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忽然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公子,你也亲眼看见了,我们兄弟二人已是忘川阁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天涯虽大,却再无我二人的容身之处。
我兄弟二人虽出身寒微,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恳请公子收留,此生愿为公子驱策,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王震也跟着单膝跪下,满是决绝道:“请公子收留,往后我们兄弟二人的命便卖给公子了。”
南宫彦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弯腰去扶,口中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大哥快起来,我哪能庇佑得了你们啊!”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连自己都还要靠人保护呢,哪里有什么本事去庇护旁人。
可李照却纹丝不动,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恳求道:“公子不必为难,只要公子愿意带着我们兄弟二人,我们便感激不尽了,请公子给一条活路吧!”
南宫彦拉又拉不起,推又推不掉,一时间手足无措,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响,一名女子缓步走了出来,柔声唤道:“南宫公子。”
南宫彦抬头望去,下一刻,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只见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绫罗襦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宫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薄施粉黛的脸蛋上蕴满了万般风情,唇上点一层浅浅的桃花色口脂,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雪,往这破落小院里一站,仿佛是明珠误入了尘泥中,掩不去的风采姿容。
南宫彦看得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夜在山洞中,一来光线昏暗,二来方琳琅被方老打得满脸血污,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哪像今日这般,不仅梳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这一下的冲击力,真正是让南宫彦目瞪口呆,只觉得一颗心都差点从胸口蹦出来了,忙不迭垂下眼去,再不敢多看第二眼。
方琳琅走到南宫彦跟前,施施然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婉柔怯道:“公子,那夜承蒙你出手相救,妾身才侥幸捡回一命。
妾身对往后已不敢再有奢望,只是李照与王震二人,忠义护主,九死一生,妾身却不能不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公子,求你发发慈悲,给他二人一条活路吧。”
第712章 我很喜欢这里
南宫彦哪里经得住这等阵仗,连忙摆手道:“三夫人你快别这样,我不是不想帮,我只是……”
见方琳琅垂着脑袋,眼眶都泛红了,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拒绝,南宫彦一咬牙道:“好吧好吧,我尽我所能便是。
只是我身边还有陈伯在,你们想跟我一道回南宫世家,非得先过了他这关不可,否则谁来都不好使。
可他这个人有点轴,我也没把握能说服他……”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倒是比跪着的两人还要心虚。
跪地的李照与王震悄悄对视一眼,他们早就看出这位南宫公子性子纯良,却不想竟纯良到了这等地步,连身边一个老仆都怕成这样。
不过反过来想,跟着这样的人倒也放心,至少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
二人不再犹豫,当即朝南宫彦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在他手忙脚乱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抱拳唤了声公子。
南宫彦新收两名小弟,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苦恼道:“你们可有什么法子?陈伯很谨慎的,你们俩往他跟前一凑,他怕是会把你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一遍,到时没准就要露馅了。”
李照沉吟片刻,答道:“公子身边有这等忠仆保护,乃是好事也!我兄弟二人贸然跟在公子身边,确实会惹人起疑。
公子不妨仍与陈伯同行,我二人乔装改扮,远远跟在后头暗中保护,此地距离岭南尚远,路上自能寻到合适的机会。”
南宫彦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们若一路跟着,怕是有危险。我和陈伯刚从忘川阁出来时,身后便有尾巴,幸亏陈伯机警才甩脱了。万一方老又派其他人跟踪我们,你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李照想了想,又道:“公子,不如这样,我们分头南下,沿途各自乔装,到了江陵府的黄鹤楼再行汇合。
那里是九省通衢,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多出几张生面孔谁也留意不到。”
南宫彦思忖片刻,觉得这主意倒还稳妥,便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话说完,他又看向方琳琅,只扫一眼便移开目光,小心翼翼问道:“三夫人,那你呢?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方琳琅凄然一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低头道:“公子不必再唤我三夫人了,这世上已没有三夫人。
妾身虽自问清清白白,却终究逃不过旁人的猜疑与冷眼,天大地大,却无妾身的容身之处,往后便寻个清净地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便是了。”
李照见状,连忙抱拳道:“公子,方姑娘也是可怜人,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实在叫人不放心。
公子若是方便,可否把方姑娘也一起收留了?”
