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岩只觉得右臂一酸,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迸溅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之力从刀身上传来,力道并不如何雄浑霸道,却锐利到了极致。
第698章 羞辱
五指剧痛之下,那柄跟随方重岩半生的厚背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斜插在地上,刀身犹自在震颤不停。
方重岩整个人亦被震得倒飞出去,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风雪呼呼飘落,但整个峡谷像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老挥动着带血的拳头,狠狠朝楚岸平的后颈砸去,楚岸平一剑施展后,内力所剩不多,连忙一个横闪避开了这一拳。
这次方重岩没有扑上来,也就给了楚岸平彻底的喘息之机,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站在远处发呆的方重岩,内心中的惊涛骇浪根本难以平复下来。
连楚岸平自己都不相信,这一指,不对,是这一剑竟达到了这等的威力。
楼兰王诀从来不是以杀伤力见长,可没想到换了个运功路径,居然就变成了如此恐怖的一剑。
世间武学之奥妙,当真是超乎想象。
方老也惊呆了,万万想不到穷尽阁主毕生修为的狂刀第三杀,今日居然被人正面击破了。
方重岩更不必说,站在原地,脸色冻得就跟冰雕一样,眼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剑。
楚岸平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方老,见猎心喜之下,再度调动丹田中的内力,食中二指并拢,朝着方老凌空一划。
一道透明剑气立刻划破长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方老只觉得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股气息尚未及体,他的眉心便已隐隐刺痛,浑身的汗毛也在一瞬间齐齐炸开,惊得方老想也不想就朝一侧猛扑。
嗤!
一蓬鲜血溅开,方老痛得嘶声大叫,忍不住捂住了左侧的耳朵,那里血流如注,显然耳朵被剑气给穿透了。
楚岸平再度抬手之时,方重岩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地上的厚背长刀,怒吼着朝楚岸平劈来。
楚岸平不慌不忙,这次改划为刺,右手朝前一点,一束筷子粗细的透明剑气再度迸射而出。
快,实在是太快了,快得方重岩的刀招还未完全使出,透明剑气已经正中厚背长刀。
又是叮的一声脆响!
方重岩的虎口再次崩裂,这次他咬牙双手紧握,长刀虽未脱手,但受到剑气的强烈冲击后,喉咙急耸几下,终于没忍住,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人也再一次被震退出去。
顷刻之间,原先还稳占上风的两大高手,居然被楚岸平一手一剑给摁了下去。
局势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楚岸平好像有点玩上瘾了,抬起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又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剑芒,遥遥对准了数十米外的方重岩,唬得方重岩连忙闪避。
结果楚岸平玩了个虚招,剑气根本没射出来,目光一瞥,发现方老又想偷偷绕到他后面袭击,手势一换,指尖剑芒又朝着方老瞄准,吓得方老也是老脸发白,忙不迭左闪右躲,唯恐被剑气给锁定住。
楚岸平频频变换手势和方向,每一次变换,总能逼得方重岩和方老如临大敌,不停地移动位置,场面一时间居然有点滑稽。
方重岩实在是受不了了,身为堂堂西北第一刀客,何曾被人这么羞辱过,这次他没有闪,结果下一秒,一束透明剑气立刻从楚岸平指尖射了过来。
数十米距离,瞬间即至。
方重岩背脊发毛,按说他的反应够快了,几乎一看见剑气出现就不顾一切朝后仰倒,可他还是低估了剑气的速度,刚刚朝后仰倒四十五度,剑气嗤的一声刺过。
无边剧痛差点让方重岩当场昏厥过去,人也重重砸在雪地上。
方老抬眼一看,登时心惊肉跳,却见阁主的鼻子鲜血淋漓,鼻尖都被削去了一小片,要是再慢上半拍还得了?
转头一看,楚岸平又已经摆好了姿势,指尖剑芒将吐未吐,对准了地上的方重岩。
“阁主当心!”
方老唬得亡魂皆冒,想也不想就急扑而上,整个身体压在了方重岩身上。
结果等了片刻,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楚岸平看了看撞在一起的主仆二人,呵呵一笑道:“你说你们到底图什么?我从来没害过你们,要拿的东西,也不是你们忘川阁的,非得跑过来拦我,干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罢了罢了,大爷大人有大量,今日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咱们山高路远,后会无期。”
这厮也挺能装模做样,明明是内力快不够了,根本再也发不出下一剑,偏偏还整得自己肚量有多大一样。
漂亮话说完,楚岸平收起手,不忘朝远处的山坡快速扫了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掠出了峡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方老浑身一松,拖着伤体挣扎着站起来,等方重岩也阴沉着脸起身后,忙问道:“阁主的伤可有大碍?”
方重岩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峡谷的方向,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有不甘,有惊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才惨然一笑:“琳琅被欲魔所劫,本阁主无能为力,今日有人踩着本阁主的面离开,本阁主依然无能为力,刀不快了,人也钝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厚背长刀,手背一阵青筋直冒:“明日寿宴过后,本阁主要闭关练刀。
这些年落下的功夫,我要一点一点补回来,西北第一刀客,呵,连一个无名之辈都留不住,算什么第一!”
方老深深望着阁主,见他受到今日的挫折后,脸上没有沮丧和颓废,反而满是决绝,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桀骜不驯,曾立誓要举刀与天下英雄一较长短的少年。
方老喉头一阵发紧,险些老泪纵横,身上的伤痛似乎都消失了,躬身道:“阁主请放心闭关!阁中大小事务有老奴在,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忘川阁撑得稳稳当当,等阁主破关之日,再重振我忘川阁的威名!”
