬟,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
方重岩几步上前,一脚踹在一名丫鬟的肩上,将她踢出去数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