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剑?
意思是前面还有八剑?
楚岸平总觉得这老者说不出来的古怪,问他什么便答什么,毫不避讳,一点陌生人的边界感都没有,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便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前辈的尊姓大名?”
老者道:“俞若拙。”
楚岸平点了点头,故作恍然道:“原来是俞前辈,前辈大恩,晚辈日后自当……”
话说到一半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楚岸平愕然瞪着老者,惊道:“前辈,你,你叫俞若拙?总不会是大巧若拙的那个若拙吧?”
老者闻言,没有否认的意思。
楚岸平差点脚下一个踉跄。这一年来,他和江湖人接触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尤其与阴无欢相处时难免闲聊,期间便聊过江湖上一些知名人物。
如果眼前这位当真是那个俞若拙,那就不是知名所能形容的了,而应该是名震天下!
流云榜上,此人排名第六,乃天下正道十大宗师之一!
不过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称号,天下第二剑客,仅次于剑门关那位高坐云端的老剑神。
不仅如此,他同时还是淑霞剑派的当代掌门,论手中权势,与冷百霜是同一个量级的存在。
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气场有点弱的老头子,真能是那位传说中的超级大人物?
楚岸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道:“前辈,那欲魔抓住了吗?以您的实力,杀一个欲魔应该是轻轻松松吧?”
俞若拙道:“被他跑了,老夫本想靠冰魄银鳞鱼追踪此魔,但那鱼不能长期离水,走到半路便只好放回冰河里了。”
楚岸平张了张嘴,不是,你一个天下第二剑客,天下宗师第六,还能让欲魔给跑了?
楚岸平越发觉得眼前这位不太靠谱,但无论如何,人家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好压下心头那点违和感,又问道:“前辈,往后我该去哪里找你?”
俞若拙道:“你若实在有要事,可去淑霞剑派,门人自会传信于老夫。”
楚岸平:“……”
行吧行吧,反正地方他已经问了,要是这老头没说实话,以后找不到人报恩,那也怪不得他了,面上自然笑着拱手:“好,晚辈得空了,一定去淑霞剑派拜访前辈。”
俞若拙却道:“你还没告诉老夫,你的楼兰王诀是从哪里学来的?是否与恩公有关?”
楚岸平倒也没隐瞒,当下便把苗寨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阴无欢和殷红泪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俞若拙听罢,思索了片刻,只是轻叹一声,转过身去,旧袍在风雪中轻轻一荡,瘦小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这退场的方式,倒才有点高人风范了。
难不成真是俞若拙?
楚岸平有些惊疑不定,兴许是人家不肯用宗师之力,才让欲魔逃了呢?
可对方既肯为了追踪欲魔不惜跑到祁连山来钓鱼,最后又不肯用宗师之力,岂不是又很违和?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
如今寒冰玉髓已经到手,接下来就是返回悬骨渊,好好和阴无欢讲讲条件,处理完了这些破事,也该回栖霞镇好好休息了。
这江湖,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楚岸平心中满是期待,双脚都轻快了不少,当即先找了一个隐蔽之处调养,数个时辰后,功力尽复的他飞身离开……
五天之后,忘川阁大门前。
南宫彦与陈伯并肩立在石阶下,方老亲自送到了门口,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脸,朝主仆二人拱拱手,满是真诚道:“近些日子宾客陆续离开,老夫忙得脚不着地,今日总算闲下来一些了,南宫公子何不再多留几日,也好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
南宫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强笑着回礼道:“方老客气了,只是离家太久了,家父前几日还来信催促,实在不便多留。”
陈伯也在一旁接话道:“叨扰贵阁太久,再不回去,家主怕是要派人来寻了,方兄,就此别过。”
方老点了点头,只笑道:“既如此,南宫公子,陈兄,一路保重。”
双方又互道了几句珍重,南宫彦便与陈伯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方老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南宫彦的背上,他总怀疑这位南宫公子知道些什么,可惜这几日他派人暗中盯梢,这位南宫公子却异常安分,终日待在小院子里,连院门都没踏出一步。
今日对方突然提出要离开,方老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南宫世家虽远在岭南,但毕竟是江湖中的顶级势力,他便是再想撬开这少年的嘴,也不得不心存顾忌。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李照和王震,只要杀了那二人,纵然旁人再多嘴什么,也没多少人会信。
方老想了想,招了招手,一名弟子快步上前,他附在弟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弟子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去了。
南宫彦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后颈的汗毛一路竖着,脚下越走越快,直到走出老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一旁的陈伯古怪地看着他:“小公子,你很热?”