方重岩将厚背长刀缓缓收入鞘中,转身朝忘川阁方向走去,一步一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第699章 恩公
远处山坡上,风雪已渐渐小了。
屈家几人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久久无人开口,也无人挪动半分。
峡谷中的大战早已结束,可那一幕幕画面仍在他们的眼前反复回闪,尤其是楚岸平最后时刻施展的那几道透明剑气,不仅威力奇大,速度更是快若迅雷,端的恐怖至极。
屈云铮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那到底是什么武功?看着像是指法,又像是剑法,似是而非。
三叔,江湖中何曾有过这种路数?”
李三负手而立,眺望峡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江湖何其之大,能人辈出,你我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有些传承从未在世人面前展现过,有些武功一辈子也只会在生死关头用上一次。
今日之前,谁又知道林大福竟能力压方重岩?
这江湖,永远有你不知道的高手,也永远有你没见过的绝学。
正因为如此,它才叫江湖。”
此话一出,连屈霜凌都沉默了,忍不住侧眸看向身旁的小妹,却见小妹虽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盈满了骄傲与狂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若不是口不能言,怕是早已笑出声来了。
屈霜凌看得一阵无语,伸手解了她的穴道。
屈雪澜身子一松,头一句话便嚷了出来:“林大叔就是林大叔,大姐你们看见没有,方重岩连他一剑都接不住。你们都不肯帮忙,看着他被人欺负,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照样赢了!”
她越说越兴奋,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而且话里话外居然还带着一点小刺,像是在嘲讽屈家几人似的。
屈霜凌抿了抿嘴,想骂人又不知道从何骂起,说来说去,今日之事确实是所有人看走了眼。
不过她可不像小妹这么单纯,就算林大福没有脱困,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年纪,屈霜凌很怀疑到了最后,林大福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没准三叔会暗中出手。
如此一来,既能卖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为屈家结下一份善缘。
只是估计连三叔都没想到,那个林大福藏得这么深,到了最后居然还有杀手锏在手,靠自己就从两大高手的围攻中杀了出去!
这下子,便是想帮忙也没机会了……
不知飞掠了多久,楚岸平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冰崖下停了下来,这里是祁连山腹地深处,忘川阁的人应该追不上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内力却几近枯竭,今日一战,绝对是他行走江湖以来最惊险的一战,若非最后有人传授绝学,差点就把小命丢了。
想到这里,楚岸平叹道:“出来吧。”
身后数丈外,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地上,风雪微微扭曲,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雪幕中缓步走出,灰扑扑的旧袍,腰间用草绳系着一柄木剑,两道白眉往下耷拉着,遮住一双眼睛,不是那位在冰川上钓鱼的老者又是谁。
楚岸平背靠着冰壁,目光在这个神秘老者的身上打量了片刻,不禁问道:“前辈为何帮我?”
老者道:“因为你是他的传人。”
楚岸平:“……”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楚岸平有点懵,无奈道:“前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感觉咱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老者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旋,周遭的碎雪便绕着他的手臂缓缓流转。
楚岸平看得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楼兰王诀!”
他不会看错,这种对气息的运用法门,绝对是楼兰王诀无疑,只是被这老者用出来,火候却比他更深,更圆融。
楚岸平忍不住问道:“前辈,你怎么也会……”
老者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老夫还算年轻,性子也烈,路见不平便要拔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一路追杀,从关内撵到关外,又从关外撵到了漠北,最后倒在一座荒山的乱石堆里。
本是等死之人,是一位路过的恩公救了我,他不嫌我脏,也不嫌我烂,替我接骨,疗伤,临走前还传了我这套楼兰王诀。”
老者的目光透过重重冰川,眼底里满是恍惚:“恩公临走前,我曾问该如何找到他,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他只仰头喝了一口酒,笑说不必找他了,他就是看我还算顺眼,随手一救罢了。
我却怎么都不肯,跪下来求恩公,他大概被我缠得烦了,便说我若非要报这个劳什子的恩,将来在江湖上碰见会楼兰王诀的人,再救他一救,便算是还了这个情。”
楚岸平张了张嘴,所以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全赖那位恩公的随口一句话?
对于这种江湖奇人,楚岸平还是蛮向往的,而且涉及到楼兰王诀,不会跟楼依娜有什么关联吧?
楚岸平立即追问道:“前辈,你口中那位恩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老者摇摇头:“不知道。”
楚岸平一怔:“他戴着面具?”
老者还是摇头:“没有,肯定没有,恩公的样子,当时老夫应该是记得的,而且很清楚。
可自从恩公走后,老夫的脑子里便只剩下恩公这个人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脸。
早些年老夫一度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直到后来才渐渐明白,恩公的境界早已到了意随心生,相随心灭的地步。他不想让人记住,旁人便无论如何也记不住。
如今便是恩公本人站在老夫面前,老夫恐怕也认不出来了,除非他想让老夫认出来。”
楚岸平听得脸色古怪,很怀疑这位老前辈是不是在说书,可看对方一脸缅怀的样子,又不像是扯淡。
这江湖里,难道还真有那种超然物外的神仙人物?不过这种事终究离楚岸平还是太远了,他也懒得多想。
无论如何,对面的老者都算是救了他一命,而且还传了他一种惊世武学,人情算是欠大了。
想起那门剑法,楚岸平再度开口求教:“前辈,你方才教我的剑法,和楼兰王诀像是同出一脉,也是那位恩公教的?”
老者第三次摇头:“若真是恩公所授,当比如今精妙百倍,这一剑,是老夫这些年自行琢磨出来的,只是碍于资质愚钝,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楚岸平听得傻眼,能自创出那等剑法,也叫资质鲁钝?那他算什么?方重岩又算什么?
老前辈,你这一波装得是不是太狠了?
楚岸平大为叹服道:“前辈,不知可否赐教,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老者道:“第九剑。”
啥?
第700章 天下第二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