王震也怂恿道:“是啊公子,如此一来,我们兄弟正好替你护送方姑娘,一道在江陵府等你。”
南宫彦一时间听得面红耳赤,什么叫替他护送方姑娘,说得好像方姑娘是他什么人似的。
他下意识去看方琳琅,却见这位三夫人低着头,咬着下唇,双手绞着衣角,竟没有严词拒绝,只是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悄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南宫彦的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连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便先这样吧,路上再说,路上再说……”
十月初二,江南道。
虽已过了炎炎酷暑,火轮般的太阳却依旧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将大地晒得一片滚烫。
尤其一到大中午,赶路的客商行人便会耐不住燥热,纷纷寻找茶馆酒肆歇脚。
而在婺州城外的栖霞镇内,最理想的歇脚地,自然非平常酒家莫属,如今在江南道江湖之中,此地早已成了耳熟能详的去处。
未时刚过,酒家前堂已是人声鼎沸。
老夏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望着满堂酒客,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声掌柜上酒,他便笑着起身,招呼着让客官稍等。
除了他之外,堂间还有一个扎着粗黑羊角辫的小丫头,端着茶具酒杯跑前跑后,尚带着婴儿肥的俏脸上堆满了笑。
酒客们瞧见这么个清纯娇憨的小丫头,心情都好了几分,笑闹声也就愈发大了。
靠窗角落里,一个矮壮男子眯着绿豆眼,目光黏在那小丫头身上来回打转,嘴角浮起一抹肆意的笑容。
等小丫头经过时,矮壮男子道:“小姑娘,再给老子上一斤醉春风。”
林小满乖乖哦了一声,却觉得这位客官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舔过皮肤,赶紧一溜烟跑开了。
恰好铁柱从外面送酒回来,林小满连忙凑过去,踮着脚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铁柱连连点着大脑袋,等老夏沽好了酒,便拎着酒壶大步走到靠窗那桌,将酒壶往桌上一搁,憨笑道:“客官,你要的酒来嘞,俺给你放这儿了。”
矮壮男子也不介意换人,笑眯眯地拿起酒壶,对着壶嘴便灌了一大口。
等铁柱和林小满一前一后去了后院,他竟提着酒壶站了起来,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从柜台旁晃了过去,直接推开后门,大摇大摆地跟进了后院。
老夏沽好一壶酒,转过身递给柜台后的酒客,恰好没注意到矮壮男子的动向。
酒家后院。
青砖小径舒展,三排敞亮的房子错落其间,或傍着花圃,或对着池塘,塘边绿荫匝地,花繁叶茂。
院子正中间还有一颗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洒下大片阴凉,恰好罩住了树下的石桌石凳。
矮壮男子踩着方步走进后院,抬脚在花圃边踩了踩,将几株新栽的花苗踩得东倒西歪,又晃到池塘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绿豆眼看着池中红鲤,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倒像是这院子是他家的一样。
林小满恰好沿着青石小径跑过来,一眼便看见这个不速之客,登时收住脚步,壮着胆子脆生生道:“这位大叔,这里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外人不好进来的,你快出去吧。”
矮壮男子回过头来,瞧见她有些紧张的样子,越发肆意地往栏杆后一仰,朝着林小满勾了勾手指道:“小姑娘,你们的酒虽然寻常,人却不错,院子也敞亮。
我很喜欢这里,往后就陪你一起住这里了,好不好?”
第713章 肆无忌惮
林小满见对方不止不听劝,反而变本加厉,竟然还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气得双手叉腰道:“大叔,你再这样胡说,我真的生气了!
这里是东主的地方,只有东主允许了,外人才能住进来,你再不出去,我真要叫人了,到时候难堪的可是你自己!”
矮壮男子依旧是无动于衷,笑道:“小姑娘的脾气倒是不小,过来,跟大叔好好说说话。”
话音刚落,他的双目忽亮起一抹异芒,瞳孔好似两个旋涡,要把人的灵魂都给吸摄进去。
林小满见他油盐不进,根本不把自己的警告放在眼里,也不废话了,扯开嗓子嚷道:“柱子哥,柱子哥,你快过来啊,后院闯进来一个人,不肯离开还捣乱……”
原本看戏的矮壮男子一愣,双目中的诡光加深,直勾勾盯住林小满。
林小满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也瞪大眼睛凶凶地反瞪了回去,一副谁怕谁的样子,嘴里还在叫个不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小心等柱子哥来了,把你扔到池塘里喂鱼去!”