南宫彦忙放下手,心不在焉道:“没有,就是风有点大。”
陈伯四处感受了一下,今日难得晴朗,哪来的风?
作为小公子的贴身随侍,他岂能看不出这几日小公子有多不对劲?
自那晚二人返回忘川阁途中,小公子忽然提议再次分开找玉佩,结果刚找了一会儿,小公子便兴冲冲地说玉佩找到了,他当时就觉得蹊跷。
更奇怪的是,原本商定第二日便启程回家的小公子,竟死活不肯走了,东拉西扯了一堆借口,最后干脆说自己病了,走不动路。
陈伯越想越不对劲,索性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跟在南宫彦身边,搞得南宫彦连单独行动的机会都没有,只好老老实实窝在房间里,憋了足足五天,实在没法子了,才提出离开,心中当真恼透了这个多事的老仆。
可南宫彦不知道的是,得亏陈伯盯他盯得紧,否则以他这点城府,怕是早就暴露了。
这会儿南宫彦还在东张西望呢,陈伯问道:“小公子在找什么?莫非此地还有朋友不成?”
南宫彦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哪有,我就是……欣赏一下祁连山的风景。”
这话傻子才信,陈伯哼了一声,忽然一把拽住南宫彦的手臂,在南宫彦的惊叫声中拔地而起,带着他朝山道飞掠而去。
掠出数丈的同时,陈伯朝身后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遇风便化作一团浓雾,将二人周围尽数笼罩。
片刻之后,两名忘川阁弟子从暗处冲出,互视一眼后,只得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头追了出去。
第701章 这么快回来了?
从祁连山深处到悬骨渊,何止千里之遥,而且路途之中,但凡走岔了道,便可能扎进某条冰川山脉之中,耽搁上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
楚岸平自然不怕,靠着星象山河图,他很快找到了一条最近的路,五日之后,终于平安地返回了悬骨渊。
站在谷口,望着深处喷薄而出的彩雾,楚岸平实在有些感慨,这一趟虽然只去了短短十几天,期间的经历却堪称险死还生……
悬骨渊内,景象已与十几天前大不相同。
原本郁郁葱葱的药田像是被梳子刮过一遍,成片的药草已被连根拔起,药奴们三三两两蹲在田垄间,将最后几畦尚未移走的药材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药匣中。
不远处,一队药奴正扛着封好的药箱往谷口方向运,个个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疲态。
天空中那道悬着的墨绿色穹顶,又往外扩了一大圈,像是一只越涨越大的气泡,内里的墨绿毒气翻涌不休,每一次撞击光壁都让整片山谷轻轻震颤。
那层薄薄的光壁已不复十几天前那般凝实,边缘处甚至能看见细如蛛丝的裂纹在无声地蔓延着。
百毒镇渊阵确实称得上奇阵,以三百药奴为阵基,以人为器,化毒归元,硬生生抵抗着毒鼎之力。
可人力终究有穷尽,这几日,阵中的药奴虽轮换不休,仍不断有人支撑不住倒下去,每倒下一个,便立刻得补上一个。
可整个悬骨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四百位药奴,按照药尊的估计,至多再撑个五六日,怕是连百毒镇渊阵的人数都凑不齐了,届时意味着什么,谁都一清二楚。
所以这些日子,除了顶上阵位的三百人外,谷中所有还能行动的药奴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日夜不停地封装药材,打点行装,为悬骨渊的搬迁做最后的准备。
没有人天真地认为这座山谷还能保住,从药尊到最普通的扫地药奴,都已默默做着告别的打算。
孤崖之上,草庐外。
药尊负手立在山崖旁,白发被山风吹得飘起,她正眺望着山边隐在彩雾中的落日,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以往她并不觉得这景色有什么特别,如今撤离在即,倒忽然觉出几分好看来。
一想到数百年的基业竟要在她手中断绝,饶是以药尊的冷硬心性,一时间都难以释怀。
她在崖边站了很久,直到落日彻底沉入彩雾之中,双目依旧不曾移开。
身后的草庐内,忽有一名女子款步走了出来,月白色的薄衫外罩着淡青纱衣,山风一拂,衣袂便如云雾般层层荡开。
一头浓密的青丝只以一支碧玉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便披散在肩后,垂至腰际,衬着那张妖冶到看不出年纪的面孔,活脱脱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狐仙。
女子走到药尊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眺望远处,唇角微微一弯:“不悔妹妹,又在看夕阳了?
本座认识一个人,画得一手好画,早知你这么喜欢,便该把那人带来,让他把你喜欢的都画下来,往后挂在新家的墙上,日日看着,岂不比站在这里吹风强?”
药尊冷冷道:“好意心领了,若本尊所料不差,至多再过三日,百毒镇渊阵便会彻底崩溃,届时毒鼎之力再无压制,方圆数百里尽成绝地。
你和你的人最迟明日一早便可以撤了,三日之后,本尊也会带人分批撤离。”
阴无欢一怔,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凝住了:“你前几日不是说还能再撑个五六日么?”
药尊讥嘲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是愚夫所为,真撑到那时候,本尊的人也快死光了。
若是谷中药奴全折在这里,往后谁替你们极乐殿种药?谁替你们配那些吊命的丹药?你当本尊不想多撑几日?撑不住了就是撑不住了!”
阴无欢听出她语气很冲,倒也不与她计较,笑意不改,只是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本座还是留下来吧,旁的帮不上,替你盯着阵法,调度人手,总还做得来。”
药尊转头看着她,沉声道:“你把你的人带去新地方,先行安顿好,建屋,试土,引水,等本尊到了,便可立刻着手种药,你替本尊做了这些,便是帮了最大的忙。”
听到这话,纵是阴无欢也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知道,悬骨渊是真的保不住了。
这满谷的珍稀药草,倾注了悬骨渊数百年心血,能移走的至多不过十之一二,便是移走了,换一处水土,药性能不能保住,又能保住多少,连药尊自己都没底。
剩下的八九成药草,注定要被毒鼎之力侵蚀殆尽,化作一地枯泥,这对极乐殿而言,自然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每思及此,阴无欢都恨不得将闻人澈剥皮抽筋,凌迟个三天三夜。
二女正各自沉默着,药一忽然快步走过刻骨桥,上前禀道:“药尊,林总管回来了。”
药尊差点没想起来,林总管?哪个林总管?
阴无欢倒是先笑了,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林总管回来得正好,明日倒可以跟本座一同去新地方瞧瞧,他人呢?”
药一恭声道:“回阴殿主,林总管正在山下的药庐内歇息。”
药尊也想起林总管是何人了,冷哼一声:“好大的派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面见殿主,还敢端架子,阴无欢,你一殿之主的威严何在?”
阴无欢咯咯笑了起来:“本座哪有妹妹的本事,御下不严,倒让妹妹笑话了。”
药尊上下扫视着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她现在有九成的把握敢肯定,那个林大福就是当初和风怜袖在草庐里鬼混的狗小子,也不知道阴无欢这么骄傲的女人,要是知道自己宠信的那位林总管,背地里早就和自己的徒弟勾勾搭搭了,到底会作何感想。
药尊都有点不忍心揭破这个残酷的真相了,阴无欢狡猾归狡猾,但毕竟帮过她,也帮过悬骨渊,她还是恩怨分明的。
想了想,药尊就故意提点道:“阴无欢,那个林大福到底什么来历,你查清楚了没有?别整天抓鹰,反被麻雀啄了眼。”
阴无欢听得一乐,心说老娘还需要你操这个心?人家林大福的底裤是什么颜色,她都一清二楚,二十一岁的顶级高手,说出来怕吓坏了你。
阴无欢一向心机深沉,得知楚岸平平安归来后,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便笑道:“妹妹放心,林总管对本座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他最近的尾巴确实翘上天了,回来竟敢不先来面见本座,要不咱们一同下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药尊没接这个茬,转头问药一:“他不是去找寒冰玉髓了吗?为期一个月,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就回来了?”
药一低头道:“属下见到林总管时,发现他衣裳上全是血迹,便没敢多问。”
阴无欢与药尊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
第702章 药尊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