矮壮男子这下子真的绷不住了,满脸的错愕之色。他早已把六欲迷魂眼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在整个心魔阁中仅次于宗主萧梦情一人。
寻常武者只要被他的目光扫中,无论心智多坚定,都会瞬间被勾动七情,沦为毫无自主意识,任由他摆布的傀儡。
他借此纵横江湖几十年,也就是上次在祁连山失灵了两次而已,但那也是对手本身实力强劲,所以干扰了他的发挥。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看气息就知道根本不是练武之辈,竟也能免疫他的六欲迷魂眼?
矮壮男子不信邪,将七情惑心诀催动到了十成,双眸中的诡光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可林小满依旧直挺挺地站在他对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歪着小脑袋,傻乎乎地来了一句:“你,你的眼睛怎么还会变色?”
矮壮男子:“……”
镇定下来后,矮壮男子冷冷一笑:“稀奇,真是稀奇,老子今日非把你弄光了好好研究不可!”
他灌了一口酒,抬起另一手随意一挥,一股无形气劲掠过,林小满当场便昏了过去,还未倒地,便在气劲的吸摄下朝着矮壮男子飞去。
就在这时,铁柱终于从后院另一头跑了过来,刚拐过墙角,便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双目圆睁,大吼一声小满,便朝这边猛冲过来。
轰!
铁柱足有九尺多高,壮得跟一座小山一样,此刻的速度却很惊人,宛如一头猛虎朝着矮壮男子扑了过去,带动着风声都呼呼作响,人还在半途,已经挥起碗口大的拳头朝矮壮男子的面门砸去。
矮壮男子目中的幽光再闪,再次使出了六欲迷魂眼。
可让他傻眼的是,那个黑大个竟也完全感觉不到一般,拳头来势不减,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失手了,搞得矮壮男子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练功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出现这么离谱的事?
他侧身一闪,铁柱的拳头从他旁边轰轰碾过,拳劲爆发之下,将前方的池塘炸开一道水缸粗细的水柱,哗哗溅得附近到处都是。
铁柱一拳打空,脚下却半步不停,拧腰又是一拳抡了过去,大路货色的黑虎拳被他施展出来,此刻竟真有了几分虎威之势。
矮壮男子却满脸不屑,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拂,本以为能将这傻大个震出数丈之外。
谁知那只巨大的拳头砸在他手臂上,竟有一股沉雄到不可思议的力道透过护体真气直贯而来。
矮壮男子猝不及防之下,上半身竟被这一拳打得猛地后仰,双脚都离地而起,后腰撞上池塘栏杆,险些一个倒栽葱翻进水里去。
需知以他的功力,这一拂虽只用了三成力道,但也足以震飞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可这傻大个不仅纹丝不动,反而一拳打得他手臂发麻。
这等神力,少说也有一甲子的功力。
“好,好得很。”
矮壮男子残虐一笑,他毕竟是魔道中少见的高手,单手在栏杆上一按,硬生生止住了去势。
这次他不再托大,左手如毒蛇般探出,五指扣住铁柱挥来的右腕。铁柱暴喝一声,使劲想要挣脱,另一只拳头抡圆了朝对方的太阳穴砸去。
矮壮男子的左爪如铁钳般骤然收紧,咔咔几声脆响,铁柱粗壮的右腕竟被他硬生生捏得变了形,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中格外刺耳。
一瞬间,铁柱疼得冷汗涔涔,庞大的身躯一僵,挥出的拳头都顿在了半空。
矮壮男子不等他反应,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这一脚连钢板都能踢变形,又遑论是血肉之躯。
铁柱惨嚎一声,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倒在地,血肉模糊的膝盖又一次重重砸在石板上,将石板都砸出了几道裂纹。
矮壮男子抬起脚,靴底踩在铁柱的脑袋上,用力一蹬,便将铁柱的脸踩在了炽热的石板上,拿起酒壶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浑身颤抖却始终不肯吭声的傻大个。
“刚才不是挺横吗?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家逞英雄?”
矮壮男子残忍一笑,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铁柱的脸被碾得变了形,鲜血从额角,鼻子,嘴角等地方渗出来,顺着石板的缝隙无声地淌开。
他的右臂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腕骨碎裂处肿得发紫,整个人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只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呜咽。
矮壮男子忽然收回脚,蹲下身来,揪着铁柱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地上扯起来,左右端详了一番,啧啧连声:“倒是个硬骨头,老子就喜欢硬骨头,折起来带劲。”
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铁柱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自己,笑眯眯道:“来,给老子叫一声听听,叫得好听了,老子兴许下手轻些,叫啊。”